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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暮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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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暮雲

“回望射雕處,千裏暮雲平。”

——王維《觀獵》

垂拱元年二月,西突厥鐵勒九姓同羅、仆骨等部叛唐入東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率其奪朔州、據總材山,攻代、忻兩州,唐命天官尚書韋待價為燕然道行軍大總管將兵十萬,遣代州都督府都督邵項元將定襄道大武軍十萬,東向進討突厥。

韋待價曾在遼東戍守多年,與薛仁貴率部作戰時身負重傷,從此足疾難愈,行動不便,此次征討只好運籌於後方,前線一應軍務交付邵項元之手。

他檢校代州都督,在從未身居過的高位,指揮一場人人豪言壯語、以為不遜於貞觀三年定襄之爭的大戰,卻絲毫沒有興奮。

國朝北部全然陷入戰火,他北上的一路都是向南奔逃的流民。這兩年菽粟不稔,無論大唐或突厥兵士都在挨餓,光是喘氣就耗盡力氣。無論哪一方一鼓作氣向前,另一方便偃旗息鼓後退,推來扯去,此消彼長,幾乎打成一種向上敷衍的差事,散亂而拖沓。

吐蕃、西突厥、東突厥包夾國朝西北邊線,西面黑齒常之也吃了敗仗,唐師入良非川後,被事先埋伏的吐蕃兵重挫,部眾元氣大傷,被迫退回湟中一帶安營整頓。

如今無論兵力國力都不足以支撐三處全勝,邵項元清楚必須取舍。最好效仿太宗年間,恢覆羈縻可汗、羈縻制都護府之制,立降於大唐的原西突厥貴族、室點密可汗五世孫阿史那彌射為興昔亡可汗,統五咄陸部落,綏撫西突厥。若彌射病殘薨逝,則以其子阿史那元慶襲興昔亡可汗號。如此一來,東西突厥互為犄角,可從內部瓦解此松散聯盟,也能解除突厥、吐蕃暗通款曲的隱患,韋待價所率大軍就只需對戰阿史那骨篤祿的主力。

殘冬,軍營是陰暗而淩亂的,四壁滿是黃舊的酒漬,到處亂攤著地圖和軍報,一撮撮檳榔殼。有兵士在燒底野伽,陽光蒙蒙地從白羊皮帳篷裏透進來,煙香彌漫。

邵項元向後仰靠,盯著徐徐上升的白霧,喉結凸崢,下頜一片青色的胡碴。

底野伽的氣息像腐葉,嗅起來卻有一縷異樣的甜味,甜得脆弱。他想起筠之。

於是他給她寫信。

有風來,火苗向後亂晃。蠟燭幾乎燒盡,一小灘蠟淚緩慢流註著,一滴一滴落在紙上。

他頓筆撳滅了燈。

三月,邵項元的家書和軍報同時抵京,太後在早朝宣布恢覆羈縻可汗之制、立阿史那彌射為興昔亡可汗的消息,筠之也收到了信。

她讀完仍緊攥著信,箋紙在風中顫抖著發出脆響。

竹牘和等待的時間都很重,壓得筠之直溜下去,癱軟地跪在地上,信捂在胸口,一陣蠟油的味道傳來,有落淚的沖動。

此後筠之迫切地編纂律格,日夜無歇,要早日見到他。

四月,筠之將武德以後、垂拱之前詔敕中有利時政的編為新格二卷,再別編六卷以作曹司行用,太後親自作序,名《垂拱留司格》。後又刪改舊式,加計帳及勾帳式,與舊式匯成二十卷,即《垂拱式》。太後對此一格一式讚不絕口,稱筠之詳練法理,有經理之才。

六月,南海郡有一七歲女童入京,過目不忘,虹霓吐穎,太後召之,令賦送兄詩,其應聲而就:“別路雲初起,離亭葉正稀。所嗟人異雁,不作一行歸。”幾名大學士嗤之以鼻,言此詩“老氣橫秋,欠乏少兒稚氣”。

婉兒道:“人異雁歸,愴別情之莫訴。能以‘雁’襯‘兄’,琢句不群,本就是少兒觀察。”又問筠之,筠之微笑道:“我不懂少兒稚氣,只知比‘鵝鵝鵝’好些。”

