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鎖文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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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趕緊出發。從屋裏出來,廊下掛著一盞白熾燈,光亮在黑夜裏延伸,慢慢減弱與夜色融為一處,越發顯得院子大的空落落的。白光擡頭看發亮的燈泡,有幾只小蟲在玻璃燈泡外碰撞,目標直指發亮的燈絲,百般碰壁,不得入內之法。白光覺得現在的唐雪晴就如這固執的小蟲一般,認準一個目標,不管對錯,不管結果,一個勁向前沖,把自己碰的頭破血流。

他心生憐惜,又走回去。唐雪晴還是那個姿勢,這樣大熱的天氣,伏在被褥裏一動不動。白光走近幾步,對她說:“這房子從前人多的時候不覺得,現在感覺真太大了。你一個人住在這裏總睹物傷情也不好,不如住到我家裏去吧。”

放在往常能住到最喜歡的白光哥哥家裏唐雪晴自然歡天喜地,可今天她生氣了。她生氣白光心裏記掛著盛幼音,處處維護她,不信自己的話。唐雪晴頭也不擡,臉埋在枕頭中,聲音嗡嗡的說:“不去!住在這裏才能時時刻刻提醒我,要記得血海深仇!”

白光見她已經走火入魔,知道勸慰也沒用,於是又說:“今天晚上我一共有三場戲,其中一場賭場的戲,在東大門的萬金賭場,你想不想去玩兒?”

唐雪晴抽出一個枕頭朝他砸去,算是做了回答。白光側身躲過枕頭,他雖不喜歡粗魯的女人,但此刻也賠了十二分的耐心。把枕頭撿起來放回床上,想了想,說:“凡事都要拿證據說話。就因為別人的片面之詞你就去與人拼命,萬一傷及無辜了怎麽辦……”

唐雪晴見他此刻還是不信她,一味的想幫盛幼音說話,氣的坐起來朝他大喊:“滾,你滾!”

白光楞了一下。他心裏很生氣,在腦中天人交戰,終於還是選擇無視唐雪晴對他的粗暴。他又看了一下手表,時間已經晚了,他必須立刻出發。於是放棄游說,叮囑道:“我走了,記得起來閂門!大門閂好,你睡得這屋也要反鎖。”

白光說完見唐雪晴又躺下了,她依舊把臉埋在枕頭裏,卻嗡嗡的對他說:“白光哥,你不要喜歡盛幼音!”他頓了一下,沒有回應擡腿向外走去。

唐雪晴把臉微微擡起,悄悄看白光,見他不回答,她恨得牙齒都要咬碎了。生氣的猛捶被子,把她想象成盛幼音,抽她耳光,拽她頭發,踢她肚子。她使出全身力氣,雙手拉扯被子,只聽哢嚓一聲響,上好的雲錦緞面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她猶自不解氣,把被子扔到地上,跳起來用腳狠狠的跺。天氣悶熱,汗水順著臉頰流到脖子裏,屋裏安靜的只有她咻咻的喘氣聲,屋外樹上的夏蟬聲嘶力竭的配合她鳴唱。她終於精疲力竭的停下來,委頓的坐在地上,淚水又不爭氣的流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見大門嘎嘎響了兩聲。她豎起耳朵細聽,難道是二丫娘。二丫娘知道二丫死了後,哭了一場就拿二丫的錢去做了兩身體面的衣裳。她春天的時候十幾歲的小兒子死了,二丫還回去奔了喪。現在鄉下一個親人也沒有了。原本就是到城裏來投奔二丫,誰知二丫也死了。她說她要給唐雪晴做幫傭,唐雪晴沒答應,她不需要幫傭,她需要能殺人的利劍。於是二丫娘暫時住在這裏到處找活幹。也不知道她找到活兒沒有,有時候晚上回來,有時候不回來。唐雪晴由著她住,卻也無力關心她。

