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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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王哥。”
“路路？”
“我見到馬姐了，轉達了你的意思，毛毛的事，叫她不要擔心。”
“你在療養院？”
“嗯，剛剛從媽媽那裏出來。”
“我在工地現場，電話裏聽不清，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先掛了。”
“額，嗯……好，拜拜……”
話未盡，佟路路突然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聲音並不熟悉，他趁機匆匆掛掉電話。
佟路路感嘆人紅是非多，如今他也是憑借一張偷拍照紅遍大江南北了。
他就奇了怪，明明人形都看不出的一張照，怎麽就掀起了波瀾？！
然而還未等他找到聲音的源頭，後腦突然傳來一陣身首異處般劇痛，耳鳴伴隨而來，佟路路仿佛掉進水裏，聽不清也睜不開眼，眼淚被逼得瞬間飆出，他不得不捂著腦袋蹲在地上，緩了好半天。
再站起來時，只見一個男孩操控著電動輪椅從窄小的岔路幽幽而來，那架勢、那忿忿不平的表情，好像小朋友逞能為女友出頭，頗具喜劇色彩。
擋住佟路路的去路的年輕人身上縈繞著一種奇怪的違和感，他的面貌與身材十分不符，臉面上看著得有二十五六歲，身體卻還是個未成年。男孩面白腮瘦，此刻滿是譏諷，四肢藏在寬大的衣袖中，顯得十分纖細。
他孤身一人，坐在一輛電動輪椅上，手上還顛著兩顆石子，蓄勢待發，仿佛只要佟路路有所異動，那兩枚“武器”即刻就會敲穿佟路路的腦袋，他語氣不善地質問：“你就是佟路路？”
偷襲者竟是位殘疾人。
放在以前，佟路路一定會不假思索地承認，他佟路路闖蕩江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而且男孩這指名道姓的架勢，明擺著認識他，就是沖著他來的！憑什麽不明不白被陌生人在頭上敲這麽一下，佟路路心下大怒，可一想到還要趕回去覆命，他不想惹事，一時便沒有言語。
這樣沈默的態度印證了佟路路的身份。而佟路路居高臨下的站位，似乎讓對面的男孩感到被折辱，愈加氣憤，聲音也不禁尖厲起來。
佟路路甩甩頭，才看清對面年輕人那青筋凸起、肌肉緊繃的手腕，甚至覺得他的腿腳不便根本就是裝的，搞不好下一刻就能從輪椅中一躍而起，騎在佟路路身上，掐住佟路路的脖子，用手中的石頭在佟路路的腦袋上砸出幾個血窟窿。
“你不承認也沒用，我知道你就是，我一眼就能認出來，你等著！你會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男孩似乎只是來警告，或者說，是來下戰帖，放下豪言壯語，便操控著自己的輪椅往另外的方向駛去。
“哎，你這人，把話說清楚，為什麽打我！給我道歉！”豈有被人打了而不問個究竟的道理，況且佟夢還在醫院，佟路路緊隨其後，不肯罷休。男孩雖然是輪椅愛好者，但車行的速度卻一點不慢，甚至他那高級輪椅還有加速和減震功能，應對顛簸的石子路也如履平地，佟路路需得小跑著才能跟上。
頤和療養院的花園據說是花大價錢聘請國寶級園林設計師馬國祥打造而成，這一點曾經被當做療養院的噱頭狠狠宣傳了一波，佟路路當初來醫院考察時，也在療養院的宣傳冊上見到過相當大篇幅的說明介紹，他以前只走馬觀花，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細細體味，這回可算是領略到其中的奧義。
這哪是花園，簡直就是座迷宮！頤和療養院建院短短十年，花園已是樹木繁茂，植被高低錯落有致，五步一景、十步一園，綠多紅少的花園竟和姜叔信的庭院異曲同工。低矮的灌木和稍高一些的小喬木和諧搭配，其中居然有不少是茶樹，據說是因為茶樹有凝神靜氣的功效。
