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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辛風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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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辛風雲(一)

紅珠大步流星趕到扶瑄的寢殿,顧不上行禮,趴在門框喘著粗氣說道:“啟奏陛下,大祭司被人擄走了!”

扶瑄俶地站起,“你說什麽?”

他等不了邱閡叫龍輦擺駕,腳踩木紫教的電光馳蹤步風一樣往天樞殿趕去。紅珠連忙使輕功去追,卻根本看不到他的影子。

她筋疲力竭地趕到天樞殿時,扶瑄已站在遍地狼藉的宮殿內多時,眼下正舉頭揣摩著屋頂那個繁覆的陣紋。

“殿下,是顏綏……”紅珠追得嗓子發幹,額頭滿是汗水。

顏綏,是失蹤的八青子之一。

扶瑄皺起眉頭,心中不免有些氣惱。杜晚明也好,顏綏也罷,這些被遣出宮的青子,一個個的都想幹什麽?

“此事先不要聲張出去,就稱大祭司正閉關修行,為國祈福。”

他將那摔在地上的婚服小心拾起,整整齊齊地鋪好了,放在衛靈蘊的繡床上,“金飾邊緣還是有些毛糙,叫織室的人打磨再細致些。”

紅珠應聲答:“是。”

回到紫微宮,扶瑄痛苦地揉著太陽穴。他已無心批閱百官送來上的奏折,兀自走到書架邊取下一個木匣。

木匣打開,是一方泛黃的絹帛——《朱天訣》。

晟國,重輝宮。

玄沈臨溫柔地看著床榻上的女子,目光像是冰川融化的流水瀲灩生輝。

衛靈蘊長長的睫羽輕輕顫了顫,夢囈般道:“不,不是我……”突然,她猛地坐起來,仿佛從夢魘中驚醒,情不自禁輕聲喊到:“扶瑄!”

玄沈臨先是一楞,隨即笑道:“靈蘊,你醒了。”

陌生的環境讓衛靈蘊頓時清醒,她警覺地盯著玄沈臨,淡淡說道:“殿下,好久不見。”

玄沈臨身側是個身材曼妙的女子,穿著一襲青竹紫裙,無需濃妝艷抹,一雙秋波目自有妖嬈風姿,眉間墜上精致的流蘇垂在額前,更襯得她嫵媚動人。

衛靈蘊無暇欣賞美人,她打量著四周,鸞鏡鴛衾,掌燈侍女一對,穿著緋色的宮衫。屋梁雕繪有螭龍紋,帷帳重重,裝飾擺設極其講究。暗暗用神識打探,屋外羅列持刀護衛十數人,夜巡衛隊正整齊而有序地經過。

她吃驚地望向玄沈臨:“這是……宮中?溯辛宮?!”她只記得,天樞殿頂的陣紋迸發出一陣青光將自己席卷,緊接著自己就暈厥過去。

溯辛宮與鎏華宮相距千裏之遙,那個陣紋……是傳送陣?若真的是傳送陣,那顏綏豈不是離飛升只有一步之遙?

“顏綏呢?”

她不知道顏綏怎麽會幫玄沈臨做事,但她迫切想知道顏綏是如何進境的,以及他們被怪人擄走之後都發生了什麽?杜晚明為什麽會傷痕累累,為什麽會中毒,又是怎麽逃出來的?

“你別急。”玄沈臨將那顆夜明珠放回衛靈蘊手裏,問道:“現在,你想起來我是誰了嗎?”

衛靈蘊不懂玄沈臨為何如此執著於跟自己相認的這件事,他的語氣雖柔和,可眼神卻暗藏機鋒,像是捉回了飛出籠子的金絲雀,將它懲戒似的掛在烈日底下,還要笑著問它:“以後還敢不敢亂飛了?”

她打心底裏生出一種厭惡。

奇怪的是,扶瑄在煙辰宮裏用權力逼迫自己嫁給他時,自己都沒有生出像現在這般厭惡的情緒。

或許是因為,在她心裏,扶瑄一直是個溫柔又可靠的人,所以抵消了她的反感?

衛靈蘊自己也不得而知。

她反手將夜明珠扣在被衾上,“想起來了。所以,顏綏呢?”

玄沈臨臉色一沈,“你為何對我如此冷漠?咱們就不能像從前那樣,平心靜氣地說說話嗎?”

玄沈臨在兗國呆了五年,終於在他十一歲時奉詔回國。

“萬伯伯,父皇和母妃還好嗎?他們有沒有想起沈臨,我會不會有新的弟弟妹妹了?”玄沈臨好奇地發問。

不停歇的馬車裏,他無限憧憬起回到溯辛宮的日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就像扶瑄和他的父母那般親密無間。

萬至誠嘆了口氣,他不知道該怎麽跟玄沈臨說,姜氏遭滅門之禍,他自己也只是憲帝的一枚棄子。若是讓他此時知道自己一無所有,恐怕只會怎麽也不肯回晟國了。

“籲——”轆轆的馬車忽然停下,車中的兩人忽然一晃,險些跌倒。

“發生了何事?!”

這個意外幫萬至誠從玄沈臨殷殷的目光中解救出來。

車夫神情呆楞,吞吞吐吐說道:“撞……撞上了!”

