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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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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

拿出自家飯盒放在桌面上,打開之前穆陽偷偷瞄了賀明珠一眼,見她一直註視自己的動作,手指十分僵直地掀開了盒蓋。

家裏條件不好,媽媽沒有能力,他也沒有時間給自己準備豐盛的飯菜帶來學校吃。最好的選擇是吃食堂,可他昨天在食堂出了糗,今天寧願餓肚子也不想再去被別人羞辱,更不想……更不想讓他的新同桌再看到他窘困的模樣,可偏偏……偏偏……

“哇……”從未想過的讚嘆聲從身旁響起,清秀明麗的小姑娘眨著澄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飯盒裏的食物,“原來土豆,芋頭和紅薯還可以蒸著吃呢,我以為它們只能拿來炒著做菜,好厲害呀!”

賀明珠躍躍欲試:“好想嘗一嘗是什麽味道,穆陽,我拿我的午飯和你交換著吃,好不好?”

小姑娘目光真誠,說話的音調嬌嬌軟軟,光是聽著都讓人心融化,穆陽自然無力抵擋,說不出半個拒絕的字。

等他回過神來,嘴裏已經被塞了一塊甜而不膩,香軟可口的桂花糕。

賀明珠香香地吃著穆陽飯盒裏的蒸芋頭,期待地問他:“怎麽樣,好吃嗎?”

穆陽坦率地點點頭,賀明珠滿意地把盒子推到兩人中間。外婆覺得光是桂花糕吃起來太單調,又給賀明珠準備了綠豆餅,小青團,蛋黃酥等各式各樣的小點心。

賀明珠一樣一樣拿給穆陽嘗,邊拿邊自我炫耀:“我覺得吃來吃去,還是我和外婆做的桂花糕最好吃。”

穆陽聞言,捧場地又拿了塊桂花糕放進嘴裏。這塊桂花糕和其他的同伴長得不太一樣,沒那麽圓,還有點塌。賀明珠瞄了一眼就認出這塊點心正是她的手藝,也是一晚上辛苦勞動唯一成功出爐的傑作。

這是她第一次做點心,自己舍不得吃,嘗都沒嘗一口,特地留給穆陽想分享給他。於是她越發期待地盯著穆陽的動作,想看清楚他吃了以後的反應。

穆陽被她盯得有點緊張,慎重其事地咬了一口嘴裏的桂花糕。一點也不香軟,又幹又粗糙,感覺像在嚼橡皮又像在吞沙子。入口的那一瞬間,他的嘴本能地想要把嘴裏的異物吐出來,但他的理智控制住了自己,忍了忍,終於把那一口桂花糕吞下去。

“味道怎麽樣?”賀明珠忐忑不安。

穆陽不忍心叫她失望,憋紅了眼眶,咬緊牙關擠出一句:“很好吃……”

賀明珠看他下咽困難,猛地想起她都忘記給穆陽倒水喝了,吃了那麽多點心一定很幹,會想要喝水,便連忙去翻書包裏準備好的牛奶和礦泉水。

趁著小姑娘彎腰看不見,穆陽猛地將剩下的桂花糕塞進嘴裏,閉著眼睛強迫自己把它生吞下去。在喉嚨和胃發出抗議之前,他接過賀明珠手裏的牛奶,噸噸噸地往下灌,強壓住了胃裏翻江倒海的那股子不適感。

賀明珠對他的所作所為全然不知,心滿意足地和穆陽一起分享了一頓飽飽的午餐,她開心地表示以後還要和穆陽一起吃飯,並決定在本次成功的基礎上再接再厲,攻略更多更高質量的新菜品。

穆陽臉色煞白捂著胃癱在桌上,心灰意冷地開始認真考慮,要不下次還是接著吃食堂吧,被人羞辱丟的是臉,再吃賀明珠做的食物,他可能要沒命了。可是瞧著賀明珠滿心愉悅的模樣,他又決定要不還是再忍忍吧,他應該還能再忍一忍。

並不知穆陽心裏的糾結,第一次投餵成功給了賀明珠莫大的自信心。她決定繼續努力,力求在外婆的幫助下準備更多美味的優質的料理給穆陽補充營養,讓他快快長身體。

第二天小姑娘志得意滿,還特地買了個保溫新飯盒,帶著外婆和她一起做的熱飯熱菜去學校。誰知道她的投餵對象卻沒有來。

上課期間,賀明珠根本沒有心思聽老師在講些什麽,望著身旁空蕩蕩的座位,憂心忡忡。發生了什麽,穆陽怎麽沒來上課?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賀明珠第一個沖出教室向班主任報告:穆陽沒來上課。班主任告知他,穆陽家中有事,他父親已經幫他請了一天的假,讓賀明珠不用替他擔心。

賀明珠並沒有被老師的話安慰到,心裏反而更加不安。她曾讀過穆陽的日記,穆陽在裏面寫的最多的是她,其次是他早亡的母親,卻極少極少寫過他的父親,好像只出現了一次。就那麽絕無僅有的一次,寥寥幾個字裏便透露出極度的排斥和痛恨。

這樣惡劣的父子關系,穆爸爸幫穆陽請一天的假,絕對沒有好事。她必須得親眼瞧瞧穆陽怎麽樣了,否則沒法放心。

“李老師,穆陽沒聽今天的課,明天肯定跟不上老師的進度,”賀明珠想了個理由問班主任,“我想把自己的筆記本送去給穆陽看,您能不能把穆陽的家庭住址給我?”