然而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茶樹也是如此，這些樹早沒了在南方翠綠鮮亮和旺盛的樹勢，僅僅成了花園裏的觀賞植物，用以替代北方那些綠到發黑又帶著尖刺的灌木，唯剩下一些似有若無的獨特的清香，還能讓人感受到這座花園的建園理念——低調、奢華、功能性強。
即便一直自詡方向感不不錯的佟路路，在茶樹迷宮中追著男孩也有些力不從心。
反觀輪椅男孩，他似乎對這裏的路線極為熟悉，身影時而閃現、時而隱匿，好像故意引著佟路路去追。
佟路路擡手看了眼表，邁開長腿跑了起來，轉個彎的功夫，男孩駕駛輪椅的身影赫然出現。意識到佟路路追了上來，男孩企圖加速，然而輪椅已經到達速度極限，男孩左顧右盼，光看背影便知道他心裏慌張。
被逮個正著，佟路路反倒不急，他跑到男孩身後，照著他的後腦來了一巴掌，佟路路並未用多大的力氣，男孩的腦殼“砰”地清脆一響，好像西瓜車裏不太熟的孬瓜，實在讓人看不上眼。
佟路路手上有輕重，卻沒想到男孩的反應卻極大，他像中了邪一樣捏起尖細的嗓音啊啊大叫，吵得佟路路不禁捂起了耳朵。
這尖叫聲就像是某種信號，一位穿西服帶墨鏡的高大男人聞聲從綠墻中忽地躥了出來，一記灌註了全身力量的猛拳帶著風揮向佟路路的咽喉處，這不像是保護主人，分明是下了死手！這一拳要是實打實地砸在喉嚨上，恐怕當即就要吐血而亡。
佟路路反應極快，用小臂撥走西裝男的拳風。西裝男比佟路路高些，也明顯強壯不少，佟路路在力量上並無優勢，他反手劈向西裝男的出拳的小臂，西裝男防備不足，手臂下落，佟路路借機快速轉身，擡起另一只手肘，背身朝著西裝男的鼻梁而去。
有了第一次被擊中手臂的經驗，西裝男不敢掉以輕心，他擡起另一只手，握住佟路路的手肘，用了力量將他推了出去，佟路路向後半步，西裝男借著向前的力再出一拳，似是報覆一般，直直朝向佟路路的面部，佟路路身體柔軟，半下了腰，拳風擦著他的臉頰而過。西裝男一鼓作氣，換拳再次發力，佟路路左躲右閃，西裝男加快了出拳速度，正中佟路路胸口一拳。
佟路路吃痛後退，逐漸式微，他擡腿掃掉西裝男的攻勢。西裝男手臂被疼痛，也沒討到好，後退半步，兩人站定，互相對視。
平局似乎大大出乎西裝男的意料，他幾次深呼吸，擰眉盯著佟路路，腳下挪動，轉到了輪椅男孩身邊，拽著輪椅迅速向後退，然後以一種防禦的姿勢擋在輪椅男孩身前。
雙方對峙間，佟路路這才看清西裝男的面目，男人眼睛細長，炯炯有神，他剃了圓寸，還用刮刀在右眼尾上方的貼著頭皮剃掉了一道頭發，發型很土，但確實突出了右耳上綴著的那顆星晶石耳釘，土氣中帶著點點，嗯，精致。
西裝男準備再戰而擡起來的右手，帶了一只銀色尾戒，戒指很細，鑲嵌了一顆米粒大小的星晶石，對於一個男性佩戴者來說，顯得有些小氣，但又與他的耳釘像是一套，似乎是西裝男的生活巧思。
這人看起來像是男孩的保鏢，而他接下來的話語也證實了這一點：“你好，請你向少爺道歉，否則我要不客氣了。”
保鏢口中的少爺如同幽靈一般，飄忽著從保鏢身後露出半張臉，得逞地朝著佟路路勾了勾嘴角，然後像犯了瘋病一樣，突然掩面哭泣起來，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莫大的驚嚇，佟路路倒成了欺負人的那個。
“你們是什麽人？”佟路路正色，這種被別人當街冤枉的感覺並不好受，佟路路想要知道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麽過結、恩怨，或者只是單純的誤會。可黑衣人上前推搡佟路路，大聲嚷著要他往後退，似乎有意表現出被佟路路襲擊，同時引來周圍的人。
叫喊聲穿過樹墻，果然不少路過的行人圍過來駐足看熱鬧。
一邊是身嬌體弱的少爺，一邊是目露兇光的青年，圍觀人群已經有了先入為主的看法，一定是青年趁沒人欺負少爺，被少爺的保鏢當街捉個現行，甚至有人拿出手機邊拍攝邊按照這套自己的故事開始解說。