“說些什麽東西?!”萬至誠有些不耐煩地掀開車簾,玄沈臨好奇地探出腦袋,一溜煙兒就跑了下去。

“殿……公子!”萬至誠連忙追下去,這才看見馬車前躺著和玄沈臨年齡相仿的少女。

她穿著一件破舊的布衣,但卻十分整潔。少女只是蹭破了一點皮,可見手掌隱約的淺紅傷口。她慢悠悠站起來,一言不發地掃過眼前這群錦衣華服的人,拍了拍衣衫上的泥土,轉身一跛一跛地離去。

“姑娘,你還好吧?”玄沈臨追上去拉住她,“你衣服都臟了,我買一套新的賠你,好不好?”

話畢,他攤開五指朝萬至誠伸手要錢。他們失禮在前,若不做些什麽,他會良心不安,輾轉難眠的。

可是少女厭惡地推開玄沈臨,一時失手竟將他推到在地。她冷冷說道:“官宦子弟,惺惺作態。”

玄沈臨一怔,呆在了原地。見她要走,萬至誠闊步追上去給玄沈臨出氣,“小姑娘何出此言?官宦子弟怎麽就惺惺作態了呢?”

“君不見,隴田多餓骨,織女無華服,富貴居千畝,貧寒睡行路。你們這些權貴天天說著‘民為邦本’,那為何千百年來仍舊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局面?”

一番話讓萬至誠和玄沈臨雙雙楞住。

萬至誠心中生出了幾分敬意:“小姑娘,你家住何處?此次不慎相撞,我等過意不去,應當登門道歉才是。”

一旁的玄沈臨小雞啄米似的不住點頭。少女婉拒了萬至誠的要求,不料玄沈臨執意要登門道歉,任是誰都攔不住。她無奈,只好帶了他們前去。

她家環堵蕭然,遠離集市。父母是普通農人,卻並不粗俗膚淺。女孩名為靈蘊,自幼熟讀詩書典籍,她父母也誇耀道,她生來伴有異象,絕不是池中之物。

聽聞靈蘊想要真正做到“萬民富庶”,玄沈臨心裏小小的吃驚著,這樣一個柔弱樸素的姑娘竟胸懷如此鴻鵠之志,他身為一國皇子,卻無事無為,整日只惦記著家長裏短的瑣事,實在是羞愧。

在玄沈臨逗留辭州與靈蘊相處的日子裏,萬至誠見玄沈臨胸懷漸漸開闊,終是告訴玄沈臨姜妃滿門被滅的事實。

他如遭雷擊,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他為質五年,以為自己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沒想到是一淵更比一淵深。

渾渾噩噩過了一天,就在第二天清早靈蘊找到他,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何事,卻看不得玄沈臨這副大好年華還失魂落魄的鬼樣子,於是毫不客氣將桌案上隔夜的茶水潑在他臉上,喝道:“你當這世間是戲臺子,哭哭啼啼就能討得垂憐?你這副軟弱的性子,恐怕連骨頭茬子都紮不了人,叫人可笑!”

“自古成王敗寇,你不想輸,就只能更強大,要能夠把敵人的血肉都碾碎了鋪路,讓所有人不敢再看輕你,要讓他們跪下來向你認錯求饒,要他們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沈臨,軟弱,是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水珠濕潤了玄沈臨的睫毛,他視線有些模糊,卻緩緩開了嗓子:“所以……我要堅強起來,我要反擊。尺蠖之屈,一舉定勝負。”

靈蘊笑笑,“正是如此。”

“可……我怕,我怕我做不到。”

“做不到?”她冷笑,“那你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被欺辱,你就只能任人魚肉,你就只能毫無尊嚴地生活在位高者的陰影壓迫之下,永遠,見不到一縷天光。”

玄沈臨三兩下抹掉臉上的茶水,“我會振作起來,我要給娘親報仇,我要讓所有人知道,誰才是這場爭奪中最後的贏家!”

“對,就要這番志氣!”

玄沈臨直起身子,“靈蘊姑娘,從今別後,相會無期,你……”

她隨意地擺了擺手,敷衍道:“行,我等你榮華富貴了來報恩。”

玄沈臨從腰袋裏取出顆夜明珠送給衛靈蘊,鄭重承諾:“以此明珠為信,今日之恩,沈臨謹記。”

思緒拉回溯辛宮。

衛靈蘊無奈地嘆道:“可是殿下,我們只是萍水相逢啊……”

“怎麽會是‘萍水相逢’?你幫了我,救了我,若不是你將我打醒,我恐怕早就成了這溯辛宮一塊無名的骨石。我答應過你,會向你報恩的。你既對我有意,為何……”

“夠了殿下!”衛靈蘊被玄沈臨沒說完的話嚇得快要魂飛魄散,“我對你無意!”

玄沈臨更加不可置信,“那你……難道對扶瑄有意?”

……

“倒也……不見得。”

“事到如今,你竟還偏向他?他根本不值得你信賴和托付!”

玄沈臨激動得站起來解釋,“兗國雖想得到靈力強大的‘神使’,但又擔心其一家獨大。為避免這種局面,他們本決定在青子所剩的最後二人擇一個娶做太子妃,夫妻共治,以便制衡‘神使’。扶瑄從一開始接近你,就是想拿你做太子妃,利用你去制衡最後成為‘神使’的那個人!”

他凝眉替衛靈蘊擔憂道:“眼下你一家獨大,他便想要娶你,讓你卸下防備,沒有二心。可扶氏父子心思縝密,又怎會將籌碼都壓在你縹緲不定的心緒上?為了萬無一失,他們又將遣出宮的青子都煉作聽話的‘神兵’,若你有了不臣之心,便叫這些‘神兵’合力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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