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鎖文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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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仆傭漿洗被褥,又準備好新鮮蔬菜瓜果,天天候著小先生到來。

說起來‘小先生’這個名號還是柳家老太爺叫出來的。柳丹陽哥哥在私塾上學時,他還年幼,未到上學年級。有一日吵鬧著非要跟著哥哥去私塾。仆傭抱著他在私塾門外站了一上午。回到家便去父親的書房,拿了本書,學著夫子搖頭晃腦的念詩。他哪裏會什麽詩詞,嘴巴裏嘰裏咕嚕的說著天書,連手裏的書也是倒著拿的。柳老太爺被逗樂了,指著眾人說:“瞧,咱們家出了個小先生。”從此‘小先生’的名號就叫響了。等柳丹陽到了上學年級,私塾早不流行,他上的新學,一路念書從國內念到美國。後來大哥留在美國教書,他玩鬧的夠了,乖乖回國繼承家業。

車子到達苑園時,天已經黑透。苑園的門口被燈籠照的亮堂堂,待車一停穩,早有管事的仆傭迎上來。柳丹陽開了車門下來,又站在車門口等著盛幼音。已到此地,盛幼音也不忸怩,她皺著眉頭下車,四下打量這處宅子。

丹鶴山多的是松柏樹,山上有深澗飛流,十分涼爽。苑園位置高,幾乎快到山頂,山風貼著松冠刮過來,揚起盛幼音旗袍下擺,送來松針清新的香味。苑園依著山勢而建,大概是個兩進的院落,白墻青瓦,一大叢瘦竹從墻頭探出,在墻上印下深淺不一的陰影,很有幾分水墨畫的味道。盛幼音隨著柳丹陽往裏走,剛踏上門口的臺階,便聽見“當當當”的幾聲鐘響。那聲音渾厚悠遠,仿佛被風從很遠的地方送來,餘韻裊裊不散。盛幼音內心被觸動,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站定轉身從門口看過去,透藍的夜空裏,圓月懸於天邊,近處幾顆星子閃耀,天空高遠,半絲雲彩也無。山裏的夜晚涼颼颼,她站在那裏,抱臂而立,不禁看呆了。

柳丹陽也不催她,由著她看,只是吩咐仆人拿了母親的披肩來。他把她裹進披肩,低低在她耳邊問:“喜歡這裏嗎?喜歡我們就多住幾日。”

他說話的熱氣噴到盛幼音的耳廓,她瑟縮了一下,擡頭朝他璀然一笑:“這個地方很好!”

“哪裏好?”

“能讓人安靜!”

“你倒是個有眼光的人!賀林卻嫌這裏不夠熱鬧,每次在這裏住不上幾天就吵著要回城。”

“那你呢?”

“我,我也喜歡這裏!‘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說的就是這裏,‘萬籟此俱寂,但餘鐘磬音’也說的是這裏!”

盛幼音的國文念得不算好,但剛才已經聽過了鐘磬之聲,覺得他形容的十分貼切。不由得擡頭看了一眼柳丹陽,笑著說:“你常年在國外讀書,詩詞卻也念得不錯,厲害!”

柳丹陽被她誇獎的高興,得意洋洋的說:“那是,我可是‘小先生’!”

兩個人正說著話,停好車從側門進入的賀林站在庭前大聲喊道:“我的肚子早就在唱空城計。兩位,什麽要緊的話不能飯後再說。”

柳丹陽笑著罵他,扶著盛幼音的肩頭把她帶進院裏。穿過院子來到正廳,兩三個仆傭正在擺飯。盛幼音也餓了,加上有好幾個菜都是她喜歡的時蔬,不覺就多吃了一碗飯。

住宿的房間在第二進院落。院子的角落裏也種著一大叢竹子。正房大概是柳家老爺和夫人的房間,沒有點燈,東廂房挨著的兩間屋子房門大開,門口站著服侍的仆人。盛幼音心中納罕,這院子雖樸素,但想必柳老太爺的排場極大。仆傭有的端水,有的拿著手巾,鴉雀無聲侯在門口。

她有些不習慣。在家的時候,盛南凱定下規矩仆傭在夜裏不能上樓。她晚上洗漱更衣全都自己動手,久而久之已經不習慣仆人事無巨細的服侍。看她站在游廊上沒動,柳丹陽問她:“現在休息還是再待會?”

“現在吧!”

“要洗澡嗎?”

“不,不用!你讓她們把水盆毛巾擱房間裏,我自己來就好了!”

意識到她在陌生的地方有所防備,柳丹陽便笑著對她說:“你想怎麽樣,自己吩咐就行。我再去跟賀林說會話。那兩間屋子,想住哪間都行。”說完便走向前院。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游廊背後,盛幼音這才走到房間的門口。她打量兩間房間,一式的古色古香,雕花大床,雕花案幾,鑲嵌大理石臺面的桌子和凳子。她問身旁的一個小丫頭,“哪間屋子是你們小先生的?”