這場景就好比別人捉奸捉錯了人，被打的那人確實冤枉，但□□的痛苦和名譽的折損卻已經形成，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又自以為是，枉顧基本事實，讓被打者的境遇雪上加霜，即使事後整個過程得以澄清，被打者遭受的各方面損失恐怕也是跑斷腿都難以挽回的。
原來所謂的不客氣，就是利用輿論壓力，迫使佟路路知難而退，打不過就玩手段。佟路路想，他已經失去了解對方目的的時機，此刻便不再戀戰，果斷轉身向醫院大門口快步走去。男孩對這裏的地形如此熟悉，幾乎可以肯定他住在療養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而且莫名地，佟路路想起保鏢手上綴著的那枚尾戒，略有不安，好像每次遇到帶尾戒的人，佟路路總是不那麽順，例如冤枉他作弊的教導主任、無故扣工資的工地領班，他們不約而同地保有同樣的欺負人的“愛好”。
尾戒意義不明，使用的人本來就少，大多是時尚人士為了搭配而點綴在手上的，可無論教導主任還是工地領班，似乎都不大適合帶尾戒，奇怪就奇怪在那些戒指的材質、價格，又與他們的身份相當，這種矛盾和刻意，邪教意味濃厚，就好像他們在神前發了毒誓，無論多奇怪，誓死也得帶著。
佟路路曾將這一發現講與素有神棍之稱的張天翼，並企圖從神棍同類的角度分析一下這些巧合的關聯性。可是張天翼還沒來得及掐指，就說佟路路多心了，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能有什麽關聯，也許教導主任內心騷包，工地領班下班兼職。
張天翼斷定佟路路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但是不論單純巧合還是暗存關聯，以後見著帶尾戒的，離遠點就行，別動不動迎難而上，犯不著。
司機張建設在路邊焦急等待佟路路。佟路路剛剛給他打電話說十分鐘就能到門口，半個小時才見到人匆匆從裏面跑出來。佟路路滿頭汗不說，臉色也更加不堪，張建設可算逮著機會，對佟路路噓寒問暖一番：“佟先生喝口水，咱們現在往回走還來得及。”
佟路路也不客氣，接過張建設手中的礦泉水，咕嘟咕嘟往嘴裏灌，半天才喘勻了氣：“抱歉，耽誤時間了，咱們快點出發。”他嘴上說著話，手裏還在劈裏啪啦給馬姐發信息，囑咐她帶媽媽出門時註意安全。
張建設說著“您請好。”拉開手剎一腳躥出去百米。張建設人品雖然欠佳，但是車技確實可靠，佟路路剛喝進去的半瓶水在肚子裏發出了咣當咣當有規律的撞擊聲。
然而車子開到電視臺那條路上，卻還是不得不減緩速度，佟路路看了眼車上的時鐘，問：“前面怎麽了？”
“看樣子是有明星來電視臺，你看路兩邊那些拉橫幅拿著熒光棒的都是粉絲。”張建設見怪不怪，“只要不是交通事故，等會兒警察來了咱們就能過去。這個路口設計得有問題，特別容易出事故，昨天你們錄節目，聽說這裏碾死個□□，堵了將近四個小時呢。”
佟路路想起今早那張布滿馬賽克的新聞圖，看著窗外那些熱情洋溢的粉絲，也許她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踩在別人的屍體殘渣上，又或者知道了也並不在意與自己毫不相幹的陌生人吧。
不知是不是那枚尾戒的影響，佟路路情緒不算好，心裏面慌慌的，他拍了拍張建設的椅子，說：“打轉向燈，路口左轉，從五四大街繞一下。”
張建設難得聽話，但他們到達別墅時仍然比預計的晚了四十分鐘。容不得佟路路進門，老顧已經提著一只行李箱等在門口：“佟先生，你遲到了，姜總和佩如已經先去機場。”老顧又叫住張建設說：“張建設，現在就送佟先生去城北機場。”
張建設搶著接過佟路路的箱子去掀後備箱。
佟路路問老顧：“出差去哪兒？”
“不清楚。”老顧敷衍。
“那你能不能給我姜總的手機號，我到了機場怎麽聯系他？”
