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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賢畢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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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賢畢至(三)

數月過去,鹹賢堂求賢納士已近尾聲。招攬來的門客們也都安置妥帖,衛靈蘊便不似之前那麽頻繁地出宮去。鄭宜、祝京、夏仆謹三人漸漸嶄露頭角,被戲稱為鹹賢堂的“三傑”。衛靈蘊放心不下的唯獨祝京一人,他大賢虎變,著實令人難以把握。

接下來,就該逐步把他們安插進朝野中去。。

衛靈蘊中意的人選自然是那“三傑”,其餘人等可慢慢安置到各個郡縣。然而,三傑之中,夏淳過於優柔,讓衛靈蘊不知該將他置於何位更好;鄭宜與祝京的才幹衛靈蘊已領教過,鄭宜雖然剛來不久,可卻後來居上,聲名不遜於祝京。

此二人皆鋒芒畢露、不知斂銳,衛靈蘊擔心如若他們共事朝堂,少不了會各據一方意見相左,最終削弱朝廷勢力,大大地違背了衛靈蘊的本意。

鹹賢堂裏熱鬧得很。門客們聚在一起一邊謀劃著前程,一邊四處結交友人,說著“茍富貴勿相忘”,時而切磋文章,時而坐而論道,叫衛靈蘊每每看了都欣慰不已,覺得眼前宏圖已緩緩展開。

衛靈蘊暗中吩咐了人觀察鹹賢堂,以便從中擢選幾位得力部下安插到朝堂中去。

把自己綁在扶瑄這個順風車上只能得一時風光,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祝兄,鄭兄,咱們今天不醉不歸,喝個痛快!”

三人醉醺醺的回到鹹賢堂,夏仆謹推開房門,熱情地把祝京和鄭宜邀進去,“你們先稍等,我去準備東西溫酒。”

這時鄭宜開口道:“難得與祝京兄把酒言歡,此次定要喝個痛快。”

三人推心置腹、無話不談,差一步就拜把子成兄弟了。

鄭宜小品了一杯酒,問道:“如若有朝一日為官,你們都有什麽打算?”

夏仆謹認真想了想:“陛下仁政親民,我也無甚雄心壯志,願有伯樂能讓我有用武之地就好。祝京兄你呢?”

“我?”祝京躊躇滿志,“若能為官,我便放手一搏,直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仿佛已經成竹在胸,窺探到自己光明的未來。

“祝京兄自然不是池中之物,願你早日扶搖直上。”鄭宜舉杯,“來,喝。”

“好!”祝京痛快地應答,一聲清脆的碰杯聲響起,酒香繚繞。

飛觥走斝,酒過三巡。幾人暈暈乎乎,時而灌酒,時而高歌,時而大聲喧嘩,好不熱鬧。

第二日,鄭宜竟然收拾了行李來辭行。

“鄭宜,你這才剛來三四月,怎麽就要走?若不能衣錦還鄉,此行有何意義?依我看,離出頭之日匪朝伊夕,”祝京目光十分凝重,把手搭在鄭宜肩上,語重心長,“這個機會不能不把握。”

夏仆謹沈思片刻,小心問道:“莫非是家裏出了什麽事?”

“家母突發重疾,無人照顧,我必須回去。”鄭宜的語氣很平靜,勉強笑了笑,“許是天意如此,你們保重。”

“我不信天,只信自己。”祝京嚴詞打斷他,“你也不能認命,沒有機會就制造機會,我不信區區小事能難到你!”

鄭宜苦笑,鶴鳴九臯從不是他的志向,可想要宦海沈浮又豈是那麽容易?若再無機會涉足官場,他恐怕會終生遺憾。

“盡早回來。”夏仆謹道。

鄭宜點頭,任由祝京與夏仆謹送他到鹹賢堂外。這裏已經準備好了一匹馬,紅鬃鐵蹄,神采奕奕。鄭宜躍上馬,“後會有期!”說完他便揚鞭而去,一騎輕塵飛灰,漸漸遠離。

夏仆謹無言,靜靜看著鄭宜漸遠,輕輕嘆息。

烈日炎炎,蟬鳴聲從未停歇。為了避暑,衛靈蘊日益勤加打坐修煉。

打坐時講究的是平心靜氣,周身氣血循環,加之心法輔助,內心清明,恍若雲游天外。少了一分浮躁,也忽略了酷暑炎熱,自然覺得清涼舒適。而這又可加深修為,實在是一舉兩得。

“大祭司,”紅珠輕聲打斷衛靈蘊修行,“鄭宜離開鹹賢堂已經三日了。”

衛靈蘊睜開眼,“他去了哪裏?”