唐雪晴起身出去,院子的大門一扇關著,一扇半開。她又喊了幾聲二丫娘,沒人回應。夏風吹的門口的白楊樹葉嘩啦啦作響,那風炙熱,刮到身上,又裹出一身汗來。堂屋裏的自鳴鐘哐哐哐的敲了十一下。十一點了,二丫娘應該不會回來了。她走過去把院門閂上,垂頭喪氣的回屋睡覺。

也許是剛才折騰的累了,這一覺睡的特別沈。她甚至做了一個夢,夢到過年的時候,全家聚在一起吃年夜飯。一大桌子飯菜,坐滿了人。爸爸給他夾菜,是她最喜歡的紅燒豬蹄。她雙手拿起來啃,啃得滿嘴都是油,香啊!

忽然,她面上一涼,聽到了嘩啦的水聲。悠悠睜開眼睛,頓時大吃一驚。

唐雪晴不知身處何方,面前是一堵灰色的墻,墻上插著一個燃的劈啪作響的火把。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正拿著個陶碗彎腰從墻角的陶罐裏舀水,她低著頭,黑紗覆面,露出的眼睛因為背光的關系看不真切。

盛幼音!唐雪晴幾乎一瞬間清醒過來,她猛烈的掙紮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被綁著,雙手被結實的捆在桿子上,雙腿並攏捆的更緊。她怒吼道:“盛幼音!”

那女人聞聲站直身子,把手裏的碗輕輕蓋在陶罐上,“醒了?那可不用再浪費水!”她聲音尖聲尖氣,仿佛在捏著嗓子說話。饒是如此,唐雪晴還是聽出那絕不是盛幼音的聲音。

唐雪晴疑惑了,她拼命掙紮,“你是誰?”

“你覺得我是誰?”那人咯咯的笑了,聲音越發矯揉造作,聽得唐雪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唐雪晴呸的朝她吐出一口口水,大聲叱道:“我管你是誰,快放開我!”

那女人側身躲過口水,擡起手輕輕捋了捋頭發,唐雪晴看清她竟然戴了一雙蕾絲繡花手套。白色的長筒手套一直向上遮住她整個細胳膊。這麽熱的天,她這種穿法實在不倫不類。

那女人見唐雪晴一雙眼睛轉動不停上下打量她,於是得意的笑著說:“唉,你滿城找我,我這是順遂你的意願,主動見你來了!”

唐雪晴一楞,隨即拼命掙紮晃動,“是你,是你殺了我的家人!你這個變態,殺人兇手,放開我!我跟你拼了!”

女人嘴巴裏嘖嘖了幾聲,“本來吧,不想管你這漏網的魚兒,誰叫你蹦跶的太歡樂。既然捆你到這裏,就是讓你們一家人團聚。你不高興麽?”

唐雪晴楞了,爸爸、鐵叔在這裏?她環顧四周,墻上的火把光亮有限,她仿佛身處一個隧道中間,有涼風從遠處刮過,穿過她所在的位置向另一頭奔去。頭頂是磚砌的圓形拱頂,不太高,給人仿佛隨時都會垮塌下來的壓迫感。

那女人向側面走了幾步,大部□□形還背著光,但側面已經被火把照亮。她身形確實跟盛幼音很像,但唐雪晴更確定這人不是盛幼音,因為她沒胸。是的,她是平胸,她穿的旗袍腰身到是合適,就是胸口扁扁的,衣服明顯沒有撐起來。唐雪晴顫抖的問她,“你把我的家人也關在這裏?”

“嗯!”那女人答得爽快,她伸手一拉,唐雪晴這才註意到她站的位置有一塊黑布。隨著她的動作,黑布掉在地上,露出一個黑洞洞的通道。女人走過來拿起墻上的火把朝那通道內照去。幾乎同時,唐雪晴目眥盡裂,胸腔有湧動的巨潮,迫使她開口大喊到:“啊~”

火把照亮的是另一條隧道,那裏頭一溜靠墻的木架子,每個架子上都綁著一個人。那些人早已經沒有了生命的氣息,身體流失了水分,皮膚有些萎縮,幹幹的貼在臉上。饒是如此,唐雪晴還是一眼認出,最靠近她的是鐵叔。他應該劇烈掙紮過,繩子有所松動,身體微微前傾。嘴巴大張,嘴唇已經萎縮的蓋不住牙齒。