“他會聯系你的，請你立刻出發。”
“你！”佟路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後面的話，他需要保住這份收入不菲工作，老顧這樣的人不能成為他的阻礙，再說，即便和老顧真的吵起來，甚至是吵贏了，也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還會收獲一肚子怨氣。
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
張建設看出來老顧的針對，對老顧陪著笑臉說：“馬上出發，馬上！”然後頭也不回地拉著佟路路坐進車裏，一腳油門飆出院門。
“沒事沒事，仇和平的平均車速也就六十，老板在車上，他不敢開快車。”張建設從反光鏡裏看了幾眼佟路路，後者看起來倒沒怎麽真生氣，可僅僅一天，好好一個生氣勃勃的小夥子，已經被摧殘得雙目無神、嘴唇幹裂，好似丟了半條命。
即便是張建設這樣見風使舵的，面對美人，也生出了點惻隱之心，等紅燈的時候，他從手扣裏拿出一瓶用掉一半的香水，遞給佟路路：“老板落在車上的，這味道，提神又醒腦。要不，你也試試？蓋蓋身上的汗味，省得到了佩如那裏又是一頓沒完沒了的數落，就她鼻子最靈！這個女人簡直比老板還事多！聽她講話我都要少活幾年！我媽也這樣，但我能躲我媽，卻躲不掉佩如，就因為這女人，搞得這輩子我都不想與女人說話，實在是要命……”
佟路路看了眼張建設，擡手接過香水，道了聲謝，學著電視裏面老板們的手法，也往耳後、手腕噴了點。這香氣挺熟悉，令他不由地想起姜叔信，昨天姜叔信幫他整理領結的時候，佟路路聞到過，那是這股說不清道不名的香味好像帶著靈魂，包裹住他緊張到爆炸的心臟，在上面揉捏了一下又一下，撫平褶皺與焦慮。
張建設見佟路路真聽了自己的建議，篤定兩人關系再近一步，有些得意，於是以一個過來人的姿態主動聊了起來：“其實姜總人挺不錯，對咱們這種打工的沒那麽多要求，只要按照他說的做，他一般不會指指點點。過年過節的，還會給跟在身邊的幾個人多發上兩個月工資，咱們幾個也是得了實惠的，只要你不是捅了大簍子，老板肯定不會虧待你！”
“你剛來，又在老板身邊，機會多難得，跟著老板多學多做少說話，老板年輕多金，那可真得是有腦子又有運氣的。我這輩子呀，也就是開車的命，換過好幾家主顧，咱們老板是最好講話的一個，跟著他準沒錯！”
佟路路有一搭沒一搭地“嗯”著。正如張建設所說，跟在姜叔信身邊做事，待遇和各種福利確實沒得說，佟路路一個小助理，不僅包吃包住配高薪，居然還安排司機車接車送，老板的老婆也就這條件待遇了吧。
當然，與之相對的，這份工作帶來的壓力也前所未有，或許越是怕失去，越讓人神經緊繃。
佟路路嘆了口氣，輕輕閉上眼睛，希望在到達機場前養精蓄銳，迎接因遲到而可能到來的佩如號風暴。
張建設這廝偶爾靠譜，佩如的奪命電話打到張建設手機上時，佟路路剛剛被扔到出發大廳門口，勉強算是與姜叔信前後腳到達。
佩如見到佟路路時果然擺了臭臉，但鑒於剛剛張建設已替他擋下大部分炮火，佩如並未對佟路路的遲到行為發表什麽深刻見解，只是拉過佟路路，皺著眉頭悄聲催促他快點去值機。
佟路路剛跑出去，佩如又緊急將他拉住：“你記下我的電話。在飛機上咱們分開坐，落地之後別亂走，給我打電話，我再告訴你約在哪裏見。”
佟路路預料之中，點頭應是，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姜叔信。姜總忙得很，背對著他們講電話，掛了一個，又接一個，根本沒工夫搭理他們。佟路路悄悄松了口氣，可當他確認了航班目的地，剛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