“他母親病重,因此他便回鄉照顧母親去了。”

衛靈蘊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說完,她又緩緩閉上眼繼續打坐。

鄭宜一走,三傑便只剩下雙傑,而如今衛靈蘊已在考量引薦這幾人入朝為官,不得不說,鄭宜走的的確不是時候。衛靈蘊也無奈,鄭宜家中只剩下母親一人,若是他不去照顧還有誰去。

翌日下了一場大雨,雨勢傾盆。夏季的雨,總是熱烈而又迅猛,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風一陣陣地吹,好歹是涼快了些許。

衛靈蘊乘車輦出宮,兩馬並駕齊驅,紅珠隨行,冒雨前去鹹賢堂。

盡管撐著傘,可雨水實在滂沱,打在磚瓦傘面上嗒嗒地響,濺起許多小水珠。兩人裙角也沾染了些許泥濘,可兩人步履匆匆,不知是不在意還是來不及在意。

這一次,衛靈蘊沒有猶豫,徑直去找了祝京。

“咚,咚,咚。”

三聲敲門聲不急不緩,不多時,祝京便來開門了。見到是衛靈蘊,不由得驚訝。他連忙把兩人迎到屋裏去,沏了茶送給二人。

“不知大祭司突然拜訪,是找在下有何事?”

衛靈蘊開門見山問道:“你可有意入朝為官?”

“求之不得。”

“有侍禦史一職,你可願意就任?”

祝京目光如炬,自信滿滿地回答:“祝京有能力勝任此職務,也願意擔任侍禦史一職。”

機會已經擺在眼前,他又怎會錯過。

“那好,你靜待佳音。”說完,衛靈蘊也沒有久留,撐起傘又回去了。

鄭宜與夏仆謹同鄉,也是梁安郡漓山縣人氏。不過夏仆謹八九歲時舉家搬遷離開了這裏,之後兩人也幾乎斷了聯絡。

梁安遠不如郢章繁華,且常有水患為虐。前任郡守謝攸玩忽職守,朝廷撥款千萬他也沒能整治好水患,甚至蓄意毀堤縱洪害命。衛靈蘊確認“神使”身份後便收到來自梁安百姓的檢舉信,接著便以雷霆之勢將謝攸數罪並罰,也借此立威。

說起來,那封檢舉信正是出自鄭宜之手,他也沒想到這封信竟能轉到衛靈蘊手中。

駿馬飛馳,穿過重重街市,一路奔往鄭家。

“籲——”

馬匹停在一戶人家的門前,馬鼻子翕動,重重喘著粗氣。

院墻高高,把街道與居舍隔開,長長綿延包圍了這戶人家的住所。

鄭宜下馬,推開門扉,引得角落的蛛絲黏連破碎。眼前的院落空曠,他沒有猶豫,邁了步子就進去了。

他家是個書香門第,家裏占地面積不小,可見是大戶人家。可處處蛛網塵埃,院子空空蕩蕩,半點人煙也沒有,顯然是荒廢了許久。

院子裏荒草叢生,鄭宜離去不過數月,家中無人能夠打掃,也就越發顯得家境沒落。

從鄭宜父輩開始,由於經營不善,在鄭宜十一歲的時候家道中落,也漸漸遣散了一眾下人。父親心力交瘁,又急又悔,最終嘔血三升不治而亡。

數間房屋檐角結蛛絲,燕雀搭巢。鄭宜臨去郢章前本想清掃幹凈,可鄭母阻止了他,說是家門寂靜,有幾聲鳥鳴也顯得不那麽冷清。那時鄭宜點了點頭,默默收起了手中的長笤帚。

他推開房門把行李放到一旁,顧不上休息匆匆走到床畔,低聲喚道:“娘,娘你醒醒。”

封閉的窗戶被鄭宜推開,一縷陽光照進,屋子亮堂了許多,也少了些沈沈死氣。他不停呼喚床上病容憔悴的婦人,婦人靜靜地睡著,呼吸輕不可聞。

鄭母躺在病榻上,慈眉善目的她如今面如枯槁,毫無血色。雖是炎夏,可她卻蓋著厚被。許久,她艱難地睜眼,探出一只手,聲音輕微顫抖著,氣若游絲,“我兒……你回來了?”