太後大笑道:“自然比《詠鵝》上品。”允其於弘文館就學,此前為女童開童子科一事的爭議也由此平息。

為廣納英才,太後詔令內外九品以上官及百姓有才者自舉,一時天下英賢競為其用,這一局重新洗牌,世家大族頗有怨言。太後不以為意,於朝堂設登聞鼓與肺石,有擊鼓或立石之人,禦史受狀聞奏,借此廣聽民情、加強吏治。

太後又主張取薄賦斂、息幹戈、省力役,興修水利、鼓勵墾荒,使農戶專事生產,隆冬不使一戶一人饑寒。民間盛讚太後政由己出,明察善斷,僭於上而治於下。

是以海內宴然,四海稱譽。

七月,阿史那彌射去世,彌射之子阿史那元慶受太後敕封為興昔亡可汗,率三萬餘眾征討鐵勒同羅、仆骨殘部。

有此助力,韋待價指揮大軍苦戰,終於重奪忻、代、朔三州,戰線一路北進至陽高。邵項元重施薛仁貴夾逼包抄之術,指揮大軍繞過懷安,半圓形的迂回,直搗總材山腹地,步步進逼,毫不留情,將東突厥趕回漠北以北一帶。大唐勝局已定。

戰報甫一傳回洛陽,滿城喝彩,街巷阡陌無不歡欣鼓舞。

筠之等不及離京,令儀和婉兒在長夏門為她送別。

太平和薛紹也來了,薛紹自北境回歸後瘦了許多,沈默著,雙手小心翼翼環於太平腹周,朝筠之笑道:“那位胡見素娘子妙手仁心,多謝你。”

筠之道:“不必言謝,公主康泰,我們都高興。”

因為素娘在太醫署的課程悉數學完,還將兩年來的病例匯總,與其他女醫共同編纂一本《經效婦方》,列有三卷,一卷是惡阻、腫脹、漏胎、胎不安等妊娠病的證治,一卷是接生事宜,一卷是血暈、乳病等產後病癥證治。筠之便請素娘留在長安,為公主隨診。

令儀早就想定了,要讓筠筠高高興興地走,所以一直掛起嘴角微笑,然而此刻喉嚨硬了,顫顫道:“到了一定告訴我。”

婉兒兩手搭在筠之肩上,很鄭重地抱了一抱,“一路保重。”

筠之在她耳畔聲極細微道:“那本《華陽國志》……婉兒讀完了嗎?”

婉兒稍一怔神,微笑道:“已經讀完了。”又道:“那個叫姜嗣宗的奉議郎——前些日子他對禦史說,自己機敏,早察覺出裴炎有異,禦史上奏,參姜嗣宗‘知裴炎反而不報’,娘娘已經下令把他絞死都亭。”

筠之訥訥點頭,又聽光庭焦急喚道:“盧姐姐,你——你回京過年嗎?”

“今年太倉促,明年一定回來。”筠之微笑,拍拍光庭的肩膀,他已經和自己的眉毛齊高,亭亭少年郎。

光庭嗯了一聲,垂頭道:“那……那我們都等你。”

於是筠之登上馬車。

令儀含著兩汪亮晶晶的眼淚,這個陽光滿溢的早晨,筠筠的背影還和多年前上學時一樣清明可愛。

她實在忍不住了,仰頭嚎啕,泣不成聲。

筠之也在擦眼淚,聽見聲音立刻跳下車,兩個人抱了很久很久,都緊緊攥著不松手,惹得來往行人註目而視。

太平連忙道:“好啦好啦,多大的人?又不是從此生離死別。惹得人家賣菜的老漢也停下來看,錯過的收成算誰的?”

筠之破涕為笑,掏手絹給自己和令儀擦眼淚,婉兒也笑道:“筠之快上車罷,早些出發早些休息。”

“好,”筠之點頭,重新上車。

二十年,這門外的群峰,訣別時略一擡頭,忽而青青的山色都湧入眼睛。再一回頭,黃土路上兩道飛馳的車轍,綿亙的洛陽城逐漸遠去,掌心大小的寸水寸山,離別總是斷腸。

隊伍是邵項元留下的府兵護送,眾人近兩年不曾回家了,渾身用不完的勁頭,歡聲笑語中你追我,我追你,恨不得日夜兼程跑馬,簡直成了賽跑。

一路到了忻州,筠之見眾人精疲力竭,嘴上又不願服輸,搖頭好笑道:“是我累了,就在官驛歇一夜罷。”