“鐵叔,鐵叔!爸爸!”唐雪晴劇烈扭動,放聲大哭。

那女人舉著火把朝裏走去,一個個去看那些風幹的人。她笑著說:“你覺得我選的這個地方好麽?你看,他們雖然死了,但死的一點也不難看,不會腐爛不會臭!”她走到一具屍體跟前,把火把照到那人的臉上,對唐雪晴說:“諾,你爸爸!”

唐雪晴努力睜大眼睛,她感覺眼角刺痛,仿佛已經撕破了眼眶。她的嗓子已經沙啞,怒吼出的聲音出現破音。但那個女人並不放過她,她忽然很抱歉的說:“哦,你的位置看不到他,不過沒關系,他會站在這裏一直陪你。”

☆、紅蓮業火(一)

“為什麽?我們唐家怎麽著你了?是挖了你的祖墳還是殺了你的家人?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們?”唐雪晴聲嘶力竭的喊著,她眼淚中混著血水,頭發被腦後木樁的毛刺勾散,披頭散發的樣子,十分駭人。

那女人卻是不怕的。她舉著火把悠悠的走回來,把火把插在剛才的墻洞上,讚嘆道:“這個地方最好了!以後我死了,也到這裏來。到時候與你做個伴,怎麽樣?”不待唐雪晴說話,她又笑道:“你自然不願意,我也不願意!”

唐雪晴用盡力氣朝她呸了一口。這次女人沒能躲開,口水結結實實吐到了她臉上。雖然蒙著面紗,唐雪晴也能感覺她變了臉色,生氣了。但她並沒有摘下面紗,反而是脫了一只手套搽臉。“真該死!”她恨聲罵道,罵完又笑了,“你可不是就要死了!”

唐雪晴已經喊不出聲音,她手上還有力氣,拼命扭動掙紮,又扭過去去看捆著自己的繩結。那個女人已經把臉上清理幹凈,她順著唐雪晴的視線,也去看那繩結,於是笑著得意的說:“這些雖是麻繩,但在桐油裏泡過。無比結實,風吹日曬不腐。就連林鐵都弄不開的。”

她朝側面走了幾步,面向黑暗的隧道,“還有這個隧道,這是當年德國人挖的洩洪渠。現在已經廢棄不用了,不會有水排過來,冬暖夏涼。你知道這個洩洪渠嗎?在你們唐家後門就有一個廢棄的入口,蓋著鐵蓋子,上面落滿樹葉和浮塵。”

她仿佛十分有說話的興致,“你知道嗎?這個地方除了我就只有死人知道。對,你現在也知道了,不過你也快死了。我以前生氣了就躲到這裏,誰也找不到我。最長的時候我躲過半個月。第一次我在這裏餓壞了,又找不到路回家。突然聽見有老鼠在隧道裏跑。於是我攤開手掌一動不動的坐著。大約坐了一天,有只老鼠直接跑到了我的手掌裏。手指一合就捏住了一只。我又渴又餓,當下就在老鼠身上咬了一口。你一定沒嘗過,老鼠的血那麽香甜,可口可樂也比不上!不過現在你就算想吃老鼠也沒有了,因為它們竟然趁我睡著了咬我。我在這隧道裏撒了好多的老鼠藥,把它們全都藥死了!”

唐雪晴看著她迷醉的回憶,沙啞著嗓子大罵道:“變態,變態!”

“變態!這個形容詞我喜歡。以前有人罵我是神經病,不過那個人也死了!”女人笑著說,“你一定要慢慢體會風從你肌膚刮過帶走水分的感覺,那是我送你最後的禮物!”說完她取下墻上的火把,轉身要走。

“等等!”唐雪晴叫住她,“能不能讓我死個明白?你是誰?你為什麽要這麽幹?”

