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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師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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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師書(五)

聽聞閑月樓被查封,百官空前團結,統統跪在紫宸宮外求情。蘇源匆匆趕去,衛靈蘊獲準留在微雨殿照看韶惜真。

在紫宸宮,聽到丞相、禦史等人喋喋不休地說著和衛靈蘊相似的話,像是沒完沒了的蚊子在嗡鳴,蘇源的脾氣終於耗盡,擡手掀了桌案。

恰巧寧妃來找蘇源。她小心地繞過群臣步至門檻,豈料蘇源摔來茶壺砸碎在腳邊。濺起的熱茶燙在腳踝,她驚呼一聲,小鳥似的膽子幾乎被嚇破,當即便紅了眼眶。

她泫然欲泣,委屈說道:“妾身哪裏做的不好,惹惱了陛下?”

蘇源慌忙將寧妃攬在懷裏,心疼地哄道:“愛妃,不幹你的事。”

寧妃小鳥依人地伏在蘇源懷裏嗚咽起來,嗔怪道:“那陛下生的什麽氣?”

她擡起水汪汪的眸子,貼心地問道:“妾能否為陛下分憂?”

見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蘇源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他拭去寧妃臉上的淚痕,一邊將她摟進屋裏坐下,一邊柔聲將群臣進諫的事說給她聽。

寧妃抽抽搭搭,“妾不懂這些,是他們說的不對嗎?”

蘇源皺起眉頭,他不知該怎麽跟這個笨頭笨腦的美人解釋。

他嘆了一聲,“對是對,可朕心裏就是不痛快啊!”

“我明白了。”寧妃委屈得不行,眼淚一下子又湧了出來,“陛下為了韶美人不要這祖宗基業,也不要嬪妾了,是嗎?”

她越說越難過,一把將蘇源抱得緊緊的。她如怨如訴,“自打韶美人進宮,陛下也不來見嬪妾了。嬪妾自知容色比不過韶美人,可嬪妾對陛下一番癡心,卻是十個韶美人也比不上的!”

“妾在深宮唯有陛下而已,若是陛下不要嬪妾了,就請賜死嬪妾,也好過讓嬪妾日日承受相思之苦!”

寧妃落淚如珠,哀哀控訴道:“陛下,你叫妾好生恨你!”

“愛妃,你是朕心肝兒上的肉,朕哪裏舍得不要你。是朕不好,朕讓你受委屈了,該打。”

說罷,蘇源便伸了手輕輕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見寧妃不解氣,又作勢再來一下。

寧妃怎麽舍得蘇源自傷。她連忙從蘇源懷裏掙脫出來,兩手抓住蘇源的手珍之又重地捧在胸前,嬌聲道:“嬪妾不敢奢求,能讓陛下能明白妾的心意,妾便知足了。”

她想了想,小心問道:“妾光顧著自個兒傷心,陛下,那韶美人怎麽辦?”

蘇源神情凝重。“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或許,這就是她的劫數。”

寧妃小貓似的伏在蘇源懷裏,“若是妾遇到這樣的事,定不讓陛下為難。只要是為了陛下好,為了洹國好,妾什麽都願意。”

“還是你最為體貼懂事。”

蘇源被寧妃哄好,便起身去遣散宮外跪著的一群臣子。

***

衛靈蘊在微雨殿等到亥時三刻,都沒有見蘇源回來。外面還落起了細密的雨,他就更不會來了。

雨水淅淅瀝瀝地打在院裏的芭蕉葉上,有些催人眠。衛靈蘊強撐困意,用靈力封住韶惜真幾處大穴,以免毒藥侵入她的肺腑。

她仍在等蘇源。

紫宸宮中,蘇源和寧妃睡眠正酣,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他們。

蘇源不耐煩地喝道:“想死了是不是!”

外面的人戰戰兢兢:“陛下!在閑月樓的柴房發現一枚龍鳳玉佩,像是……像是少秦長公主的那枚!”