鄭宜跪在床畔,連忙握住她伸過來的手,泣道:“娘,不孝子回來了。”

母子難得團聚,鄭母亦眼角泛起淚花。

“回來了……回來就好啊。”

鄭母囁嚅著,病榻上的她情難自已。這幾個月來她度日如年,無時無刻不思念著遠方的游子。冷清的庭院只剩下她一人,沒有人可以說話,沒有人陪她聊天。無聊時她就去打掃鄭宜的房間,仿佛兒子仍陪伴在身邊似的。

可實在是孤單寂寞,鄭母思兒成疾,終於一病不起。

突然,鄭母似乎想到了什麽緊要的事,她手指動了動將鄭宜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擔憂道:“兒啊,你不是去了郢章麽,為娘沒有耽誤你吧?”

鄭宜面不改色寬慰道:“娘,一切都還好。”

“這就好……這就好。”鄭母欣慰,“算命的說,你是能娶公主的命。鄭家能否寒谷回春,就看你了。”

看著母親殷殷期盼的眼神,鄭宜百感交集,只佯裝雲淡風輕的樣子繼續安慰道:“兒子明白。娘,我去給你請郎中。”

說完,鄭宜就要抽身離去。

鄭母不舍地拉住鄭宜,氣咽聲絲說道:“鄰居家已幫我請了郎中,我這病根早就落下了,治不好的,只是人容易乏累,倒也不打緊。”

“娘!”鄭宜霎時不悅地皺起眉頭,“別說喪氣話,兒能教書掙錢,給您請最好的大夫,這病肯定能治好。”

鄭母卻是笑了笑,“別說了,我的病我還能不清楚?你早些回去,娘不打緊的。”

鄭宜別過頭,不讓鄭母看見自己憂郁的神色。半晌,他淡淡道:“您病好了我才能回去。我去做飯,您好生休息。”

說完,鄭宜大步離開房間去了廚房。

菜籃子裏的青菜已經蔫兒了,好在米缸還有米。自家道中落,這日子一天不如一天。鄭宜自幼就跟隨其父遠走經商,見識頗廣,也吃苦耐勞。鄭母嫁過來後倒也享了幾年清福,鄭家沒落後不離不棄,也沒把自己當成身嬌肉貴之人,從沒抱怨過什麽。是鄭父亡故後,她勤儉持家,節衣縮食,在後院開辟了個菜園子,還在家裏景觀的池塘養起了草魚。

可就是這麽個樸實的女子,還是免不了久病纏身之苦。

梁安郡連年水患,多年前的一場疫病讓鄭母的身子骨徹底倒下。自那之後,鄭宜便扛起了家裏的重擔,一邊在渡口幫工掙錢,一邊勤勉讀書打算將來做王侯權貴的幕僚。

鄭宜走到後院,缺乏打理的菜園子裏免不了長出了許多雜草。他俯身拔去這些雜草,澆了澆水,摘了些新鮮的菜,又在池塘撈了條魚。

廚房裏鄭宜用襻膊把衣袖收起,點了柴火就開始做飯。在鹹賢堂的日子裏,他從廚子李手裏偷學來幾道菜式,現在正好露一手。

許久後,鄭宜端著熱氣騰騰的菜肴米飯送到鄭母房裏去。他小心翼翼把鄭母扶起來,細心地照顧她吃飯。鄭母微笑,誇讚著鄭宜的手藝。兒子親自下廚,她自然覺得這是最美味的佳肴,是任何山珍海味也遠遠比不上的。

是夜,鄭宜睡的很安穩。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一股安心與愜意自然而然湧上心頭。這是難得的平靜,沒有喧囂,沒有波瀾,只有一片寧靜與溫情籠罩在身邊。

翌日他起了個大早開始打掃庭院,各個房間都沒放過。家中的確曾有不少私藏珍品,都是鄭家代代珍藏的,能賣的都賣了,剩下的都是前家主們敝帚自珍的東西,所以鄭宜也不願賣,算是個念想。

書房被打掃的一塵不染,這裏的不少字畫有的是鄭父的,有的是鄭宜的,其餘大多出自名家之手。

每每來到書房,鄭宜就情不自禁想起昔日家門繁華的熱鬧,也追憶起父慈母愛的歡樂。他搖搖頭甩幹凈這些浮想,認真擦拭桌案來。

待在家裏的這幾天,鄭母的病情也沒再惡化,吃飯的胃口也好了不少。鄭宜時常扶著她在院子裏走動,早晨出去曬曬太陽,傍晚就搖著蒲扇乘涼,看看星星月亮。無聊了鄭宜就把在郢章的所見所聞說給她聽,鄭母喜聞樂見,心情漸漸歡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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