女人回身看她,對著她狡黠一笑,“不能!”說完任憑唐雪晴如何喊叫,也不再回頭,大踏步離去。

唐雪晴看著甬道裏的光線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她朝著爸爸所在的位置看去,然而除了黑暗還是黑暗。絕望猶如厚重的棉絮鋪天蓋地傾覆上來,她再也流不出眼淚,憤怒退去過後,恐懼在每個毛孔中湧動。要死了嗎?要死在這裏嗎?昏昏沈沈的暈過去,醒來時又大聲呼喊救命,又暈過去,又醒來。最後她想,鐵叔和爸爸那麽多人都沒能喊來救命的人,何況自己!黑暗之中,她能清晰聽見生命流逝的腳步聲,她放棄了呼救,用僅有的力氣回憶過去,回憶白光。心中最後一個念頭是,早知道要這樣分開,當初就應該對他好些。好像,好像從沒有給過他好臉色!

晚上的戲拍的不順利,白光總不在狀態。導演本來就對他不按時進組有意見,這次更是生氣。一條一條重拍,就是不叫休息。白光理虧,不好意思端出大明星的架子,勉力配合。一直都後半夜才把所有的鏡頭拍完。

白光回到休息室,他累得不想動彈,躺在沙發上,打算就在這裏瞇一會。突然小助理風風火火的跑進來,對著他大喊道:“白先生,快來看,著火了!”

他煩躁的把頭埋到靠墊裏,“著火了,就救火,別吵我!”

小助理見他沒有興趣,也不吵他,關上門,蹬蹬蹬跑到棚裏對正在收拾東西的工作人員大吼道:“著火了,大火!城南那一片,藍蓮公園旁邊的居民區。”

白光並沒有睡著,聽到‘城南’二字,他猛地坐起來,門外過道裏是嘩啦啦紛雜的腳步聲。他趕緊爬起來,也朝門外跑去。跑到門口,發現大家都在順著樓梯上屋頂。他猛地朝前跑了幾步,分開眾人,沖上屋頂。夜裏拍戲的大部分人包括導演都站在屋頂上看熱鬧。向南望去,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一大片紅浪浪的顏色刺痛了白光的眼睛。站在這樣遠的地方看過去,雖然看不真切,但白光直覺的感覺到那火海的中心就是北湖弄堂。

旁邊有人說:“哎呀,這火真邪性,好大一片啊!”

另一人接話:“可能是有人打翻了燭臺油燈,把帳子點燃了!”

“城南那片全通電燈了,誰還用燭臺和油燈!”

“難不成有人放的火……”

“哎喲餵,不知道多少人要無家可歸了,造孽啊!”

白光的腦子響起鏗鏗鏘鏘的鑼、鼓、鈸聲。缽特摩、缽特摩,紅蓮那落迦,與此差別,過此青已,色變紅赤。缽特摩,此雲紅蓮華。紅蓮業火,地獄光華。白光耳朵裏都是周圍人嘈嘈切切的議論之聲,他一句也聽不見,飛奔下樓,腦子裏只有‘紅蓮業火’四字徘徊。

他從沒有跑這麽快過,足下生風,以前坐汽車也要半個小時才能到的路程,現在二十分鐘就跑到了。他心跳的快要蹦出胸腔,大口大口呼吸,越接近火場越覺得熱浪襲人。周圍不斷有奔跑哭喊之聲。大多數人都在向外跑,他卻是向裏沖。有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盤旋,他其實一直都知道,唐雪晴愛慕他!

藍蓮公園門口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民眾都在自發的救火。無奈晚上風勢很強勁,火借風力已經蔓延過了兩個巷口。警察已經到了,正在外圍警戒,不讓無關的人進去湊熱鬧。從火場裏逃出來的人都聚集在公園前的大馬路上,無不席地而坐痛哭流涕。

白光在人群中仔細尋找,他來回找了兩圈也沒看到唐雪晴的影子,不由得焦急大喊:“雪晴,唐雪晴!”

