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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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涼亭設在客廳門口,推開房子門前的折疊落地玻璃門,與室內連在一起,形成一片更寬敞的區域,木質橫梁上爬滿粗壯的紫藤,北方平均溫度低,晝夜溫差大,若要達到滿花時遮天蔽日的效果,至少還得一個半月。好在今天烏市有大範圍降雨,就連沙漠小鎮裏也勉強掉了幾滴,濕了地皮,因此在藤蔓半遮半掩的廊下,也沒有那麽燥。

張德彪依舊亦步亦趨地跟在許清歌身後,許清歌坐在哪兒,他便也硬要湊到旁邊去。

許路遙即使在女兒家裏也是說一不二,他指揮保姆,張羅著將室內的茶點挪到涼亭裏,自己則像忘記什麽重要的東西,一拍腦袋,急急忙忙回到停車場。

越野車旁站著一位年輕小夥子,老遠就能看見小夥子撅著嘴,許路遙在他的身邊陪笑著悄悄說了幾句話,那男孩兒才放下抱在胸前的胳膊,甩著手擰過身子去。

魏渠倒是一如既往地豪爽,抱怨著上次和佟路路沒喝好,隨後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兩支什麽標都沒有的白玻璃瓶,神神秘秘地說:“這才是廠裏的機密,要不是今天聽說小佟你過來,我才不帶來,就連許總也是沾了你的光,他就是坐到我廠裏去,可也沒有這個口福!”

話音剛落,許路遙摟著男孩往人群這裏走過來,魏渠給佟路路使了個眼色:“剛才的話可別讓許總聽了去,憑白讓他嫉妒。”

佟路路笑得很官方,如果不是五千塊的誘惑,或者保持長時間清醒的需要,他對那些個勞什子的酒水也興趣一般,這是沾了姜叔信多大的光,才能喝一口人家的機密,可他打心眼兒裏並不想知道那些個有的沒的。

反倒是許路遙的小男朋友,給了佟路路一個大“驚喜”。

許路遙愛找小明星的事人盡皆知,他們做珠寶的和娛樂圈走得近,許路遙都這個歲數了,時常還要在娛樂新聞上掛幾天,而且每次的緋聞對象都不同,今天送這個豪車,明天送那個豪宅,大後天是全套奢華珠寶。

說起來,張天翼的女神只是長了高冷的臉蛋和健美的身材,其實性格開朗好接觸,尤其熱衷點評娛樂新聞,每次她來咖啡廳,總要順便與女仆弟弟妹妹們分享些有趣的新聞。

得益於女神孜孜不倦地科普,佟路路的記憶力又隨時發力,佟路路對許路遙本人及其歷任男女朋友均有耳聞,而根據女神最近的線報,眼前這一位地位卓然,據說,兩人已經好了一年,還如熱戀期一般膩乎,經常被娛記拍到牽手出鏡。

男孩兒和許路遙一般高,看起來十分年輕,人長得極漂亮,小圓臉,大眼睛,雙眼皮,鼻子筆挺精致,嘴唇肉嘟嘟的,給人一種楚楚可人的小巧感。

佟路路雖然對他的作品、咖位知之甚少,但如果讓他客觀評價男孩的相貌,他也認可,長這樣的不紅都難。

許路遙牽著男孩兒的手款款走來,甚至比牽著自己的女兒都驕傲,他向在坐的眾人介紹:“這是方燦,今年星漢獎的視帝。”

果不其然,已躋身一線。

然而此刻,方一線卻沒急著與其他人客套,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佟路路身上,甚至對其他人的寒暄充耳不聞,繼而恍然大悟一般捂上自己的嘴,食指點著佟路路的方向顫了半天,似乎是在斟酌措辭,最後驚喜地喊出了聲:“佟路路!你是佟路路!”

在坐眾人皆感意外,難道真的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小情兒專和小情兒玩?

姜叔信舉起茶杯,吹吹氣,呷了一口,略微低頭,側過臉,耐心地詢問佟路路:“你們認識?”

被提問者茫然地在記憶中搜尋有關於方燦的信息,卻實在一無所獲,他略有抱歉地看向方燦。

對方好像料到了這樣的結果,大大咧咧地坐在佟路路旁邊空著的沙發上,取過一杯果汁,好像渴了很久,就著吸管深深地嘬了幾口,果汁咕咚咕咚滾入喉嚨,氣兒順了,他才開始:“剛才我就覺得你眼熟,咱們離得遠,我看了好久,沒敢認。”

“你是德勤中學當年的高考狀元!”

“我說實話你別不愛聽,那破高中,聚集了全市的窮鬼和小流氓,偶爾幾個摸不清楚狀況的倒黴蛋進去了也免不了被欺負,往前數二十年,也沒出過一個能去陸城大學的。當然,你能去,只是因為你,就像我能去電影學院是因為我個人天賦高一樣,和德勤中學沒什麽關系。”

“那破學校現在仍然是渣校,每年一兩個能上一本的。但是當年,由於你的‘傑出貢獻’,德勤中學的第一名首次當然也是唯一一次,超過了對面的實驗中學,學校領導那叫一個揚眉吐氣!斥巨資在學校拉橫幅,甚至組織畢業年級的所有老師去雲南旅游了一整個星期。這事上了教育局的新聞!所以不光我認識你,那屆畢業生和老師或多或少都知道你!”