班主任肯定道:“明珠,我知道你關心同學,這點很好。不過穆陽他家住的地方有點偏,你一個小姑娘去那裏不太安全,還是算了。你放心,沒關系的,也就一天的課,補補就能趕上來。”

李老師態度堅決,賀明珠本想再磨磨,可惜上課鈴響了,她只好先回教室。正犯愁找不到穆陽的住址,誰知恰好碰到班長找人幫忙整理班上同學的學籍表,賀明珠主動報名參加,趁機抄下了穆陽家的信息。

放了學,賀明珠就按照抄來的地址去尋找穆陽的家。

那是宣城老城區的一片破舊的居民區。很多房子都是四十年前建的,原本白色的外墻在風雨的沖刷下褪色成臟臟的黃褐色。窄窄的巷子交錯縱橫,路面坑窪不平,一不下心就會踢到石子或是翹起的地磚。明明在外頭大路上還能看到落日的餘暉金燦燦的灑在柏油路上,但到了這巷子裏,頭頂上就被陰影籠罩,到處都黑黝黝的,仿佛夜色提前降臨。

難怪班主任說這裏不安全,賀明珠暗自犯怵。她行走其中,雖然前後沒聽到其他人的腳步聲,仍然不免心下惴惴,十分害怕從看不見的陰影裏竄出個什麽壞人來。

包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賀明珠驚得差點跳起來。一看屏幕,來電人是外婆。接通以後,外婆擔憂地問她怎麽這麽晚還沒回家?

賀明珠實話實話,告訴外婆她來找穆陽了,正想告訴外婆不要擔心,一股溫熱的觸感落在她的肩頭,賀明珠嚇得花容失色,不禁尖叫出聲,手機一下沒拿穩也掉在地上,正在接通的電話,被意外掛斷。

她此時什麽也顧不上,撿起手機直往前沖,根本不敢回頭看身後的東西是人是鬼。

“喵……”細細的貓叫聲無辜地響起,小黑貓翹著尾巴,挺胸擡頭傲視前方。

呵……魚唇的人類,真是一點都不穩重。

賀明珠跑不動了,扶著墻喘著粗氣休息。等氣息平緩下來,她擡頭看一眼右手邊的門牌號碼,居然和穆陽家的地址對上啦!

完美,果然,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喵……遠處的“大難”小貓咪繼續無辜喵喵喵。

“請問穆陽在家嗎?”賀明珠敲了敲大門,朝裏面喊道,等了一會兒沒人回應。

她試探著推了推,門沒有關上,猶豫了下還是選擇進去。通向內屋的院子裏,舊瓷盆養著的幾株月季花三三兩兩的倒在架子上,甚至還有一盆砸到地上,散落了一地的黃土。

“穆陽,穆陽你在嗎?”賀明珠擰著眉頭邊走邊喊。

“在,在,在……”這次終於有人回答她,卻不是穆陽,而是個中年阿姨,穿著一身洗到發白的舊衣服,淩亂的頭發隨意地紮了起來。阿姨眉眼之間和成年之後的穆陽長得極像,容貌昳麗出眾,只是神情中帶了幾分和年齡不相符的嬌憨之感。

賀明珠朝穆媽媽低頭問好:“阿姨,您好,我是穆陽的同學賀明珠,我來給他送筆記的。”

穆媽媽大步上前,兩手抓著賀明珠的袖子,急得直跺腳,眼淚幾乎就要掉下來:“陽陽,陽陽他燙……他好燙……”

“什麽,他發燒了嗎,您趕緊帶我去看看。”

賀明珠緊跟著穆媽媽跑進屋裏,那間昏暗潮濕堆滿雜物的房間,勉強騰出個位置擺了一張簡陋的硬板小床,小床上躺著單薄瘦弱的穆陽。此刻他正燒得兩頰泛紅,不省人事。

更讓人心疼的是,少年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肩膀上滿是青紫色的傷痕,一道一道布滿他枯瘦的身體,叫人看得觸目驚心。

什麽狗屁的家中有事,穆陽這明顯就是才挨了一頓毒打,被打得傷痕累累,不成人形,還發起了高燒。穆爸爸沒辦法了才幫他請假,想把自己家暴兒子的罪行掩飾下去。

“這個混蛋!”賀明珠氣到爆粗口,恨得不行不行的。

她伸手試了試穆陽額頭的溫度:“哇,怎麽這麽燙!阿姨我們必須趕緊把穆陽送醫院。”

穆媽媽一聽,連連重覆她的話:“對,對……送陽陽去醫院。”

賀明珠拜托穆媽媽找了件外套給穆陽穿上,她將穆陽的一條手臂圈住自己的肩膀,費了一番勁兒才把穆陽扶起來。

雖然穆陽較同齡人瘦小些,但畢竟是半大小子,賀明珠和穆媽媽兩個人合力才把他扶到能打著車的大路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這片居民區太偏,她們等了好一會兒都沒等到一輛出租車。暗恨這個時代還沒有打車軟件,賀明珠心裏急到不行,高燒太久可是會燒壞腦子的。

“餵,前面的不是我們家的傻子和兔崽子嗎?你們出來丟什麽人,趕緊給我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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