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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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佟路路始終認為一切皆是劇本,所謂的過五關斬六將,一路殺到老板親面,最終爆冷獲得崗位,不過是一幕表演、一場狂歡。

他已經準備好萬般說辭,哪怕不能做姜總的貼身助理,也要以姜總的名譽為要挾,混進路路通集團,找到份高收入的工作,不枉費過去幾天花掉的時間和媽媽給他取的好名字,畢竟以他現在的學歷,根本不可能找到這樣的工作。

直到佟路路出了演播廳,被邀請坐上姜總的豪車,他才驚覺自己可能真的應聘成功了。

可這上崗速度也確實令佟路路始料未及。

姜叔信和佩如乘前車,佟路路一個人坐進後面那輛。開車的司機很年輕,穿著正式,頭發上還打了蠟。佟路路坐進車裏時,司機向他點頭問了好,後面一路,再沒開過口。

然而佟路路屢次感受到從中央後視鏡反射過來的打量,直到車子開上高速,佟路路忍無可忍,不錯眼珠地回望向後視鏡,那雙探究的眼睛再次假惺惺地一晃而過時,被佟路路撞個正著,佟路路一翻眼皮,發出死亡視線,司機狼狽地別開臉,這場無聲的試探才最終消停下來。

車子開進一片密林,天光瞬間暗了下來,不多時,又豁然開朗,原來是進了一片別墅區。看樣子他們沒去公司,而是直接到了姜總家。姜叔信和佩如先下了車,佟路路晚了那麽半分鐘,他下車小跑兩步跟上去。

“你跟我來。”姜叔信走在前面,將佟路路帶到一層的書房。

姜叔信的書房朝北,正對著後院的花園,那裏少了點花團錦簇,入眼是深深淺淺的綠,在氣溫日漸升高的初夏,這花園卻讓佟路路感受到絲絲寒意和緊張。

與佟路路印象中樣板間式的書房不同,姜叔信書房裏的書籍排列得更像圖書館,寫字臺邊甚至配有小車,堆放了一些近期用書。這間書房比佟路路高中的校圖書館規模還要大,當然書籍種類截然不同,他很是興奮地左右觀察了一會兒。

“坐。”姜叔信伸手讓佟路路坐在寫字臺前的椅子上,自己則轉到對面,解開西裝扣子,坐進轉椅,佩如脊背挺直地安坐在旁邊的沙發上。

“姜總,”佟路路回神,率先開口,“其實節目裏的招聘寫得有些模糊,能不能麻煩您給我講講具體任務?我這人雖然文化水平不高,但是做事絕對認真負責,例如您在餐食上有沒有什麽特殊要求,或者您需要我作為您的時鐘,到點提示您工作內容,再或者您有什麽慢性疾病,需要按時按量配藥吃藥。但凡您提出的要求,我一定盡力滿足。”

姜叔信對佟路路的“有病”假設十分介懷,深吸一口氣說:“我提出的,都能滿足?”

佟路路瘋狂點頭。

姜叔信換了個姿勢,翹起二郎腿:“佟先生,首先不要隨意揣測我的意圖,其次有什麽事情我會直接吩咐,你照做即可。我給的月薪恐怕等同於或者高於你過去一份工作的年薪,以你的條件,能拿到這樣的薪資,必然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姜叔信不客氣地對上佟路路稍顯緊張的眼神,略作停頓,接著說:“你需要隨時跟在我身邊,無論在家還是在公司。每周日下午可以休息半天,而且必須要休息,周日晚十點之後再回到家裏報道。如果不能做到,趁我們還沒有簽合同,你可以隨時離開。”

姜叔信的話音剛落,佟路路便做出決定。

“我接受!”佟路路傾身向前,答道。

他現在四處打工,每天少說也要工作十四個小時,收入其實並不比大部分白領低,然而正如姜叔信所言,幾份工加起來的工資可能也不敵姜叔信給的一份高,況且姜叔信身邊保鏢、司機、秘書、廚師各司其職,佟路路實在想不出來自己還能幹什麽比這些更具備技術含量的工作。錢多事少,此時不應,更待何時!