這一趟，竟是飛往烏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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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哥。”
“路路？”
“我見到馬姐了，轉達了你的意思，毛毛的事，叫她不要擔心。”
“你在療養院？”
“嗯，剛剛從媽媽那裏出來。”
“我在工地現場，電話裏聽不清，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先掛了。”
“額，嗯……好，拜拜……”
話未盡，佟路路突然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聲音並不熟悉，他趁機匆匆掛掉電話。
佟路路感嘆人紅是非多，如今他也是憑借一張偷拍照紅遍大江南北了。
他就奇了怪，明明人形都看不出的一張照，怎麽就掀起了波瀾？！
然而還未等他找到聲音的源頭，後腦突然傳來一陣身首異處般劇痛，耳鳴伴隨而來，佟路路仿佛掉進水裏，聽不清也睜不開眼，眼淚被逼得瞬間飆出，他不得不捂著腦袋蹲在地上，緩了好半天。
再站起來時，只見一個男孩操控著電動輪椅從窄小的岔路幽幽而來，那架勢、那忿忿不平的表情，好像小朋友逞能為女友出頭，頗具喜劇色彩。
擋住佟路路的去路的年輕人身上縈繞著一種奇怪的違和感，他的面貌與身材十分不符，臉面上看著得有二十五六歲，身體卻還是個未成年。男孩面白腮瘦，此刻滿是譏諷，四肢藏在寬大的衣袖中，顯得十分纖細。
他孤身一人，坐在一輛電動輪椅上，手上還顛著兩顆石子，蓄勢待發，仿佛只要佟路路有所異動，那兩枚“武器”即刻就會敲穿佟路路的腦袋，他語氣不善地質問：“你就是佟路路？”
偷襲者竟是位殘疾人。
放在以前，佟路路一定會不假思索地承認，他佟路路闖蕩江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而且男孩這指名道姓的架勢，明擺著認識他，就是沖著他來的！憑什麽不明不白被陌生人在頭上敲這麽一下，佟路路心下大怒，可一想到還要趕回去覆命，他不想惹事，一時便沒有言語。
這樣沈默的態度印證了佟路路的身份。而佟路路居高臨下的站位，似乎讓對面的男孩感到被折辱，愈加氣憤，聲音也不禁尖厲起來。
佟路路甩甩頭，才看清對面年輕人那青筋凸起、肌肉緊繃的手腕，甚至覺得他的腿腳不便根本就是裝的，搞不好下一刻就能從輪椅中一躍而起，騎在佟路路身上，掐住佟路路的脖子，用手中的石頭在佟路路的腦袋上砸出幾個血窟窿。
“你不承認也沒用，我知道你就是，我一眼就能認出來，你等著！你會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男孩似乎只是來警告，或者說，是來下戰帖，放下豪言壯語，便操控著自己的輪椅往另外的方向駛去。
“哎，你這人，把話說清楚，為什麽打我！給我道歉！”豈有被人打了而不問個究竟的道理，況且佟夢還在醫院，佟路路緊隨其後，不肯罷休。男孩雖然是輪椅愛好者，但車行的速度卻一點不慢，甚至他那高級輪椅還有加速和減震功能，應對顛簸的石子路也如履平地，佟路路需得小跑著才能跟上。
頤和療養院的花園據說是花大價錢聘請國寶級園林設計師馬國祥打造而成，這一點曾經被當做療養院的噱頭狠狠宣傳了一波，佟路路當初來醫院考察時，也在療養院的宣傳冊上見到過相當大篇幅的說明介紹，他以前只走馬觀花，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細細體味，這回可算是領略到其中的奧義。
這哪是花園，簡直就是座迷宮！頤和療養院建院短短十年，花園已是樹木繁茂，植被高低錯落有致，五步一景、十步一園，綠多紅少的花園竟和姜叔信的庭院異曲同工。低矮的灌木和稍高一些的小喬木和諧搭配，其中居然有不少是茶樹，據說是因為茶樹有凝神靜氣的功效。