人群中有個老頭巍顫顫站起來,對他喊道:“小夥子,你是唐家的人?我跟你說,那火就是從唐家那邊燒起來的。”

旁邊有人問到:“從唐家燒起來的嗎?”

“是啊,是啊!我也瞧見了,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唐家院子裏的火苗沖天而起,白楊樹那麽老高,火苗一下就舔到葉子上去了。我趕緊就喊人收拾東西跑出來了!”

有好幾個細軟沒收拾出來光人跑出來的一聽大罵道:“是唐家晦氣啊!人死不絕,鬼又跑出來搗亂啊!”

白光一聽,大怒,上去就給了那人一耳光。那人也不示弱,與他扭打成一團。人群立刻亂了起來。有監管的警察吹著口哨跑上來分開他們。白光面皮上挨了幾拳,嘴角還流著血。他甩開警察朝火場沖去,那警察追上他,舉起棍子朝著他後腦勺重重一擊。火光在他眼裏扭曲成一團刺眼的光線,他向前撲倒,暈了過去。

前段時間積攢了很多生意上的事情,雖然幾個經理都很得力,但總有些大事情需要柳丹陽親自決策。他晚上加了會班,疲憊的很,加之一只手也不很方便,熬到十一點挨不住就睡下了。他睡的正香,忽然聽到砰砰的敲門聲。思維漸漸清晰,身體卻還在沈睡,柳丹陽躺著沒動。門外的賀林等不住了,敲了半天門沒有回應,他飛起一腳直接把門踹開了。柳丹陽的身體也被驚醒,他翻身坐起來,生氣的對沖進來的賀林罵道:“你他媽的有病啊!我是病人,你還不讓我休息!”

他舉起裹著紗布的手給賀林看。賀林不理他,幾步奔到窗口,拉開厚厚的窗簾,遠處跳躍的火光霎時照亮了屋裏,柳丹陽不禁“啊”了一聲,幾乎立刻跳起來沖到窗口向外看。在城北柳公館三樓的窗戶跟前,隔著幾裏遠,火光仿佛正灼傷他們的臉。

“是北湖弄堂燒起來了嗎?”

“應該是,不過看這火勢,應該不止北湖弄堂口!”

“唐家?”

賀林沒回答。柳丹陽想攪渾盛家的水,可這水越攪越渾,翻起大浪來了。

賀林問:“你看是誰……”

“我不知道!”柳丹陽斬釘截鐵的答道。

天邊漸漸露出魚肚白,太陽一出,火光便不那麽濃烈了。有焦糊的味道隨風傳來,他們嗅的心驚膽顫,不知道這味道是燒焦的木頭還是人肉。

柳丹陽看了一陣子,忽然焦急的用一只手扯睡衣的扣子, “賀林,備車,我們去看看幼音。”

☆、紅蓮業火(二)

街上都是亂哄哄的人群。雖然有警察在竭力維持次序,但燥熱讓在大火中無家可歸的人們火氣旺盛,你踩著我,我擠著你都能變成口角,升級成對罵或者打架。柳丹陽從沒有想過事情會變得如此一發不可收拾,他煩躁的搖搖頭,不由得又想,一個夏天,先是唐家的滅門慘案,接著又火燒北湖弄堂。幕後的這個兇手每次出手都是大動作。

賀林從後視鏡看他眉頭緊鎖,忍不住問道:“小先生,你說這事是誰幹的?”

柳丹陽嘆了口氣,“誰幹的也不是幼音幹的!”

賀林癟癟嘴,“會不會是盛南凱幹的?”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唐雪晴對他半點威脅也沒有?做這件事風險很大的。話說回來,他現在恨我恨的厲害,要燒也應該燒柳公館。唐家只剩下唐雪晴一個孤女,他這麽幹為了什麽?”

賀林被問的頭疼,他騰出一只手來撓了撓頭皮,說:“也許他覺得你不容易對付!”