姜叔信很滿意,讓佩如帶佟路路去簽合同。

“佟先生,合同我們先簽一年,試用期一個月。合同一式兩份,你一份,公司備案一份。你先仔細讀一讀合同條款,沒有問題就請在最後一頁簽名處簽上名字,另外我們需要覆印你的身份證備案,也請配合提供。”佩如將早已準備好的合同奉上。

佟路路雖然年輕,但迄今為止,簽過的各類合同少說也有上百份,有的條款詳盡,有的內容模糊,自從在租房子和跑快遞的合同中吃虧上當過那麽兩次,他便對此專門研究了一番。

合同平鋪在桌面上,佟路路用十五分鐘完完整整仔仔細細地瀏覽了一遍,內容與姜叔信描述基本一致,也明確列出諸如超出四十小時工作之外的加班費發放方案、超出職責之外工作內容的補貼方案。

佩如安靜地等在一旁,佟路路讀完最後一個字,提起鋼筆,大筆一揮,簽下了這份平等合約。

司機接了佩如的電話候在門外,見佟路路出來,熱情地打開後門請佟路路上車,邊系安全帶邊問:“咱們現在去你家取行李,是在南山路斜街嗎?”

“是的。”佟路路驚訝於個人信息洩露之快。

司機在導航上輸入地址,說:“聽說那一帶不好找,導航也不一定奏效,快到的時候還請你指個方向。”

“嗯,會的。”佟路路看向窗外。

南山路斜街位於南城,與陸城其他城區相比,發展程度至少滯後十年。南山路斜街是南城一處著名城中村,要說起城中村又或者棚戶區,比那正經農村還不如,到處是破敗的平房,一處院落裏密密匝匝住著十幾戶人,每家每戶超不過十個平方。

陸城雖然幹旱,但幾乎每年七月都會來幾場大暴雨,南山路斜街排水不暢,一場雨過後,漏的漏,塌的塌,淹水的淹水,路面甚至能撐船,如果單單淹水也就罷了,水面上到處漂得都是垃圾,簡直是蚊蟲瘟疫的天然溫床。

居民向街道反映,工作人員反饋說這裏的地下排水設施老舊,地上建築又多,改造難度極大,沒有公司願意接下這樣的工程,說白了還是沒錢動工。

前幾年還有做珠寶的大公司來做公益搞慰問,那會兒居民還真以為改造有望,結果那次慰問雖然見了報,但也就是擺擺樣子,沒了下文。

不過小政府裏那幾個拿鼻孔看人的家夥,最會幹的也就剩下城墻貼瓷磚這種活了。

改造拿不出錢,面子工程卻不能丟,只要不死人,一切都能瞞得下。

於是他們請工人造了墻,墻上打洞,生生把南山路斜街圍了起來,美其名曰保護社區群眾安全。

住在這裏的,不是山窮水盡的老戶,就是剛來城市務工一窮二白的外地人,要麽沒能力改變,要麽沒有閑功夫摻和,街坊鄰居們雖然氣不過,但頂多罵上兩句也就算了,面對那幾個“狗洞”,該走還是得走,僅此而已。

車子開不進門洞,司機把車停在臟兮兮的滿是各類液體痕跡的墻根下:“我在這裏等你,佩如要我們在五點之前回到姜總家,他家在北邊,再過一會兒要堵車了,還麻煩小佟手腳稍微快一點。”

佟路路“嗯”了一聲,從門洞鉆了進去。

佟路路住的大雜院要穿過幾條胡同才能到,他還沒進院門,坐在自己家門口曬太陽的李老太倒是眼尖:“路路,你回來得正是時候,昨天晚上一場雨,大門又壞了,這回是右邊那扇,打不開合不上的,老往我屋裏灌風,我這老寒腿受不了,你趕緊給修修。”

“李奶奶,您住那屋都掛三層簾子了,再大的風也吹不進去!再說這大夏天的,別再中了暑。”

“你是沒瞅見,前幾天一掌長的歇了虎子大搖大擺爬進來,原來都是順門縫,這回可讓它逮著咱不關門了!哼。”

“上回王哥說給咱院子整體改建,您還死活不樂意!”

“改什麽改!改了就不是原來的了!”