然而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茶樹也是如此，這些樹早沒了在南方翠綠鮮亮和旺盛的樹勢，僅僅成了花園裏的觀賞植物，用以替代北方那些綠到發黑又帶著尖刺的灌木，唯剩下一些似有若無的獨特的清香，還能讓人感受到這座花園的建園理念——低調、奢華、功能性強。
即便一直自詡方向感不不錯的佟路路，在茶樹迷宮中追著男孩也有些力不從心。
反觀輪椅男孩，他似乎對這裏的路線極為熟悉，身影時而閃現、時而隱匿，好像故意引著佟路路去追。
佟路路擡手看了眼表，邁開長腿跑了起來，轉個彎的功夫，男孩駕駛輪椅的身影赫然出現。意識到佟路路追了上來，男孩企圖加速，然而輪椅已經到達速度極限，男孩左顧右盼，光看背影便知道他心裏慌張。
被逮個正著，佟路路反倒不急，他跑到男孩身後，照著他的後腦來了一巴掌，佟路路並未用多大的力氣，男孩的腦殼“砰”地清脆一響，好像西瓜車裏不太熟的孬瓜，實在讓人看不上眼。
佟路路手上有輕重，卻沒想到男孩的反應卻極大，他像中了邪一樣捏起尖細的嗓音啊啊大叫，吵得佟路路不禁捂起了耳朵。
這尖叫聲就像是某種信號，一位穿西服帶墨鏡的高大男人聞聲從綠墻中忽地躥了出來，一記灌註了全身力量的猛拳帶著風揮向佟路路的咽喉處，這不像是保護主人，分明是下了死手！這一拳要是實打實地砸在喉嚨上，恐怕當即就要吐血而亡。
佟路路反應極快，用小臂撥走西裝男的拳風。西裝男比佟路路高些，也明顯強壯不少，佟路路在力量上並無優勢，他反手劈向西裝男的出拳的小臂，西裝男防備不足，手臂下落，佟路路借機快速轉身，擡起另一只手肘，背身朝著西裝男的鼻梁而去。
有了第一次被擊中手臂的經驗，西裝男不敢掉以輕心，他擡起另一只手，握住佟路路的手肘，用了力量將他推了出去，佟路路向後半步，西裝男借著向前的力再出一拳，似是報覆一般，直直朝向佟路路的面部，佟路路身體柔軟，半下了腰，拳風擦著他的臉頰而過。西裝男一鼓作氣，換拳再次發力，佟路路左躲右閃，西裝男加快了出拳速度，正中佟路路胸口一拳。
佟路路吃痛後退，逐漸式微，他擡腿掃掉西裝男的攻勢。西裝男手臂被疼痛，也沒討到好，後退半步，兩人站定，互相對視。
平局似乎大大出乎西裝男的意料，他幾次深呼吸，擰眉盯著佟路路，腳下挪動，轉到了輪椅男孩身邊，拽著輪椅迅速向後退，然後以一種防禦的姿勢擋在輪椅男孩身前。
雙方對峙間，佟路路這才看清西裝男的面目，男人眼睛細長，炯炯有神，他剃了圓寸，還用刮刀在右眼尾上方的貼著頭皮剃掉了一道頭發，發型很土，但確實突出了右耳上綴著的那顆星晶石耳釘，土氣中帶著點點，嗯，精致。
西裝男準備再戰而擡起來的右手，帶了一只銀色尾戒，戒指很細，鑲嵌了一顆米粒大小的星晶石，對於一個男性佩戴者來說，顯得有些小氣，但又與他的耳釘像是一套，似乎是西裝男的生活巧思。
這人看起來像是男孩的保鏢，而他接下來的話語也證實了這一點：“你好，請你向少爺道歉，否則我要不客氣了。”
保鏢口中的少爺如同幽靈一般，飄忽著從保鏢身後露出半張臉，得逞地朝著佟路路勾了勾嘴角，然後像犯了瘋病一樣，突然掩面哭泣起來，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莫大的驚嚇，佟路路倒成了欺負人的那個。
“你們是什麽人？”佟路路正色，這種被別人當街冤枉的感覺並不好受，佟路路想要知道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麽過結、恩怨，或者只是單純的誤會。可黑衣人上前推搡佟路路，大聲嚷著要他往後退，似乎有意表現出被佟路路襲擊，同時引來周圍的人。
叫喊聲穿過樹墻，果然不少路過的行人圍過來駐足看熱鬧。
一邊是身嬌體弱的少爺，一邊是目露兇光的青年，圍觀人群已經有了先入為主的看法，一定是青年趁沒人欺負少爺，被少爺的保鏢當街捉個現行，甚至有人拿出手機邊拍攝邊按照這套自己的故事開始解說。