小丫頭一指靠上首的一間房,她吐了吐舌頭沖著盛幼音甜甜一笑。盛幼音突然心情大好,她學著小丫頭不出聲用唇形說:“謝謝!”

賀林拿了酒壺和一碟花生米坐在臺階上自斟自飲。扭頭看見柳丹陽出來,拍拍身邊的青石臺階,“來,來,坐。你們家的這石板地比我的床還幹凈。”柳丹陽也不矯情,走過去背靠著廊柱坐下,拿過酒壺,就著壺嘴朝嘴裏倒了一大口酒。

賀林斜眼看他,“你把人擄來,弄兩間房,自己跑這喝酒。幾個意思?我還以為你著急要洞房呢!”

柳丹陽被嗆的一口酒噴出老遠,他伸手捶了賀林一拳,“就你齷齪!”

賀林一身肌肉如鐵,柳丹陽這一拳他躲都不躲,“這個盛小姐麻煩一大堆。你真要管?”

“這還用問!”

“唉,我說你喜歡她什麽呀?動不動就哭,臉蛋是不錯,但身材瘦的跟那墻角的竹子似的。哪兒比得上夜來香的金牡丹。嘿,金牡丹那身材好的,□□大的走起路左甩右甩……”賀林話說到這裏也覺得不妥,忙回身看了一眼,見身後空無一人,方才放下心。

柳丹陽聽他說話粗鄙,忍不住低聲打斷他:“我說,好歹你也是留過洋的人,說話能不能文明一點。我去叫竹心來評評理”

賀林剛剛放下心,一聽說要找竹心,忙拉著他正色道:“好,文明,文明。你別總說我留洋,我那也叫留洋?”賀林出身窮苦人家,陰差陽錯的坐船偷渡到德國。他語言不通,又沒有一技之長,整天跟一幫混混在一起,□□拳,泡女人。後來有一次跟人打架,被打的半死的扔在路邊。恰好遇到在歐洲游學的柳丹陽,他鄉遇到同胞,兩個人惺惺相惜,成了生死與共的好兄弟。

柳丹陽又喝了一口酒,不再逗他。擡頭望天,院子裏屋檐框出四方天空,正中一輪明月,便是最好的寫意畫了。

賀林見他不語,又說:“盛家現在怕是炸了鍋了!唉,你說盛南凱是不是喜歡她這個妹妹啊?巴巴拿著老大一塊肥肉到狗熊面前,讓狗熊離他妹妹遠點。還傻乎乎的拿著合約就簽。愛使人盲目啊!”

柳丹陽白他一眼,“你才狗熊!有病吧,弄死一大家子人背在幼音的身上,這就是喜歡?”

“你沒聽說嗎?有一種人越喜歡誰就越愛捉弄誰。盛南凱搞出這麽多事情說不定就是為了把盛小姐跟他捆一塊呢。”

柳丹陽半天沒接話,好一會才說:“那不是捉弄,是折磨!”

酒壺空了,賀林貼著耳朵搖了搖,沒聽見聲響,放下酒壺又拈起一顆花生米拋入口中。他問:“你喜歡盛小姐什麽?”

“她也這麽問我。”

“那你怎麽回答的?”

“喜歡就是喜歡,那有那麽多為什麽。若真的要說,我喜歡她演的電影《看海的三小姐》;喜歡她柔弱中的堅強,跑到我的跟前和盤托出流著淚請我幫她;喜歡她偶爾忘記煩惱時的微笑;喜歡她聽見我說她不是殺人犯時眼裏閃動的希望之光;還喜歡她小心眼兒,一聽說我答應盛南凱不見她,就炸了鍋……”

“停停停……”賀林拍著胸口說,“這些話去對盛小姐說,太惡心了!要我說,喜歡一個女人,一定要先喜歡她的身體。你喜歡她的人喜歡的死去活來,後來發現她的身體不合意,那多別扭。”

柳丹陽哈哈大笑,“你個臭流氓!”

“說真的,為什麽擄她來?”

柳丹陽拈了一顆花生米,卻沒有放進嘴裏,他用力把花生米朝虛無的夜空中擲去。花生米也不知打在那片瓦楞上,發出細微的“當”的一聲。“擄她是臨時起意。現在想來,盛家這趟渾水須得再攪一攪才看得出有幾只王八幾只蝦!”

“你就不怕盛小姐是只大王八?”

