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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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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饒

她站起來時可以清楚地看到穆陽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那雙黑亮的眼眸中湧動著賀明珠看不懂的情緒,叫她忍不住反思自己的反應是否有些過度。

可是賀明珠擰開臉……明明當初堅決離開的人是他,現在貿貿然闖進她生活裏的人是他,給她新增無盡麻煩的人還是他?為什麽她要反思自己的行為,為什麽她要考慮那麽多他的情緒?賀明珠煩躁地甩甩頭,算了,既然想不明白,幹脆什麽都不想,憑著直覺行動就好。

她抱著背包擋在胸口,隨口找了個理由敷衍穆陽,準備溜之大吉:“我實驗室還有事,先走了,你慢慢坐吧。”

從湖邊去物理系教學樓的路有好幾條,其中最近的是穿過足球場再從體育館的西側校門出。賀明珠之前已經跑得腿非常酸,這會兒實在是不願多哪怕一步路,所以想到沒想就沿著湖邊小路進了足球場。

這會兒正是各院系足球比賽辦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哪怕下午天空中烈日高懸,綠茵場上依舊有不少朝氣蓬勃的男同學跑來跑去練球。賀明珠望著身旁飛來飛去的球,心裏多少有點犯怵。她集中註意力,不往球飛的方向去,縮起肩膀躲在安全地帶。

“明珠學姐,明珠學姐!!!”

身後傳來熱情的呼喊聲,略微有些熟悉的嗓音勾起賀明珠心頭不詳的預兆。她假裝沒有聽見,自顧自地往前走,眼看著就要離開草地,進入體育館,勝利就在不遠處。

可是身後的聲音陰魂不散地跟了上來,越來越近。

“明珠學姐……”

賀明珠感覺身旁好像有人圍過來好奇地對她張望打量,那種被註視的感覺讓她如芒在背,不舒服極了。

她別無他法,只能停下腳步,回過頭去,看看究竟是誰在喊自己。迎面一個大球,直沖她的面門正中心飛過來。

完蛋,她今天可能要掛在這裏了。早知道哪怕被大家的視線戳成篩子她也不回頭了。

砰地一聲,距離賀明珠的臉十厘米的地方,球被擋住,並反彈著按照來時的方向飛了回去。

“嗷……”伴隨著某人的呼痛聲,球落了地。

賀明珠呆楞在原地,沒反應過來剛剛的電光火石間究竟發生了什麽,直到她右側以高擡腿的姿勢踢飛足球的某人,像個失去平衡的陀螺般倒在地上時,賀明珠才找回點神智。

“明珠學姐,你沒事吧?”開學時見過的那位帥氣大一學弟滿臉擔憂地湊過來。

賀明珠想也沒想,躲開學弟試圖觸碰自己肩膀的手臂,蹲在剛剛從足球拋物線下救她小命的恩人旁邊,疑惑不已:“你什麽時候跟過來的,我怎麽一點感覺都沒有呢?”

穆陽捂著適才幹凈利落踢飛足球的左腿小腿,可憐兮兮地抿著嘴唇向她求助:“好痛,明珠,我的腿好像斷了。你能不能送我去校醫院?”

“蛤?”賀明珠一臉不可思議。

“他的小腿骨折,斷了。”

“蛤?”賀明珠二臉不可思議,“醫生,有沒有搞錯啊?”她忍不住對眼前的男醫生再次覆述一遍當時的場景,“他只是用腿接了一下球而已,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骨折,那麽多同學踢球賽都沒有骨折的呀,醫生,你確定沒有搞錯嗎?”

男醫生推了推眼鏡,再看了一眼手上的片子,無比肯定地宣布:“絕對不會搞錯,他就是骨折了。可能他是那種骨頭比較脆的人吧,最近不都這樣嗎,脆皮大學生啊!好在年紀輕,回去好好養養,最多一個月就好了。你們可以走了,下一個!”