這場景就好比別人捉奸捉錯了人，被打的那人確實冤枉，但□□的痛苦和名譽的折損卻已經形成，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又自以為是，枉顧基本事實，讓被打者的境遇雪上加霜，即使事後整個過程得以澄清，被打者遭受的各方面損失恐怕也是跑斷腿都難以挽回的。
原來所謂的不客氣，就是利用輿論壓力，迫使佟路路知難而退，打不過就玩手段。佟路路想，他已經失去了解對方目的的時機，此刻便不再戀戰，果斷轉身向醫院大門口快步走去。男孩對這裏的地形如此熟悉，幾乎可以肯定他住在療養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而且莫名地，佟路路想起保鏢手上綴著的那枚尾戒，略有不安，好像每次遇到帶尾戒的人，佟路路總是不那麽順，例如冤枉他作弊的教導主任、無故扣工資的工地領班，他們不約而同地保有同樣的欺負人的“愛好”。
尾戒意義不明，使用的人本來就少，大多是時尚人士為了搭配而點綴在手上的，可無論教導主任還是工地領班，似乎都不大適合帶尾戒，奇怪就奇怪在那些戒指的材質、價格，又與他們的身份相當，這種矛盾和刻意，邪教意味濃厚，就好像他們在神前發了毒誓，無論多奇怪，誓死也得帶著。
佟路路曾將這一發現講與素有神棍之稱的張天翼，並企圖從神棍同類的角度分析一下這些巧合的關聯性。可是張天翼還沒來得及掐指，就說佟路路多心了，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能有什麽關聯，也許教導主任內心騷包，工地領班下班兼職。
張天翼斷定佟路路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但是不論單純巧合還是暗存關聯，以後見著帶尾戒的，離遠點就行，別動不動迎難而上，犯不著。
司機張建設在路邊焦急等待佟路路。佟路路剛剛給他打電話說十分鐘就能到門口，半個小時才見到人匆匆從裏面跑出來。佟路路滿頭汗不說，臉色也更加不堪，張建設可算逮著機會，對佟路路噓寒問暖一番：“佟先生喝口水，咱們現在往回走還來得及。”
佟路路也不客氣，接過張建設手中的礦泉水，咕嘟咕嘟往嘴裏灌，半天才喘勻了氣：“抱歉，耽誤時間了，咱們快點出發。”他嘴上說著話，手裏還在劈裏啪啦給馬姐發信息，囑咐她帶媽媽出門時註意安全。
張建設說著“您請好。”拉開手剎一腳躥出去百米。張建設人品雖然欠佳，但是車技確實可靠，佟路路剛喝進去的半瓶水在肚子裏發出了咣當咣當有規律的撞擊聲。
然而車子開到電視臺那條路上，卻還是不得不減緩速度，佟路路看了眼車上的時鐘，問：“前面怎麽了？”
“看樣子是有明星來電視臺，你看路兩邊那些拉橫幅拿著熒光棒的都是粉絲。”張建設見怪不怪，“只要不是交通事故，等會兒警察來了咱們就能過去。這個路口設計得有問題，特別容易出事故，昨天你們錄節目，聽說這裏碾死個□□，堵了將近四個小時呢。”
佟路路想起今早那張布滿馬賽克的新聞圖，看著窗外那些熱情洋溢的粉絲，也許她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踩在別人的屍體殘渣上，又或者知道了也並不在意與自己毫不相幹的陌生人吧。
不知是不是那枚尾戒的影響，佟路路情緒不算好，心裏面慌慌的，他拍了拍張建設的椅子，說：“打轉向燈，路口左轉，從五四大街繞一下。”
張建設難得聽話，但他們到達別墅時仍然比預計的晚了四十分鐘。容不得佟路路進門，老顧已經提著一只行李箱等在門口：“佟先生，你遲到了，姜總和佩如已經先去機場。”老顧又叫住張建設說：“張建設，現在就送佟先生去城北機場。”
張建設搶著接過佟路路的箱子去掀後備箱。
佟路路問老顧：“出差去哪兒？”
“不清楚。”老顧敷衍。
“那你能不能給我姜總的手機號，我到了機場怎麽聯系他？”
“他會聯系你的，請你立刻出發。”