“你才是王八!她是落難的仙女。”

☆、林小燕的收獲

盛家確實炸開了鍋。盛南凱幾乎發動了所有能發動的人手滿城亂轉找盛幼音,電影公司、藍蓮公園、柳丹陽的大商公司、甚至北湖弄堂。小燕按時到盛家幫傭,她老老實實回答盛南凱,“幼音妹,呃,盛小姐一下班就走啦!”她的臉上掛了彩,青了好大一塊,一說話就一抽一抽的疼。盛家雞飛狗跳,竟沒有人問她的臉是怎麽回事。

姐姐沒回家,盛幼霆焦躁的在客廳裏走來走去。到了晚上八點多,晚飯已經熱過好幾次了。盛南凱不叫傳飯,仆傭們也不敢催,都膽怯的躲在廚房,不輕易到前面露面。張媽到客廳添茶倒水,看盛南凱摟著盛幼霆輕聲安慰。其實大少爺對小少爺不壞,她心裏想著,忍不住偷偷打量。盛幼霆面色鐵青,似乎已經到忍耐的邊緣。而盛南凱卻輕松許多,他的眼裏甚至閃動著激動。激動,張媽險些打翻了茶盞,她心裏想,大少爺的心腸果然很壞,他是巴不得小姐不回來。

盛南凱終於喊廚房擺飯了。有些菜熱了兩次,顏色都不能看了。盛幼霆又發起了脾氣。盛南凱說:“知道你心裏著急。先吃兩口,吃飽了再說。要不然讓廚房再做幾個你愛吃的菜。”

盛幼霆端起碗使勁扒了兩口飯,算是回答他。

盛南凱又說:“連小燕都看到了,你姐姐跟柳丹陽在一塊。她不會有事的,肯定會回來。”

盛幼霆瞪著他,“你巴不得我姐不回來,是不是?是不是?”

盛南凱早已把勸慰的話說盡,心裏明白,即便是再說幾百遍不是,他也不信。於是不再言語,只陪著他幹等。

小燕夜裏本來就不睡,她樂的大家都不睡。盛萬生的房間在樓梯的另一側,她把房門留一條小縫,蹲在那裏偷看客廳裏的動靜。她心裏嘲諷,這一幫沒眼睛的傻子,柳丹陽劫走盛幼音可有什麽擔心的。盛幼音妝臺前的紅玫瑰從沒斷過,日日都在燒灼她的眼。他們幹什麽去了?嘁,還能幹什麽?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螳螂,新婚之夜,柔弱的母螳螂吃掉了強悍的公螳螂……

熬到夜裏一點,出去找人的人全都無功而返。盛幼霆終於接受了姐姐今天不回家的事實,被盛南凱哄著上樓睡覺了。小燕坐在盛萬生的床前,作為一個護工,她非常盡職盡責,每隔一兩個小時就幫盛萬生翻翻身。門外漸漸安靜,仆傭們也陸續睡去,偌大的盛家大宅又陷入死寂。她後背隱隱的疼,白天被唐雪晴一腳踢到肩膀,青紫了一片。站起來活動一下肩膀,睡在盛萬生床尾的小可愛突然“喵”的沖她叫了一聲,她冷不丁被嚇了一跳,走過去摸了摸小可愛的頭頂,說:“就你最舒服了!”

屋裏有點氣悶,她推開窗戶,暑氣已經散去,花園裏有涼爽的微風吹來。明月當空,給窗前的一大叢薔薇鍍上一層銀光。她探出身去嗅一朵開的正好花,忽然瞧見有一絲光亮投在不遠處的草地上。扭頭逆著光源看過去。明亮的月光把一切照的無處遁形,二樓的一扇窗戶,厚重的窗簾被掀開了一條縫,燈光從縫裏透出。

小燕在心裏默想。她在夜裏悄悄上二樓探過,二樓有五個臥室,分布在走廊兩側。盛幼音住在東側靠近樓梯口的房間,西側這邊住著盛南凱和盛幼霆,但他們具體住那間房還不確定。她抓住窗戶的上沿,一提氣雙臂用力,人已經出了窗戶貼墻而上。她腹部用力,把自己緊緊吸在墻面上,四肢並用沿著墻面游至透光的窗戶跟前。

窗扇緊緊閉上,窗簾只餘一絲小縫。小燕貼在窗戶上向裏看,這一看不要緊,嚇得腹部失去了力道,差點跌下去。一個男人脫得赤條條跪在地上,上半身趴在床邊。他後背有交錯的紅印,像蛛網一樣密布。忽然他扭過頭對著身後一笑,小燕看的真切,那人赫然就是盛南凱。屋裏還有人,一個窈窕的身影走到視線可及的範圍。‘盛幼音’,她心裏一驚,只見盛幼音穿米白淺粉格的旗袍,手裏拿著一根皮鞭,雙手一用力,就聽見“啪”的一聲脆響,那聲音被玻璃消減,隔著窗戶到小燕耳裏已經很輕很輕。盛幼音高高掄起皮鞭,朝著盛南凱後背用力抽下去。盛南凱後背明顯抖動了一下,他“啊”的一聲慘叫。那叫聲慘烈,又帶著說不清的意味。小燕內心狠狠抽動,卻看見盛南凱扭頭過來對著身後的人笑,表情既痛苦,又陶醉。