賀明珠沈默了……

她沈默著看著穆陽的左腿被包紮成了一個厚厚的繭;沈默地看見護士給他拿來兩個拐杖,讓他支撐起平衡;沈默地看著穆陽不太熟練地拄著拐杖,擡著受傷的左腳,跳著完好的右腿,艱難地行走。

穆陽像是一朵備受風雨欺淩卻依舊完全生長的小花,在醫院的走廊上努力地一步一步地挪動著。他什麽都沒說,其他人也什麽都沒說,但是,好手好腳走在一旁,目睹了一切,還在袖手旁觀的賀明珠總覺得有個叫做罪惡感的東西,沈沈地壓在她的心頭。

畢竟,穆陽是為了幫自己擋球,才變成這副行動不便的樣子。

賀明珠並不知道,她直勾勾眼球都不轉一下盯著別人的樣子,多少有點嚇人。

穆陽停住手裏的拐棍,表情惴惴不安,似乎有點害怕,他寬慰她:“你放心,我是自願救你的,我不會讓你負責。”

……他這話一出,賀明珠覺得自己像個渣女。渣就渣吧,總比被人牽著鼻子好。

“本來就是你上趕著來救我,我沒求你幫忙,所以你受傷也和我沒關系,打電話給你經紀人吧,讓他來照顧你。”賀明珠此刻是後悔的,她寧願被球踢傻了,也不想跟穆陽扯上關系,更別說還要欠他人情。

穆陽直視她的眼睛,她沒有躲避他的視線。終於,他寂寥地低下頭,轉過身拄著拐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賀明珠收回停留在穆陽身上的視線,她後退一步,背過身去從反方向離開。她每走一步,胸口憋悶便增添一分,但她一遍遍告訴自己,保持距離,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相處方式,她沒有做錯。

當天放了學回家,賀明珠看見樓下停著一輛明星保姆車,進門之後能聽見隔壁房子裏傳來重物搬動的聲音。接下來的幾天,她都沒有再在小區裏或者學校裏遇見穆陽。

他終於走了,這消息使她如釋重負,她真的不明白,已經離開的人為什麽不能離開得徹底一點,為什麽還要回來。一切重歸平靜的感覺,讓賀明珠偶爾也會有些失神,她好像漸漸分不清楚現實或者虛幻。

她在哪裏,在哪個時空的碎片中,是三十歲,還是十八歲,是現在還是過去?有時賀明珠甚至會生出一種錯覺,好像她從來沒有重生過,從來沒有竭盡全力地要去做誰的英雄,拯救誰。每當這時候,她就覺得空蕩蕩的,不僅是房間空,而是她的心裏更空,好像什麽都沒裝進去,什麽在裝不進去。

她就這麽發著呆,兩手端著一個茶杯,頂著空蕩蕩不想事情的腦袋,望著陽臺外面一坐就是一個整個下午,一整個晚上,幹耗著讓時間逝去。

劈裏啪啦,一通亂響,穿透厚厚的防盜門,差點把賀明珠墻上掛的裝飾畫震下來。多麽熟悉的場景,賀明珠放下端在手心的杯子,小跑兩步到門邊,猶豫了片刻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門。

門外有個高個子男生,仰面躺倒在地板上,身旁散落著拐杖,他的頭上臉上狼狽地掛著牛肉刀削面。顯然,他是在取外賣的時候,不小心失去平衡摔倒了。

賀明珠嘆了口氣,她認輸了,有些事躲不過去的。

她向穆陽伸出手,想要扶他起來。穆陽望著眼前白凈細長的手指,半晌沒有動作,眼神掙紮似乎陷入某種回憶裏。

賀明珠舉著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擔憂地說:“不會是摔傻了吧?”

穆陽突然攥住她的手,用力地將人往他的方向一拽,賀明珠沒穩住,上身傾斜半跪在地板上。她離他很近,從遠處看,就好像她已經被穆陽攬入懷中。

而他不知何時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很輕很輕喊了一遍她的名字:“明珠。”

那是哽咽破碎的聲音,是求饒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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