“得,那周日,周日我回來修大門。”

“那麽忙啊,現在不行?這是,還要出去?”李老太少有地拖長了音。

“是啊,給老板做長工,不好老往家跑!”佟路路手上忙活著把院門口的笤帚簸萁歸置好,頭也不擡。

“別那麽玩兒命!當老板的,賊得很,差不多得了,別讓人騙了去!”

“放心吧,咱們這樣的,能有什麽值得別人惦記!”

“呸,沒出息!”李老太啐了一口,扶著凳子起身,“我可不這樣,想當年,你奶奶我還是李家的大小姐的時候,也聽過不少騙人的掌櫃、累死的長工,你還真想一輩子當長工不成!”

好女不提當年勇,佟路路在這裏住了五年,李家的興衰史佟路路聽了百八十遍,此刻實在顧不上,他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接茬,一邊進屋收拾行李。

屋內昏暗,鋪著老式的青磚,磨得發亮,一張床,一張桌,一排衣架,再無其他家具。

他的行李簡單,衣架上除了各類工服,一共也數不出十件其他的,他把能穿的衣服一股腦塞進手提包,又從寫字臺抽屜裏取了重要的證件,跨過磨得光滑的木門檻,屋門落鎖。

李老太還在講她小時候千金小姐們愛燙香蕉頭,熱衷於買貂,一到冬天小姐妹幾個換著穿。

佟路路給老太太手裏塞了兩百塊錢:“我的李奶奶哎,貂兒咱買不起,回頭王哥回來,讓他給您買兩塊蜂蜜蛋糕,打打牙祭。”

“滾!你個臭小子!”老太太也不客氣,順手就把錢揣進口袋裏,“我用得著他?你奶奶我自己去,我現在就得吃!”

佟路路出來的時候司機反腳蹬著灰撲撲的墻面,後背倚在墻上,專註地啃煎餅。

“這家煎餅不錯,辣椒油自己熬的。”佟路路突然出聲。

或許是沒想到佟路路收拾得這麽快,司機嚇了一跳,煎餅噎在喉嚨裏不上不下,他慌忙打開後備箱,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灌了半瓶子下去,半天才緩過勁兒。司機上下打量佟路路,又啃了一口煎餅問:“就這點兒東西?”

“嗯。”佟路路順手把黑色行李袋扔進後備箱。

“行,上車吧。”司機往嘴裏送煎餅,說,“等我吃完就出發。這辣椒油確實地道,好久沒吃過這麽香的了。”

但凡好吃的,大多調味重,煎餅裏面有蔥、有醬、有辣椒,就像榴蓮,喜歡的人甘之如飴,不喜歡的人則聞都聞不得。到達別墅的時候,佩如立刻察覺異味,輕捂口鼻。司機陪著笑臉對佩如說:“回來的路上小佟說餓了,我就停車讓他買了個煎餅。”

佟路路瞪大了眼睛看向司機,極度想上手撕爛司機的嘴巴,但鑒於他剛剛入職,屁股都還沒坐熱,決定暫時替司機背了這鍋,抿著嘴唇沒有言語。

“以後不許在公司的車裏吃東西。”佩如語氣淡淡,但難掩嫌棄,佟路路的肚子適時地咕嚕了一聲,佩如瞪了一眼司機,轉換了話題,“小佟,你的房間已經安排好,在二層,叫老顧帶你去認一下位置,放下行李,立刻去洗澡,會有人幫你打理好發型,衣服在你房間掛好了。晚上姜總要參加商會的晚宴,你陪同出席,六點半在客廳等著就好。其它的,聽姜總本人安排。”

“哦,好!”佟路路被移交給老顧。

老顧不老,四十來歲,說話輕聲細語井井有條的,與佟路路始終保持一米的距離,仿佛每走一步都拿尺子量過一樣,一絲不茍。

佟路路往屋內走,聽著佩如在身後對司機說:“張建設,他不懂,可你是知道規矩的,姜總既然把他交給你,你就要負責任,這點小事還需要我提醒嗎?你去把車洗幹凈,以後小佟單獨出門,都要你來開車,多留心一些。”

佟路路上了樓,還依稀能聽到張建設“是是是,好好好”地應著,直到佟路路被領進房間,聲音才徹底被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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