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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國太子(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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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國太子(七)

王善遷一事後,朝廷乏人可用,衛靈蘊集鹹賢堂眾人意見,順勢推出“分科舉人、考試進用”的選官新制。鹹賢堂有百餘人藉此入仕,他們分布在各個郡縣,官職高者或是郡守,或是監禦史等,低者也有功曹、文無害等。即便不能入朝為官,鹹賢堂還下設了暗訪部,派遣他們在全國各處游走,調查了解民情民意。因是四處游走、舟車勞頓,故而待遇不菲,弄得龍思齊格外驕傲,自誇是多虧有他斂財有方才不至於無人做這苦差事。

至於林太尉……

即便衛靈蘊和扶瑄心知肚明林太尉以戰養戰,可眼下並不是動他的時候。

邊境烽火,若是貿然處置他,恐怕會動搖軍心,而南榮姝年紀淺,又無南榮庭在身邊撐腰,恐怕更加鎮不住那群老將。

更何況,衛靈蘊每每動起收拾林太尉的念頭,腦海裏就會覆現一張猙獰稀爛的臉——那是慘死在南林苑的‘青子’的臉,也是林太尉養女林棠妝的臉。

三十青子中,獨獨她是保薦進來的,偏偏還生了一副大小姐脾氣。別的青子背井離鄉、斷絕親情,她卻可以不時同林太尉見面。眾青子對她非議頗多,也不愛與她往來。可巫權對林棠妝的悟性讚不絕口,誇她是萬中無一的修行奇才。若非她橫死於南林苑,今朝住在天樞殿做大祭司的,還不定是誰。

治慶十九年六月,北鬥七殿的青子只剩下衛靈蘊和林棠妝兩人。

但是林棠妝已經早早做起了美夢。她嬌嬈地在衛靈蘊面前顯擺:“若是我成了真正的‘神使’,定要年年歲歲讓萬民朝拜,讓家家戶戶都供奉上我的神像,還要讓王善遷為我提履。我要住璇霄丹闕,穿鴻衣羽裳,養瑞獸仙葩。還要建一座摘星樓賞月觀星,得讓海邊的漁夫采挖拳頭大的明珠鑲嵌在上面,要讓全天下的繡娘為我織出萬裏霞毯,讓我足不沾地!”

“至於你……”她上下掃了衛靈蘊一眼,不屑地笑道:“待太子殿下登基,讓你做個一宮主位不成問題。”

也是此時,衛靈蘊動了殺心。

“她生性驕橫,目中無人,讓她做‘神使’只會禍國殃民,這不是我的錯……”每每腦海裏出現那張可怖的臉,衛靈蘊都這樣安慰自己。

沒有人深究林棠妝是怎麽離開的鎏華宮,又為何突然從天樞殿跑去南林苑。她破碎的屍體擡回太尉官邸後,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不論是先帝還是扶瑄,都因林驊在宮中折損了寶貝似的女兒,也就對他一再忍讓,明知他以戰養戰,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權當練兵了。

可是這次戰事,顯然超出了林驊的掌控。

這仗一打就是半年。南榮姝奇招頻出,生擒了敵方主將薄穆旻為質,直到晟國退回澆崛關外交來和談書才將其換走。

南榮姝班師回朝已是初春,所經之處,男女老少無不夾道歡呼。可到了鎏華宮,她低垂著頭站在扶瑄跟前時,臉上無半點欣喜之意,倒像犯錯面壁一般。

她聲音低靡地坦誠道:“敵方主將薄穆旻……是阿文。”

紫微宮中,扶瑄皺起眉頭。

阿文是跟著玄沈臨來兗國的書童,後來南榮姝進宮做太子伴讀,因她年紀小,阿文在照顧玄沈臨時,也時時對南榮姝噓寒問暖、呵護有加。

雖然她面上最冷淡,但扶瑄知道,她才是他們四人中最重情義的那個。

可是,晟國的豫嘉薄家,是與郢章南榮家齊名的將門世家,薄穆旻更是薄府長子。他紆尊降貴,化名“阿文”以書童身份陪伴不受寵的玄沈臨赴兗為質五年,怎麽可能沒有企圖。

“你下不了手?”扶瑄沒有責怪她的意思,“阿姝,他究竟是真心實意,還是以身入局,你可分清楚了?”

藏在衣襟中的麒麟青玉佩仿佛刺了她一下,南榮姝手中反覆摩挲著崇阿劍上的“南榮”二字,沈默無聲地點了下頭。

扶瑄嘆道:“天下之計,莫過誅心。沈臨是對咱們是何態度,你心裏也清楚。趁著未釀成大錯,阿姝,還是早早抽刀斷絲為上。”

南榮姝面無表情,只是再度點了點頭。

衛靈蘊在紫微宮外等了許久才見南榮姝出來,她高興地迎了上去,牽過南榮姝的手便把她往天樞殿的方向引,“我在天樞殿備了些茶點,咱們好好敘一敘。”

南榮姝由著衛靈蘊拉自己走。春寒料峭,她的手心卻暖洋洋的,穿著嫩草色的衣裳,像是熱鬧的報春花一樣。

這更襯得她像是一潭烏墨色的死水,她也愈發就會羨慕起衛靈蘊和南榮婳的鮮活。

想起南榮婳,她便問到:“婳兒還好嗎?”