“你！”佟路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後面的話，他需要保住這份收入不菲工作，老顧這樣的人不能成為他的阻礙，再說，即便和老顧真的吵起來，甚至是吵贏了，也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還會收獲一肚子怨氣。
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
張建設看出來老顧的針對，對老顧陪著笑臉說：“馬上出發，馬上！”然後頭也不回地拉著佟路路坐進車裏，一腳油門飆出院門。
“沒事沒事，仇和平的平均車速也就六十，老板在車上，他不敢開快車。”張建設從反光鏡裏看了幾眼佟路路，後者看起來倒沒怎麽真生氣，可僅僅一天，好好一個生氣勃勃的小夥子，已經被摧殘得雙目無神、嘴唇幹裂，好似丟了半條命。
即便是張建設這樣見風使舵的，面對美人，也生出了點惻隱之心，等紅燈的時候，他從手扣裏拿出一瓶用掉一半的香水，遞給佟路路：“老板落在車上的，這味道，提神又醒腦。要不，你也試試？蓋蓋身上的汗味，省得到了佩如那裏又是一頓沒完沒了的數落，就她鼻子最靈！這個女人簡直比老板還事多！聽她講話我都要少活幾年！我媽也這樣，但我能躲我媽，卻躲不掉佩如，就因為這女人，搞得這輩子我都不想與女人說話，實在是要命……”
佟路路看了眼張建設，擡手接過香水，道了聲謝，學著電視裏面老板們的手法，也往耳後、手腕噴了點。這香氣挺熟悉，令他不由地想起姜叔信，昨天姜叔信幫他整理領結的時候，佟路路聞到過，那是這股說不清道不名的香味好像帶著靈魂，包裹住他緊張到爆炸的心臟，在上面揉捏了一下又一下，撫平褶皺與焦慮。
張建設見佟路路真聽了自己的建議，篤定兩人關系再近一步，有些得意，於是以一個過來人的姿態主動聊了起來：“其實姜總人挺不錯，對咱們這種打工的沒那麽多要求，只要按照他說的做，他一般不會指指點點。過年過節的，還會給跟在身邊的幾個人多發上兩個月工資，咱們幾個也是得了實惠的，只要你不是捅了大簍子，老板肯定不會虧待你！”
“你剛來，又在老板身邊，機會多難得，跟著老板多學多做少說話，老板年輕多金，那可真得是有腦子又有運氣的。我這輩子呀，也就是開車的命，換過好幾家主顧，咱們老板是最好講話的一個，跟著他準沒錯！”
佟路路有一搭沒一搭地“嗯”著。正如張建設所說，跟在姜叔信身邊做事，待遇和各種福利確實沒得說，佟路路一個小助理，不僅包吃包住配高薪，居然還安排司機車接車送，老板的老婆也就這條件待遇了吧。
當然，與之相對的，這份工作帶來的壓力也前所未有，或許越是怕失去，越讓人神經緊繃。
佟路路嘆了口氣，輕輕閉上眼睛，希望在到達機場前養精蓄銳，迎接因遲到而可能到來的佩如號風暴。
張建設這廝偶爾靠譜，佩如的奪命電話打到張建設手機上時，佟路路剛剛被扔到出發大廳門口，勉強算是與姜叔信前後腳到達。
佩如見到佟路路時果然擺了臭臉，但鑒於剛剛張建設已替他擋下大部分炮火，佩如並未對佟路路的遲到行為發表什麽深刻見解，只是拉過佟路路，皺著眉頭悄聲催促他快點去值機。
佟路路剛跑出去，佩如又緊急將他拉住：“你記下我的電話。在飛機上咱們分開坐，落地之後別亂走，給我打電話，我再告訴你約在哪裏見。”
佟路路預料之中，點頭應是，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姜叔信。姜總忙得很，背對著他們講電話，掛了一個，又接一個，根本沒工夫搭理他們。佟路路悄悄松了口氣，可當他確認了航班目的地，剛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
這一趟，竟是飛往烏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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