方燦咬著吸管觀察佟路路,後者似乎對這些事一無所知,方燦又吸了一口果汁,接著說:“不過,你這樣的學霸不認識我也正常,你在一班,我在十三班,咱們兩個班中間隔著一層樓,上操你們班排最前,我們班排最後,除了年級開大會,也沒什麽機會遇見。而且我高中時也不長這樣,都是後來上的科技手段。”

佟路路沒想到方燦如此坦然,隨隨便便就承認了自己是從菜場學校裏成長起來的,佟路路反倒抱歉起來:“原來是高中同學……”

在坐的人聽到方燦嘴裏說出陸城大學四個字,看向佟路路的眼神兀地發生了變化,就連許路遙這樣老謀深算的,也不□□露出些許艷羨之情,畢竟曾經在他們眼中,佟路路和方燦也沒什麽不同,不過都是靠臉吃飯,這下看來,誤會大了。

特別是白彥,一位徹頭徹尾的績優主義者,眼神在方燦和佟路路之間來回游移,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分裂得很,他這樣藏不住事的,所思所想全都擺在臉上:土大款配明星,企業家配才子,什麽鍋配什麽蓋!

姜叔信看著白彥變幻莫測的表情,覺得好笑,想將手中的茶杯放回茶幾,卻無意中撞到了佟路路的胳膊,茶水濺了佟路路一身,姜叔信忙上手將佟路路寬大的袍袖卷起,露出一截有筋骨的瑩白色手腕。

看客們紛紛發出低呼,燙著人可不好。

許清歌卻突然打斷這賞心悅目的一刻:“小佟先生,你多大?”

佟路路一楞,他與方燦同學,自然與之同歲,許清歌怎麽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他看了一眼姜叔信,才說:“二十三。”

許清歌若有所思,緊緊掐住張德彪的熊掌。

見佟路路並沒有拒絕隱私問題,方燦膽子越發大起來:“說起來,你和姜總還是前後輩呢,快給我們說說,是不是在學校偶遇的?”方燦狗仔兮兮地代眾人問出心中所想,就連他的男友許路遙都流露出希望一探究竟的神情。

久久沒有開口的姜叔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溫柔地看向佟路路,接了話茬,說:“我回學校演講時,正巧碰見路路在臺下。”

言盡於此,姜叔信牽過佟路路的手,表現出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溫柔繾綣和小心翼翼的愛慕。

佟路路心驚,姜叔信所說,確有其事,但那時兩人連眼神都沒對上過,談何認識。

方燦對此深信不疑,他最先反應過來,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情緒轉變極大,畢竟是圈裏人,他總能第一時間獲取點捕風捉影的消息:“我知道!姜總和路路參演了《神探阿加莎》,經濟人之間都傳路路和姜總早就認識!路路通就是佟路路,竟然是真的!不行,我得給他們發短信,告訴他們一手資料!”

許路遙為哄小男友開心,甚至不惜自降身價,對佟路路的身世刨根問題起來,佟路路卻沒太給許總面子,對許路遙的試探充耳不聞,他擡起頭,看向姜叔信,而姜叔信也在低頭看他。

佟路路有點看不懂姜叔信眼裏覆雜的情緒,與其說是得償所願的欣慰,更像是提前看到結局的悲憫,是啊,一個富豪,一個土鱉,怎麽也湊不到一起去吧……

姜叔信怕不是要演砸了……

佟路路抿了嘴唇,低下頭,無論是與姜叔信的關系,還是沒念幾天的大學,無論是上節目還是現在,他都難以啟齒。

佟路路有些莫名地失落,他想他並不應該為自己做過的決定後悔,退學前他掙紮過,但他得分清輕重。

也許此刻,沈默是金。

在坐的都是有眼力見的,見姜叔信不欲多言,便想著為深情之人留出空間。

魏渠會搞氣氛,一會兒說著預約下周五姜總和路路的節目,一會兒又問起方燦娛樂圈裏那點事,方燦健談,故事講得引人入勝,許路遙可能就喜歡方燦這樣沒什麽階級感的性子,眼神一直黏在方燦身上。

許清歌忽地站起身,煩躁地扔下蓋在腿上的毯子,轉身進了房間。

張德彪緊接著起身,碰到旁邊的椅子,發出刺啦刺啦摩擦地面的聲音,他和許路遙說,要去看看許清歌。

許路遙一門心思聽方燦講話,時不時對他的“寶寶”噓寒問暖,葡萄、哈密瓜,逐樣遞到嘴邊,根本顧不上搭理張德彪。

“清歌,這樣離席不太好,今天你也算是‘地主’。”張德彪追在許清歌身後,少有地認為不妥。

“不走幹什麽?!”許清歌嗤之以鼻,“我都要吐了!許路遙都什麽年紀了,也不怕哪天死在床上!惡心!呸!”