柳丹陽“嘁”了一聲。這次唐家的火雖不是針對他,但他既然打定主意把盛幼音撈出火坑,這事就跟他有關了。雖然商場上也處處是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但此刻他更深刻的體會到什麽叫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兩人一番對答下來,車裏的氣氛到是放松了些。車子行至藍蓮公園的門口時,太陽已從東方慢慢升起。警察已經把藍蓮公園門口的道路清理了出來,車輛恢覆了通行。流離失所的人們總也不能一直在路上坐著,待火勢基本得到控制,已經有人回家去找尋還能用的東西了。

白光被警察打暈後丟在路邊,暈了片刻後醒過來就老實的同無家可歸的人們一起靠坐在圍墻邊。天剛放出亮光他就起身跑去唐家找人。唐家門口的白楊樹葉子全部燒光了,剩下黑乎乎光禿禿的樹枝。紅木大門燒成了幾段焦炭,正房全部坍塌,只餘下青石板的院子鋪滿了白灰。他的皮鞋踩在灰燼上,熱度透過鞋底傳來。風卷過,有的地方還露出未燃盡的紅碳。還有什麽可找的?木質結構全部被燒光,只剩下被煙灰熏得黑漆漆的磚墻。一眼望過去,半個活物也沒有。雖然看的真真切切,他還是尤不死心的在瓦礫堆裏翻找。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只要沒看見屍體,那就是有希望。

柳丹陽的車子到盛家時才清晨七點多。日頭漸漸升起,門口的一大叢三角梅開的燦爛紅的濃烈。柳丹陽覺得那一大簇紅色灼的他睜不開眼,他心裏有不好的預感,生怕是自己的原因導致這樣大的變故。

盛家的小別墅離藍蓮公園不遠,但中間隔著一個小山丘,風勢又不朝這邊,因此盛家的人還不知道著火的事情。仆傭們靜悄悄忙碌,不敢打擾主人家睡覺。

門衛打著哈欠從門崗裏出來,一看柳丹陽的車牌號碼說什麽也不開門。上次放了這車進去,盛家大少爺好一通教訓,說下次還放這車進去就扣他半個月的錢。賀林與他磨了半天,門衛說什麽也不肯放行。賀林一生氣,下了車擼起袖子要跟門衛打架。

柳丹陽乘機從小門溜了進去。他不顧仆傭的阻攔,直接沖到了二樓。二樓幾間屋子房門緊閉,靜悄悄的無聲無息。他不知道盛幼音在那間房,就從就近的房門一間間推門進去。右手第一間房門沒有鎖,一推開門他就看見盛幼音安安靜靜平躺在哪裏。樓下的喧鬧並沒有吵醒她,她安靜的睡著,一動也不動。柳丹陽眼皮猛的跳了一下。他並沒有馬上進屋,回頭看了一眼樓下。仆人們在樓梯口探頭探腦的張望,似乎拿不定主意是上樓來攔阻他還是就地觀望。

他試探的喊了一聲,“幼音~”床上的人動也不動,沒有半點反應。

柳丹陽心慌意亂的走過去,帶倒了門口的一只花瓶,那花瓶粗大的肚子正好磕在矮幾上,砰的一聲脆響,摔成了好幾瓣。響聲讓柳丹陽心驚肉跳,自己弄出這樣大的動靜,床上的人像睡死過去似的依舊一動不動的躺著。他卻無暇他顧,幾乎是跳著奔過去,顫抖著把手放到盛幼音的鼻子前。有溫熱的氣流打在手指上,柳丹陽長長籲出一口氣,這才微微放了心。他坐在床邊,雙手去搖盛幼音,“幼音,幼音,醒醒,醒醒!”他喊了十幾聲才看見盛幼音微微動了一下。

盛幼音眼皮抖了抖,從黑甜的睡夢中醒來。一睜開眼睛,便看見柳丹陽焦急的臉。

這一定是做夢。她擡手摸了摸柳丹陽的臉,聲音猶自帶著剛醒來的慵懶,“丹陽,你長得真好看!”

聽到她的話,柳丹陽笑了。對他而言,有什麽能比眼前的這個女人重要。火燒的是別人家的房子,又不是她家的。瞬間他忘記了其他,問道:“有多好看?”