蘇源心頭一緊,連忙掀了錦被站起來。他甚至顧不上穿鞋,赤腳走到門前去。

他在門前驀地站定,胸腔起起伏伏,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若真是少秦長公主的玉佩,那他的妹妹豈不是……

蘇源閉上眼,心裏不停不停地懇求上蒼不要這樣殘忍地對待蘇妙臻。她的妹妹冰清玉潔,讓她淪落閑月樓和殺了她有什麽分別!

許久,他才鼓足勇氣打開殿門。

雨水撲面而來。燈影下,只見一枚紫色的龍鳳玉佩被捧至蘇源身前。

風呼嘯著鉆進溫暖明亮的屋子裏,蘇源頭暈目眩,顫抖著拿起這枚玉佩。蘇妙臻是在邴築郡境內逃婚的,她的玉佩怎麽會出現在柳州?

一定是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妹妹被閑月樓那臟心爛肺的拐了去!

蘇源唯恐孫戲鵑會將她對韶惜真做的那些事,如法炮制到他金尊玉貴的妹妹身上。他心裏全然不敢想象蘇妙臻會在閑月樓經歷什麽,光是動起念頭,他就覺得自己快瘋了!

蘇源已經不能平靜,他咬著牙吩咐道:“即刻封鎖閑月樓,任何人不得出入!挨家挨戶搜尋長公主蹤跡,若能提供線索重重有賞!還有,給朕嚴審孫戲鵑!一定要撬開她的嘴!”

他膽戰心驚地抓緊這枚紫色的玉佩,連忙回屋穿戴好衣冠。

“陛下!”

寧妃裹著錦被,楚楚可憐地看向蘇源。

蘇源指著寧妃的鼻子,“朕回頭再跟你算賬。”

話畢,他急匆匆擺駕去了微雨殿。

微雨殿中仍舊燈火通明,衛靈蘊還在等他。

大門被推開,衛靈蘊淡淡道:“已經子時半了。”

“朕知道。”風雨飄搖,蘇源衣袍前後都淋濕了不少。

“國君可帶來解藥了?”

蘇源垂頭不語。

衛靈蘊又問:“那國君打算如何安置韶美人?國君還沒有冊封她,按理說,她不能埋在後妃陵。”

“惜真她還有救嗎?你能救她,對不對?”

“我能救,但我要乞師書,還有邴築的讓地書。”

蘇源眼神發亮,“好,我答應你。你快救她!”

“我要國君在明日早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乞師書和讓地書交給我。待國君下朝後,我自然會還給國君一個安然無恙的韶美人。”

蘇源咬咬牙,點頭道:“一言為定!”

衛靈蘊終於擡頭看向蘇源。她有些不解,“國君怎麽答應得這樣爽快?”

雨聲仍未停歇。

蘇源的喉結滾了滾,“惜真是對的。閑月樓不能留。”

他沒想到寧妃會跟丞相等人勾結在一起,做他們那些人的說客。蘇源心裏後怕,心想他們會不會早就知道閑月樓抓了少秦長公主?

他恍然覺得自己身邊已經無人可以信任。

衛靈蘊靜默不語。蘇源從前不處置閑月樓,是因為閑月樓沒有妨礙到他的利益。可若是戳到了蘇源的心窩子,閑月樓難逃一死。

假皇帝奢靡成性,那幾年大興土木,導致洹國的國庫早已空虛。而蘇源本人安於享樂,延續假皇帝的奢靡之風,加上閑月樓被迫停業,使得國庫存銀不足,前線的將士撐不了太久,洹國就只能向兗國求援。而兗國出兵的條件,是要洹國割讓邴築郡。

如此一來,衛靈蘊便在群臣眾目睽睽下,順理成章地拿到了乞師書和讓地書。

洹國的朝臣也清楚,若不將乞師書給她,兗國定會與晟國聯起手來瓜分洹國。與其如此,不如先讓鷸蚌相爭,再尋找機會反撲。

拿到想要的東西,衛靈蘊也不在裏仁殿裏廢話。她告退後,匆匆回到微雨殿為韶惜真驅毒。

她屏退了微雨殿所有人,從袖袋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三粒紅色小藥丸餵韶惜真服下。一盞茶功夫不到,韶惜真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衛靈蘊連忙遞上溫水給她漱口。

韶惜真氣息奄奄,“衛姑娘,現下是什麽情況了?”