“總比真給你找個小媽回來強。”

“小媽有什麽可怕的,她敢來,我就讓她賠到褲衩都不剩。好在這麽多年,許路遙除了往回領兒子,還真沒見過兒子媽。說起來,方燦人長得漂亮,腦子也清楚,許路遙圖他年輕,他圖許路遙的錢和資源,各取所需罷了。許路遙都這個歲數了,估計也沒幾年玩頭,找個能提供情緒價值的在身邊,總比弄個妙齡少女回來,兩人又生不出孩子,襯托得他已經快要喪失的機能強些。”

許清歌從茶幾上抄過銀色打火機,自顧自地點了支煙。

許清歌很小的時候,就從父母身上看透了婚姻的本質,不過是兩個人、兩個家族、兩股勢力合起來搞經營,有些人經營家庭,有些人經營生意,好一些的,二者兼顧,再幸運些的能培養出些許感情。

母親的家族龐大,頗具實力,但兒女眾多,母親也不過是九個兄弟姐妹中最平庸的那個孩子,母親與父親聯姻是母親人生的轉折,她與許路遙結婚後,生了一雙可愛的兒女,丈夫的事業蒸蒸日上,連帶著母親的家族也從中撈了些好處。

外面都說母親旺夫、旺家族,母親自己也這麽認為,她甚至到死都以為自己對家族的貢獻最為卓著,理應是全家的榮耀。

然而,從小到大,許清歌與姥姥姥爺家的聯系極少,偶爾去探望,也只是呆上半天就回家。有些地方講究白發人不送黑發人,母親的葬禮上,姥姥姥爺不出席也就算了,除了五舅和小姨,其他人也不見蹤影,甚至連個慰問電話都沒有打到許清歌的手機上,小輩人就更不可能來送葬。回想起來,姥姥家,她這一輩兒裏一共有幾個孩子她都數不全。

母親犧牲婚姻和家庭換取了財富,這是母親自己求來的。

母親在世時,與許路遙就已經達成默契,不帶人回來、不分家產是底線。

許路遙浪蕩慣了,踩著底線過日子,母親都知道,許清歌也知道,心照不宣罷了。

這樣的事,在他們這樣的家庭裏代代上演,許清歌與張德彪的聯姻不可謂不成功。以前,盧比厲害在礦石的提煉加工,鼓搗出來許多限制出口量的加工品和保密技術,現在兩個家族聯手,收購的星晶石礦占據了行業的半壁江山,就連鄰國的買家也得求著他們,擁有定價權的才是能桌上的玩家。

而許清歌卻比母親幸運些,張德彪人是胖點,長得活像大毛熊,但對許清歌死心塌地。她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許路遙這死樣子在她眼前招搖了三十多年,她不是早就應該見怪不怪了嗎?可她就是覺得惡心,明明她才是這個家最應該被愛的人,無論她做出什麽樣的表現,都得不到表揚,甚至沒有批評……

母親不在乎,許路遙也不在乎。

外人羨慕,說這叫寬松的家庭環境,留給孩子最大的成長空間,然而這何嘗不是一種漠視……

許清歌罕見地失落,她拉開床頭櫃抽屜,取出一張泛了黃的全家福,弟弟的眼睛又大又亮,小小一個,窩在母親懷中,而自己從那時起就總是擺著一張臭臉,母親與許路遙倒是演得好像恩愛夫妻,如今就連這副假象,也已支離破碎,再也拼不起來了。

她靠在張德彪肩上,半晌才說:“我們離開吧,去別的城市,或者出國,然後要個孩子,一個就夠,咱們全心全意地愛他,再也不回來了!好嗎?”

張德彪摟著她的肩膀:“我是無所謂,本來也是被迫回國。可是盧比呢?盧比在你手裏蒸蒸日上,你付出了那麽多,不爭了?甘心嗎?”

“算了,這幾年珠寶業務線做得那麽好,盧比幾乎壟斷了國內的星晶石消費市場,許路遙也沒有過任何表示。如今盧比也是真的站在懸崖邊上了,一旦與姜叔信的談判失敗,公司兇多吉少,股份反而是累贅,他愛給誰給誰吧,他有那麽多野兒子,總歸輪不到我頭上。”

“姜叔信看著是被許路遙‘強迫’過來做客,要我看,那家夥根本就是來敲竹杠的。還有他身邊那個什麽路,我們都以為人家是傻白甜,傻白甜能考到陸城大學去嗎?!上次他把魏渠那老酒鬼都喝得吐了真言,魏渠那個傻帽還覺得佟路路實在,實在到人家當天就知道他老丈人是市長了!魏渠可是清高得誰也不說呢!盧比的轉型迫在眉睫,許路遙貪心,也未必能順利啃下路路通這塊硬骨頭。”

張德彪看著許清歌的眼睛,突然間正色起來:“清歌,有時候,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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