衛靈蘊歡快的腳步忽然一頓,“咱們先進屋,邊吃邊聊。”

兩人在天樞殿坐下,衛靈蘊給南榮姝倒上今年新摘的雨前茶,又遞給她一塊綠豆糕,小心翼翼地道:“婳兒……跟那細作私奔了。”

咳咳咳——

茶水混著綠豆糕嗆進嗓子眼,南榮姝白雪似的臉霎時紅彤彤。

衛靈蘊連忙給她順順背,安慰道:“若是不私奔,她就得嫁給扶璈了。”

扶璈和慕熇連,究竟誰更混賬些還真不好說。饒是南榮姝這樣寡淡的性子,也被氣得連喝三杯清茶敗火。南榮府裏,更不知該是怎樣的雞飛狗跳。

衛靈蘊細細說道,南榮婳在與扶璈大婚當日,在眾目睽睽下竟跳下婚轎跟人私奔了。扶璈顏面無存,當即就進宮找扶瑄說理。扶瑄只說是南榮家肱股之臣,眼下正是離不開南榮府的時候,讓他多忍讓,許他日後多納幾個美妾才作罷。

見南榮姝漸漸氣順了,衛靈蘊又道:“我見婳兒跟那男子真是情投意合,玄沈臨那邊飛書來叫他回去,他竟為了婳兒抗命不遵。那時伯父剛給婳兒定下與扶璈的婚事,想來,他也是為了婳兒才去搶親。”

“一日夜裏,我宮裏忽的有人投了一疊狀紙來,都是扶璈作奸犯科的罪證。我料想是那慕熇連做的,也想看看他能為婳兒做到何種地步,於是我按著沒有處置扶璈。沒想到婳兒出嫁那天,他竟去搶親了。那一日,他本是要離開兗國的。”

衛靈蘊說得口幹,灌了一杯茶水潤嗓,繼續道:“我將他倆抓個正著,可婳兒哭得梨花帶雨,說什麽也不肯回南榮府了,我也只能放走他們。出了這樣的事情,伯父又豈會給她活路?慕熇連的身份雖不光彩,但我修書一封讓他帶給了玄沈臨,讓他還慕熇連自由身。從此,他們也是‘天高任鳥飛’了。”

聞言,南榮姝這才徹底寬了心。半晌,她反應過來:“沈臨如何能聽你的?”

天樞殿多寶閣上原本放著夜明珠的地方現在已空空如也,衛靈蘊含糊其辭,“這你別管,總之,他應當會的。”

南榮姝思量片刻,問道:“既如此,慕熇連在查的東西,你也知道了?”

衛靈蘊垂下頭,“扶瑄早已同我講過了。‘青子’一事,只是個騙局。”

“不是的靈蘊,我不這麽看。”

南榮姝正色道:“從前是因為他們不相信‘修道’之事,所以想借此誆騙世人,鞏固天家權力。可是巫權大祭司將你培養得很好,你既然能引來天雷劈死成森,若你能做到他們口中的‘飛升’之境,擁有填山移海、呼風喚雨之力,又與神明何異?所以,若你能成功,這就不算是騙局。”

“你……相信我可以?”

南榮姝鄭重點了點頭。

衛靈蘊被她鼓舞,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好,只好傾身抱住南榮姝。盡管銀甲有些紮人,但她還是不肯撒手,醞釀半晌,沈聲道:“我一定做到。”

屆時,她不僅要讓南榮姝徹底遠離軍營,遠離南榮庭的逼迫,讓她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還能護住萬家燈火,讓整個兗國都風調雨順、物阜民安。

南榮庭拄著拐,沿著崎嶇的山路一瘸一拐爬上神皇廟外。他不敢進去觸趙寧的黴頭,只小心翼翼地放下一捧蘭花草求和。

他學著山雞叫了幾聲,並不惟妙惟肖,但足以讓神皇廟裏的人聽出這是誰的聲音。

緊接著,一桶涼水從墻裏潑了出來。

透心涼,心飛揚。

他並不氣惱,反而神色飛揚起來:“阿寧!姝兒大勝回來,我來你這裏蹭個團圓飯可好?”

伴隨著一聲不耐煩的“滾”,緊接著又一盆涼水潑了出來。

“母親,父親身上的傷還沒好……”南榮姝停箸小聲提醒。

趙寧頭也不擡:“吃菜。”

南榮庭在院外大喊:“姝兒,勸勸你阿娘!”

南榮姝有些為難地看向趙寧。

“再嚷嚷,你們都滾。”

趙寧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像生氣了一樣。於是南榮庭不再敢作聲,低下頭擰幹衣衫上的水,然後小心地拿笤帚掃凈石階上的落葉和積水,像是生怕汙了趙寧的鞋。

盡管,趙寧從來不出這方寸之地。

忙完這些,他慢慢地坐在門檻上耐心等候,貪心地嗅著裏面飄出來的柴火香。燈籠昏黃的燭火照在他寬闊的身體,月色升起,他裹著冰涼的衣裳漸漸覺得有些冷。

坐了不知多久,門裏傳來窸窣的聲響。他連忙站起來,終於在南榮姝開門的一瞬間見到了趙寧一眼。

即便分居十幾年,卻仍是他朝思暮想的人,是他費盡心思求娶的人。還沒來得及說上半句話,只見趙寧皺著眉頭把南榮姝往院外一推,沒好氣地關上了門。

南榮姝沒有反應過來,提著燈籠踉蹌幾步才站穩。她身上披著趙寧為她新做的荷花鬥篷,低聲喏喏道:“父親……”

南榮庭刻意地打了個噴嚏,“天真涼啊。姝兒,你的鬥篷借為父披一披。”

南榮姝解下鬥篷給他系上。在南榮庭躬身低頭的那一刻,她恰能俯視到他的一整個身軀,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人身姿並不是記憶中遮天壓地的巨山一樣,他魁偉、高大,只是個健壯的中年男人。

鬥篷系好,南榮庭也不管它跟自己是不是相襯,得意地聳了聳肩,笑呵呵道:“阿寧手藝真好。”

南榮姝不語,只是小心地扶他走下漫長的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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