“如你我所願。”

聞言,韶惜真便放心地臥回繡被裏。

衛靈蘊坐在床沿,伸手去給韶惜真探脈。見她脈象漸漸平穩,問道:“你覺得身子怎麽樣,還有沒有不舒服?”

韶惜真柔聲應道:“我沒事。”

“餓不餓?我已經讓照雨姑娘準備些吃的給你。你真是的,不是說好假死一場,哪裏弄來的毒藥說吃就吃了,嚇得我半點準備都沒有。”

韶惜真臉色蒼白,勉強扯出一抹笑意來安慰衛靈蘊:“我也只是想逼真些。”

衛靈蘊有些生氣地拍了韶惜真一下。

隔著被子,韶惜真沒覺得疼,反倒有些喜悅。

蘇源下了朝便立馬趕來了微雨殿。此時的韶惜真坐在床頭喝粥,氣色也漸漸紅潤。

他從韶惜真手中接過粥碗,韶惜真沒有拒絕,安靜地讓蘇源餵自己喝粥。

“惜真,朕讓你受苦了。”

韶惜真搖搖頭,懂事地道:“聽聞陛下為惜真封禁了閑月樓,有陛下的這份心,惜真便已滿足。”

蘇源皺著眉頭,欲語還休。

“陛下為何怏怏不樂?”韶惜真像一朵溫柔可心的解語花。

蘇源命候在殿外的宮女走進來,宮女手中握著一幅畫卷。她緩緩打開,畫中是一位清麗的女子。

蘇源道:“畫上的人是我的妹妹妙臻,她被擄去了閑月樓,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蔔。惜真,你有沒有在閑月樓見過她?”

韶惜真想了想,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閑月樓每月都會進來好些不聽話的新人,光是折損在孫婆子手裏的,就有四成。聽話懂事的,也得好好調教一番才能露面。”

蘇源惴惴不安,“可是搜遍了閑月樓,都沒有找到妙臻……”他心中後怕,“那些死了的,孫戲鵑都埋到哪裏了?”

“孫婆子將她們扔在遲晝苑的荷塘裏了……”

蘇源幾乎要嘔出來。他去年擁著閑月樓的美人泛舟湖上剝蓮子吃,還摘了好多荷花荷葉做糕點。

“陛下……”韶惜真安慰道,“長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可蘇源越想越覺得膽寒害怕,連忙離開了微雨殿,命人將閑月樓的荷塘翻了個底朝天。

荷塘的淤泥惡臭難聞,這些屍骸幾乎都被藕根緊緊纏住。他們從烏黑發臭的淤泥裏翻出累累白骨,未腐敗完全的屍體都有十幾具。

府衙那邊忙得不可開交,好幾樁懸案終於有了結果。

韶惜真也撐著病體陪蘇源去認屍了。遲晝苑腐敗的臭味兒熏得他們頻頻幹嘔,對著面目全非、浮腫潰爛的屍體,蘇源根本認不出什麽,只能從身高上大致估算。他擺了擺手,逐一將這些屍體排除。

韶惜真盯著岸邊堆疊起來的骨山看了好久。這些骨頭都長得很像,她也分不清她的娘親是這堆骨頭中的哪塊,還能不能拼湊出一副全屍來。

她只知道,某年某月的遲晝苑裏,有一朵荷花是從她娘親的血肉骨隙裏生長出來,開給她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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