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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青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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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青子(三)

衛靈蘊下朝回來時,巫權已經不聲不響地離開鎏華宮了。

守著空落落的天樞殿,衛靈蘊第一次感覺無所適從。

三十青子都還在的時候,他們聚在這裏修行論道、飲茶談天,熱鬧得像坊市裏的茶樓。那時自己還嫌他們吵吵鬧鬧,整日裏怎麽總有說不完的話,現在卻是再也聽不到了。

扶瑄輕輕叩響房門。萬千愁緒仿佛隨著房門的開啟迎面湧來,將衛靈蘊裹挾入哀戚的孤海狂瀾,她霎時情難自已,竟撲在扶瑄懷裏慟哭起來。

見衛靈蘊突然擁住自己,扶瑄初時一楞,兩手垂然不知該如何是好。可衛靈蘊泣不成聲,縱是郎心似鐵也只能敗下陣來,扶瑄輕輕拍著衛靈蘊的後背安撫:“方才還在廣言殿忿然作色,怎的眼下就哭哭啼啼起來,羞不羞?”

衛靈蘊頭也不擡,帶著哭腔埋怨道:“師父走了,他都不肯讓我送他一程。”

她滿腹委屈地將扶瑄抱得更緊,仿佛他是驚濤駭浪中唯一的柱石。

扶瑄有些喘不過氣,隱約覺得胸前的衣衫濕漉漉的,“你知道巫權走之前同我說了什麽嗎?”

衛靈蘊果真好奇地擡起頭來。

頓覺行為不妥,她面不改色地撒開手擦掉臉頰的淚痕,問道:“師父說了什麽?”

“他說你能成大道,必能給兗國帶來福澤,囑托我好生待你。他還說,你若能潛心修行,將來自有重逢之機。”

衛靈蘊垂眸,想起了與巫權的“鈞天之約”。

見她仍怏怏不樂,扶瑄走到殿中懸掛的星宿圖前,“不如我們來看看巫權留了什麽好東西給你。”

他往織女星處一按,只見星圖右側的櫃子緩緩移開,露出三尺寬的暗道。暗道兩壁的燭臺應聲自燃,狹小的臺階在昏黃的燭光映照下蜿蜒而去。

衛靈蘊驚訝不已:“天樞殿怎會有暗道?”

她看向扶瑄,“你又是如何知曉?”

見衛靈蘊泛紅的眼眸終於生出幾分神采,扶瑄淡然道:“自然是父皇差人幫他修建的。你也知道父皇對他有多愛重,區區暗室而已,他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

二人沿著階梯一前一後走下去,最後來到一間燈火通明的密室。密室同尋常書房差不多大小,西墻處擺著一張桌案,上面的書簡理得整整齊齊;南墻是兩個裝雜物的櫃子,東墻也掛著一幅奇怪的圖。

圖上只畫著一棵金黃的樹。樹幹像松樹一樣呈灰褐色,筆直高挺,皮如鱗裂;樹葉狀如桑而無毛,用金箔和雲母碾成的粉末精心描繪,不論從什麽角度看去都熠熠生輝。

這樣奇怪的樹衛靈蘊聞所未聞,連扶瑄都一無所知地搖頭。

莫不是這圖畫後也有暗道?

衛靈蘊掀起畫卷,只見墻面上用朱筆繪了一道無比繁覆的陣紋——神行陣。

若在千裏之外也有相同的陣紋呼應,便可在瞬息來去於兩地之間。巫權用了整整七天才教會青子們這個陣紋,但他們彼時尚無靈力,只得其形,因此並不能使陣紋發揮出作用。

巫權說,待他們能啟動神行陣時,飛升便指日可待了。

難道說巫權已經近乎“得道”?

那這個陣紋又通向何處?

“靈蘊,巫權似乎給你留了東西。”

扶瑄將衛靈蘊招來西墻這邊,指著幹凈的桌面上巫權唯一未收的典籍道:“這本修行的書想來是特意留給你的,不然他為何不收起來?”

他渾然不覺,南墻的櫃子裏有一雙猙獰的眼睛看見他將悄悄將一張寫滿字的絹帛藏入袖中。

衛靈蘊走過來,“《鈞天道》?”