“公子世無雙,陌上人如玉。不能同世生,但求同歸土!”

柳丹陽見她厚臉皮連帶自己也誇了,忍不住俯下身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你們這兩個人!”門被猛然推開,賀林站在門口擋住想要沖進來的盛南凱,朝他們喝道。他脹紅著臉,在心中腹誹,火都燒了半邊城了,你們兩個還有閑情逸致你儂我儂。

盛幼音正想著,在夢中的話就學那些電影中放蕩的女郎主動一回。她雙手攀住柳丹陽的脖子,要親他的嘴唇,突然聽到賀林的聲音,不禁驚愕的側過頭去看。她吃驚的坐起來,不是做夢啊!瞬間紅霞飛上臉頰。

賀林已經擺脫了盛南凱,他把他推到在地,沖進屋了關上門,反鎖上,動作一氣呵成。

盛南凱在屋外把門板拍的啪啪響,大聲吼道:“你們這是私闖民宅,再不出來我就報警了!”

盛幼音看的目瞪口呆,問道:“你們這是幹嘛?”

賀林走過來問柳丹陽,“你還沒跟她說?”

柳丹陽瞪他一眼,“這就跟她說。”

盛幼音不解的看著他們,“說什麽?”

柳丹陽問她:“幼音,你睡覺都不鎖門嗎?”

“不鎖,有時候夜裏打雷,幼霆害怕了會來找我。鎖上門他進不來,又該發脾氣了!”

賀林嘲弄的看著柳丹陽,瞪著眼睛喊:“小先生!”

柳丹陽瞪回去,如果能瞞得住,他寧可一輩子不告訴盛幼音。但紙是包不住獲得,於是嘆了口氣,說:“幼音,聽我說,北湖弄堂著火了。藍蓮公園門口那一帶全燒成了焦炭。”

盛幼音瞪著眼睛看他,仿佛聽見了天方夜譚。她呆了一下,立刻又跳起來,朝著衣櫃跑過去,猛地拉開衣櫃的門。她看見自己打的毛線死結還搭在衣架上,大大的松了口氣。退回來在床邊坐下。一旁的柳丹陽和賀林看的莫名奇妙,正要問她,又見她忽然站起來,再次走過去,抓住死結一拉。線頭松松垮垮,被她一拉帶出一大截毛線來。盛幼音喉嚨裏咯咯響,她使勁拉扯毛線,終於把毛線全部拉了出來。昨天晚上明明打的死結,現在卻斷了。她轉過身,話音已經帶了哭腔:“丹陽,斷了!”

柳丹陽忙上來扶住她,“幼音,別著急,慢慢說!”

“林曉燕說在我們家見到的那個女人總穿著我的衣服,”她從衣櫃中翻找出那件白底青花的旗袍,“這件就是張媽死的那晚,那個女人穿的!所以,昨天晚上我睡覺的時候把所有的衣服都用毛線穿起來了,還專門打了個死結。我想,我想這樣我就知道有沒有人動過我的衣服了。”

“動過了?”賀林上前問道。

“嗯,線頭斷了!”盛幼音顫抖的問:“會不會是我跑出去幹的?”

“你怎麽會這麽想?”柳丹陽扶著她回床邊坐下。

“每次,每次出事前我都會睡得這麽死,不到日上三竿絕不會醒來。夜裏連個夢都不會做。昨天晚上是這樣,唐家出事那天也是這樣,還有上次被盛南凱關起來也是這樣……”

柳丹陽看到了床頭櫃上的玻璃杯,杯底還剩下一層淺淺的牛奶。他端起杯子問道:“你晚上又喝了牛奶?”

“嗯,幼霆怕我睡不著,他,”盛幼音頓了一下,擡起頭看柳丹陽,“他說他的太甜,要跟我換著喝!”