進官驛時已是深夜,筠之在馬車上睡著了,迷迷糊糊地被小努叫醒下車。

忻州驛老舊,雪白的汙穢的外墻,高懸著兩盞倩紗燈籠,燭光黯弱。

筠之下車,起起伏伏、無知無覺地走著,她實在困,覺得這條路真是走不完了,兩堵汙白的墻也格外高。

直到邵項元出現在眼前。

四目相對的一瞬,只以為是夢的幻覺。

他曬得黝黑,粗線條勾勒的一張臉,下t巴堅毅,嘴唇緊抿著,腮下切出兩條疲乏的皺紋,竟然是她想象中三十歲的模樣。

她驟然醒了,肩膀不住地抖。

邵項元大步朝她走去,他思念已久的人就站在那裏,燈籠光落在她身上,水墨染就的素縑一般。

他抱住她,自己都不知道抱得多麽緊,筠之在他兩只手裏縮得很小,她感覺到他碩大軀體的重量,這永遠踏實的山色。

她靠在他肩上,低聲叫他名字,邵項元應了一聲,俯下頭探尋她的眼睛,無限溫柔的笑意。

“好想你,”筠之仰頭吻他,聲音細如蟬翼,邵項元心頭一陣蕩漾,太靠近了,她臉頰的觸感柔膩而純凈,喚起他強烈的渴念。

邵項元回吻她。

他們站在廊下,時間慢慢流走,遠處有一星一點的燈光,廣袤的深灰色平原躺在夜的寂靜裏。

“我殺了崔詧。上官婉兒派他分巡忻州。”邵項元牽著她的手,摩挲她虎口處淺淺的疤痕。

筠之仍舊依偎在他肩頭,輕聲笑道:“什麽也瞞不過夫君的。”

小努無論如何不願在此時上前,小聲道:“陳大哥去叫罷。”但陳實也決不肯去,二人推扯數回,小努不講武德,狠狠推了陳實一把,陳實一個趔趄出去,懵懂間,熟睡的小縣君已經放在他懷裏了。

“呃,都、都尉。”陳實近乎虔誠地將阿直捧給邵項元,箭步沖刺離開。

筠之看著他滿是慌張的背影,垂頭吃吃笑了。

“包也給我背。”邵項元道。

“我自己背罷,很輕的。”

“我來背。”這是阿直的雙肩小包,還沒兩個巴掌大,邵項元一背上,局促得近乎滑稽。

那肩帶被阿直緊攥著,邵項元一手抱女兒,一手捋肩帶,卻怎麽也捋不出來,急得額頭一層熱汗。

筠之笑個不停,邵項元俯身,把臉湊過去盯著她,笑瞇瞇道:“筠筠晚上還想不想睡覺?”

“噢,”她不甚服氣地撇了撇嘴,伸出小指給阿直,阿直很快就改抓娘親的手,松開肩帶。

她低頭時一綹頭發垂下來,在邵項元手臂上揉擦著,揉得他心裏發癢。

次日還是清爽的初秋晴天,隊伍在忻州城外飲馬,貍貍一下車就四腳飛奔,繞著馬車轉圈,兩個小耳朵一搖一擺,真是快活極了。

邵項元看著筠之,非常高興,昨夜食髓嚙骨,從後面時他總將她兩條長而細的胳膊往後折,遒勁的小臂穿過她肘窩箍著,否則自己一動她便往前栽,頂得滿床亂爬,可愛極了。

“為什麽看著我笑?”筠之蹙起眉頭。

他不應聲,一味盯著她笑,神色愉快到近乎忠厚。

“好了,放貍貍跑一跑,”邵項元咳嗽兩聲,蹲下身子,解開貍貍的項圈。

貍貍撒腿,繞著馬匹和湖水瘋跑,項元一直開懷笑著,忽而笑容凝裂了——貍貍把自己埋進了馬糞裏,新鮮熱乎,一臉滿足。

怎麽能吃屎?