她驀地又想起了與巫權的“鈞天之約”,心道:果真是留給我的。

書本四角因反覆翻閱已經卷皺,裏面的書頁也已泛黃。衛靈蘊翻了翻,發現上面還有巫權留下的註解。墨跡陳舊,想來是他修行時寫下的批註。

衛靈蘊註意到桌面還擺了一個巴掌大的錦盒,她好奇地打開一瞧,裏面是琳瑯滿目的寶珠。

她細細挑揀,發現當中竟有四顆神珠:一顆是能葆屍身不腐的冰魄神珠、一顆能吸納天地靈氣的玥珠、一顆避水珠、一顆“小冰魄”。

其餘寶珠並無特別的功效,只是比尋常珠子更稀罕些。它們紛雜地擠在這個小盒子裏,看起來憋屈極了。

“玥珠?”衛靈蘊忽然想起來,“它豈不是正好能助煙辰宮那株受創的辛夷妖盡快化形恢覆?”

她興沖沖帶著扶瑄奔往煙辰宮。

積雪未消,一青一紫兩道身影像是宮闈裏最自由的鳥兒。

行至煙辰宮,只見園圃的六角亭中站著一個孤零零的小女娃。她約摸五六歲,穿著一身橘粉衣裙,像是條錦鯉一般。聽見有生人的腳步,她慌不疊跑去亭柱後躲了起來,怯生生露出雙水汪汪的眼睛偷偷打量。

扶瑄和衛靈蘊面面相覷。誰家孩子?未聽說今日有人進宮面聖啊……

衛靈蘊遠遠呼喚那女娃:“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你父母是誰?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許是察覺衛靈蘊沒有惡意,小女娃往亭柱邊挪了一小步露出半邊身子,委屈巴巴道:“我在等娘親。”

“你娘親是誰?你們走散了嗎?”

衛靈蘊小心翼翼地走近,唯恐嚇跑了她。

“娘親尋人去了,讓我在這裏等她……”

尋人?莫不是宮中有拋妻棄子的負心漢?

衛靈蘊和扶瑄走進亭中,坐在與小女娃相對的另一端。她從隨身的錦袋裏拿出一塊飴糖,甜言蜜語哄道:“來姐姐這邊,給你吃糖好不好?”

小女娃咽了咽口水,卻搖頭拒絕了衛靈蘊的誘惑:“阿娘說,不可以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正犯難,忽然聽見一嬌柔的女聲從遠處傳來:“我母女二人不請自來驚擾了二位,失禮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小女娃見狀,高呼著“娘親”興高采烈地跑了過去。

衛靈蘊和扶瑄聞聲望去,只見一個看起來像是雙十年華,氣質卻老成淑慧的女子。她穿著湖藍色的衣裙,身段窈窕,手裏握著一個螺鈿的錦盒,眉心處有朱紅的魚鱗紋。

衛靈蘊皺了皺眉頭,霎時警覺起來。

這女子周身妖氣彌散不知收斂,不知是修行未到還是刻意為之。

魚妖款款走近,“妾身魚霜,這是小女螢兒。我們是來此拜訪故友的。”

早就聽聞帝後未婚時曾遭一魚妖插足,險些毀了他們赤繩系足的大好姻緣。蕭皇後身邊的老嬤嬤也說,好在那個魚妖短命,不然昭帝怕是要美人而棄江山也未可知。

難不成,那個魚妖沒有死,這母女倆就是先帝在外欠下的風流債?

衛靈蘊同情地偷偷瞟了扶瑄一眼。“珠玉在前”,她一時忘了與巫權分別的悲痛,轉而心疼起扶瑄來。

先帝後鶼鰈情深,男女之情上扶瑄自幼便以先帝為榜樣。他若是得知自己敬重的父皇竟長年背著蕭後私養了如此美眷,心中豈不是崩潰幻滅?

不料扶瑄一身正氣,渾然不覺這母女倆恐怕“別有隱情”,熱心問道:“不知夫人故友是誰?”

魚霜盈盈道:“我來找蕭慈小姐。”

衛靈蘊暗自糾結,難不成她以為帝後仍在世,想先同蕭皇後對峙一番,然後佯裝受辱去找先帝哭訴?

竟如此心機深沈!