柳丹陽把杯子遞給賀林,“收起來,帶去化驗一下。看看牛奶裏頭加沒加什麽東西。”

“你懷疑我的牛奶裏加了東西?應該不會!我天天都喝的。”

柳丹陽想起剛才盛幼音睡著的樣子,那麽大的動靜都沒醒,自己搖了她多久,五分鐘。十分鐘。這絕不是正常的睡眠。

“你天天都喝牛奶,但不是每次都睡得這麽沈,對嗎?”柳丹陽問道。

“對!”盛幼音篤定的答道。

“那就有足夠的理由懷疑你的牛奶杯動了手腳。”賀林搶著說。

屋裏三人都沈默了。盛幼音覺得手足冰涼,心中湧起驚濤駭浪。

門外安靜了一會,突然又響起了敲門聲,盛幼霆在門外大喊道:“姐,姐,開門!”

盛幼音與柳丹陽對視一眼,他抹去她眼角的淚水。任由盛幼音站起來,走過去打開了門。

☆、再見白光

門一開,盛幼霆一把把姐姐拉倒自己身後,對著柳丹陽怒喊道:“你們怎麽回事?不要騷擾我姐姐。”

柳丹陽看他還穿著睡袍,睡袍長至腳踝,腰帶紮緊勾勒出細細的腰身。他對他笑著說:“幼霆,藍蓮公園著火了,幾乎燒了小半個城。柳哥哥擔心你們,轉門跑過來看看!”

盛南凱從他們背後走出來,嘲諷的說:“現在看過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柳丹陽不想走,要走至少也要帶著盛幼音。盛幼音看出他的想法,不待他說話便搶著說:“丹陽,我沒事!你忙你的去吧!這是我家,我哪裏也去不了的!”

柳丹陽看著她的眼睛,見她目光堅定,知道很難說服她,只得點頭應允。他和賀林向外走,經過盛幼霆的時候,對他燦爛一笑:“幼霆,你穿這個樣子,真好看!” 他略一沈吟,仿佛在思索最恰當的形容詞,“看起來就像個漂亮的姑娘!”

盛幼霆覺得這是句誇獎的話,高興的一笑:“是嗎?我也好喜歡這個睡袍的。”

盛幼音心中咯噔一響,腦海中有什麽拼命向外冒,她握緊雙手,死死壓制住胡思亂想。擡頭看一眼盛南凱,只見他正面如死灰靠在墻上。

從盛家出來,柳丹陽回頭看一眼在綠樹環抱中的盛家小樓,止不住對盛幼音的心疼。他對賀林說:“找幾個功夫好手,要比林鐵還要強的好手,在盛家外盯著。”

“比林鐵還要強的!小先生,你不是開玩笑吧!”

“林鐵都被放翻了,你不找比他強的,擎等著再被放翻。多找幾個人,白天晚上輪流盯著。我總覺得還要出事情。”

賀林哀嚎了一聲,把口袋裏的牛奶杯子掏出來,問:“這個送哪裏去化驗?”

柳丹陽接過杯子,“送去大白鵝的診所吧!自己人放心些。”

“小先生,你懷疑……”

柳丹陽打斷他的話,“咱們兩個想的一樣。昨天讓你查盛南凱和盛幼霆,你加緊點!”

柳丹陽一走,盛南凱和盛幼霆也各自散去。盛幼音兀自在震驚中,她強力打壓心中的冒出的念頭。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可越是這麽想,疑點就越多。她在屋裏團團轉,忽然有人敲門,她心驚肉跳的看了門口一眼,瞬間又放下心來。這個家裏,盛南凱很少進她的屋,而盛幼霆進屋從不敲門。能敲門的只有傭人了。

“什麽事情?”

“小姐,有電話,是電影公司打來的。”

“哦,就來!”

她走出門去,走廊裏靜悄悄的。盛南凱大約上班去了,而幼霆剛剛說他困,要睡回籠覺。她下樓接電話,她和白光的新電影舉行首映典禮,要彩排,請她去公司一趟。她去不去原本也沒多少關系,電影公司也是出於禮貌邀請她。她想起唐雪晴家裏被燒,白光估計著急又上火。腦中一個驚雷閃過,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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