項元縱起直追,滿田埂叨著貍貍亂跑,所經之處,雞鴨鵝禽都撲著翅膀躲開,終於逮住貍貍時,他自己也掛了滿頭雞毛。

“你小子!”項元將貍貍放進湖裏清洗,筠之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身,擺手道:“要捏著爪子洗,”項元含怒皺眉道:“為什麽?”筠之捂臉笑道:“指甲縫裏也會有……嗯。”

邵項元邊洗邊抓狂,田埂上傳來一陣拍手聲,一群人圍著一個穿官袍的中年郎,中年郎紮著袖口,拿錘子敲打一架曲轅犁,但犁身突然散架了,眾人都覺得可惜。

項元走上前去,看了一看土地,見土壤間的耕跡深淺不一,對那官員道:“是犁評松了,犁建站在壤中無法穩定,敲緊犁評試試。”

那官員握住犁評,一陣敲打,再放進土裏嘗試,果然大有好轉。他擦一擦汗,仰頭笑道:“少府銳眼!我以為是犁壁太大,換了半日也不見好。”站起身子,朝向遠處的縣民,以鄉音喊道:“嗳——!都過來,修犁了!”

一時縣民們包圍過來,那官員坐在地上,一架一架敲好,項元也在一旁搭手。

筠之見那人穿一件半舊的烏綠官袍,猜測不是長史就是司馬,朝縣民笑道:“你們長史人真好。”

縣民極驕傲地道:“那是——!我們長史可是中過舉的秀才!”其他縣民也七嘴八舌起來,什麽撫和戎狄啦,人得歡心啦,親力親為啦,總之讚不絕口,朝筠之道:“前幾日我們在城東頭,給長史立碑道謝。娘子可以去看看,那石碑刻得非常漂亮!”

筠之點頭笑道:“不知你們長史尊姓大名?”

縣民們背著手看修犁,一面笑答道:“狄仁傑。”

回程的一路上,筠之所遇官吏多有不法,難得見到好官,遂朝小努道:“找份羊皮卷給我,我們寫翰薦書入京,舉他作工部侍郎。”

筠之向遠望去,因為大半年戰事不停,許多農田燒焦了,土地的筋脈畢露,一片濕漉漉的廢墟。

她還記得初次北上看見的大雪,初次逛邊市又是多麽新奇,也記得賊亂時在折沖府裏心驚膽戰地奔逃,而今種種都化為焦土。心裏一陣酸楚。

而大唐百姓是百折不屈的,處處是生機勃勃的敲聲、錘聲、鋸聲和搬起重物的吆喝聲,竹梯高高地聳立在每個角落,人們為土地註入源源不斷的生命。

同時筠之在南市開辦一家學塾,取名“昭堂”,既紀念班昭收徒授業的德行,也取“昭明有融”的美意。她自己給十幾個女學生講習,從《詩經》一氣講到四書,也請幾個本地鄉紳來講課。

蘭娘很疼昭堂的學生們,給每人都縫上一頂粉紅色天鵝絨帽子,如若下學早了,她就把小努從鐵器鋪扽來,牽著孩子們一個一個送回府。代州人最愛看昭堂的學生早放學,一連串粉色小帽走在路上,滿是天真可愛,所以又叫她們桃花班。

傍晚筠之和邵項元去烏山頭策馬,日落下沈,綿亙的山線上兩扇黑色的剪影奔騰著,一大一小。

樺樹葉飄落了,橙黃的火焰層層片片疊疊,落葉堆得極厚。人的靴履踩下去,咵嗤一聲,深不見底。

筠之向下一栽,想躺在滿地浪漫裏。

邵項元也將自己摔下去,墊在筠之下面。一陣落葉揚起,又沙沙地飄落在他們頭頂。

他抱她坐在自己腿上,面對面抱著,讓筠之稍稍高一些,正好夠他環住她的腰,夠他將腦袋埋進她肩窩裏。

“哥哥收覆安西好不好?我想去天山。”

他唔了一聲笑道:“太遠了。就在這裏自立一國罷,筠筠做皇帝。”

筠之笑了,從他懷裏直溜下去,枕在他膝頭。“那麽誰做宰相?”

“我。”他俯下身,忍不住吻她白嫩的喉嚨。

“可哥哥是大將軍。”

“打仗做將軍,不打仗就做宰相。”

“不好。這樣小小的一塊山就割據,有人要送兒子弟弟來和親我都不敢拒絕。到時候怎麽辦?宰相大將軍要和皇帝恩斷義絕了。”

他擡了擡眉毛,“……那麽還是收覆安西罷。”

筠之笑了,在金黃的夕陽裏把頭向後仰,倒著看漫天的晚霞和青黃的樺樹林。

她聽見邵項元的心跳,聽見整個世界的聲息,似乎太陽和月亮都不遠了,一切鮮艷欲滴。

而汾水河畔黃昏還是極壯麗,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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