蕭皇後豁達慈睦,對鎏華宮上下仁愛有加,天樞殿眾青子們也深受其照拂。衛靈蘊看不過眼,沒好氣道:“夫人何不先去找昭帝陛下?”

怎料魚霜一臉晦氣,驚呼道:“提他作甚!”

衛靈蘊心中錯愕不已,扶瑄倒是淡定,道:“家母已過世多年,不知夫人找家母何事?”

聞言,魚霜面露惋惜之色。她輕輕撫過手中的螺鈿錦盒遞給扶瑄,道:“這本是給蕭慈小姐的新婚賀禮,可惜造化弄人,未能親手送到小姐手中。”她細細打量著扶瑄,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故人之姿,“我第一眼見你,便覺得你是他們的孩子,果然。”

扶瑄將錦盒打開,只見裏面是一支金黃的鳳釵,以及一顆瑩潤明亮的寶珠。他楞了楞,沒有說話。

魚霜解釋道:“昔年小姐婚前試妝,在庭院歡喜時不慎將一支鳳釵掉在了池水裏。我的姐姐幫她收了起來,本想在她出嫁時連同這顆寶珠一起送給小姐作賀禮,沒想到……這一耽誤就是二十餘年。”

扶瑄的確曾在蕭皇後的妝奩裏見過一樣的鳳釵。當時他還奇怪,這鳳釵本該是一對,為何偏偏丟了一支,如今終於找到了答案。扶瑄看著錦盒中的這支鳳釵,它仍舊金光熠熠,看上去就像匠人剛打磨出來的一樣。

衛靈蘊疑惑:“既然如此,令姊為何不來?”

魚霜神色黯然,“不提也罷。”

扶瑄拿了鳳釵,欲將裏面的明珠歸還魚霜,道:“此物看起來尤為貴重,還請夫人收回。”

魚霜將錦盒推回給扶瑄,道:“這寶珠靈力充沛,姐姐在泣靈池中尋得後便想贈給蕭小姐護她平安。本就是山莊的遺珠,姐姐不過是借花獻佛,公子就不要推辭了。”

泣靈池是蕭皇後娘家頤華山莊的一方水池。

“時候不早了,夫君還在宮門外等我,告辭。”魚霜牽過螢兒的手,微微頷首算是作別。

“夫人留步!”衛靈蘊指著那株遲遲不能化形的辛夷,說道:“那株辛夷,可有救助之法?”

魚霜瞧了一眼,道:“若以靈力充沛之物引導日月靈氣匯聚,數月便可化成人形。”話畢,兩人消失在煙霞之中。

靈力充沛?說的不正是她送來的這顆寶珠嗎?

衛靈蘊運功將玥珠和魚霜送來的寶珠雙雙融入樹幹,一瞬間如月華般瑩瑩的光澤將辛夷包裹,隱約可見潛藏在其中的人形。

她又施以引靈術助它吸收天地靈氣,以便盡快覆原。

事畢,扶瑄和衛靈蘊各自回宮。

回到天樞殿,衛靈蘊另找了錦盒欲暗室的幾顆神珠安放妥帖。正挑揀時,只見南墻的櫃子裏有一道玄色的身影驟然撞開櫃門,無骨似的倒在地上。衛靈蘊驚呼一聲,定睛看去,竟是“青子”杜晚明!

他奄奄一息道:“靈蘊,咱們都被騙了……”

後記:

衛靈蘊能成為“青子”,完全是因為她出生時的祥瑞之兆。

治慶四年,臘月廿九,辭州。

一只五彩斑斕的鳳凰神鳥口中銜著紫竹籃筐,在一團紅霞紫光中翩然降落在一個簡陋院落中。神鳥將籃筐輕輕放在雪地上,它盤桓九圈,長鳴十二聲後振翅飛走。待神鳥徹底遠去,這對夫婦才敢靠近它遺落的竹籃。只見竹籃中是一個尚在繈褓的嬰兒,上面還留有一張字條。字條的筆跡硬瘦嚴謹,只寫了“靈蘊”二字。

這對夫婦膝下無子,不敢擅自冠姓,能得神鳥賜弄瓦之喜已是知足。父母說她的手臂本來還有一朵朱紅的曇花紋,可有一日突然就不見了,奇怪得很。

衛,是她入宮之時先帝賜姓,取護衛兗國長盛不衰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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