她不忍直視,加之在墻上貼的久了,腹部一抖一抖的疼,低下頭順了一口氣,再擡頭時,盛南凱還趴在床上,盛幼音已不見蹤影。小燕竭力把眼睛貼在玻璃上,透過縫隙四處尋找。忽然聽見“哢”的一聲響,窗戶從裏面被拉開,一股熱浪撲面來。小燕忙向後一倒,一個後空翻貼著墻根落地。她的臉避開了熱浪,脖子裏卻火燒火燎,被滾燙的開水澆了個正著。盛萬生的房間還隔著幾扇窗戶,現在走過去勢必被樓上的人逮個正著。她忍著痛索性不動,靜待樓上的人探出頭來。然而樓上的人並沒有探出頭,她聽見窗戶“啪”的一聲合上。嚓嚓拉窗簾的聲音傳來,草地上的那絲光亮被徹底隔絕。

小燕在墻根下蹲了半晌,樓上一直寂然無聲,屋裏的人根本沒打算出來捉她。回到盛萬生的房間。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盛萬生,見他雙目緊闔,睡的很香,這才脫了衣服對著鏡子看。左側脖子和肩膀被熱水澆的紅腫,已然起了透亮的水泡。她懊惱的嘆了口氣,越發想不通,盛幼音明明被柳丹陽帶走了,那樓上的那個又是誰?難道盛家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兒。又或者樓上的那個就是盛幼音,她根本就沒有跟著柳丹陽走,那這一晚上又唱的是哪一出?又憶起一身鞭痕的盛南凱回頭那享受的一笑,她顫抖了一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小燕脖子火燒火燎的疼,又擔心盛南凱突然闖進來,心裏千頭萬緒,焦躁的盼望天趕快亮。待晨曦微現,東方天際露出魚肚白時,門外穿來仆傭活動的聲音。張媽起來了。小燕又對著鏡子看了一下脖子,一橫心走了出去。大廳裏沒有開燈,暗淡的光線仿佛讓所有的物品都漂浮在褪色的黑暗裏,黑暗繼續退去,便渲染出更多可辨的輪廓來。小燕有些發呆,她突然辨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仿佛也成了要隨黑暗退去的顆粒。

張媽從自己的睡房拿了暖壺出來,看見小燕呆立在樓梯口,便問道:“小燕,晚上累了哈,瞌睡了?”

小燕下意識扯了扯衣領,她穿著一件無領的盤扣斜襟麻布衣衫,根本擋不住受傷的脖子。“嗯,困呢!”

“你這個活累呢!白天晚上的顛倒,要我就幹不了。”張媽一邊說一邊拿著暖壺去廚房灌熱水。

小燕回房拿出自己喝水的陶瓷杯子,慢吞吞的跟過去。廚房的地上,一溜放著四五個暖壺,張媽已經灌好了一瓶熱水,正在灌第二瓶。小燕掀開瓷杯的蓋子,夾在握著杯把的指縫之間,騰出另一只手打開暖壺的塞子,又提起暖壺向手裏的杯子倒水。大概是水太燙,她端杯子的手不穩,蓋子從指縫花落,碎裂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小燕忙把暖壺往臺子上一放,蹲下身撿杯子。她下蹲的動作太猛,撞到了塞到臺子下的一把椅子,那椅子往臺子一靠,猛地打翻了暖壺。張媽聽見瓷片碎裂的聲音,扭頭一看,正看見原本就只有半個底座在臺子上的暖壺向小燕傾倒過去,熱水從瓶口到處,嘩啦啦撒到了小燕的脖子裏。

張媽忙擱下手裏的暖壺和瓢,搶過來時,暖壺已經觸地而碎,小燕捂著脖子坐在一灘熱水裏不住的叫喚。張媽把小燕從地上扶起來,走到明亮的地方一看,透明的水泡從脖頸一路起到了後背。

張媽忙說:“哎呀呀,快去找治燙傷的醫生瞧瞧。都起泡了。”

“白天的護工還沒來呢。”小燕疼的齜牙咧嘴,眼淚都流出來了。

“不差這幾個小時,老爺我替你看著點。”

“我才幹了幾天,提前走了,少爺們會不會辭退我啊?”

張媽一跺腳,說:“你現在還管這些,你一個大姑娘留下疤痕以後還怎麽嫁人啊!”

小燕前腳剛走,盛南凱後腳就下了樓。張媽正在廚房收拾暖壺碎片,一回身見大少爺無聲無息立在廚房門口。她嚇了一跳,忙把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盛南凱不做一詞,他面色不大好,聲音平平的說:“我不在家吃早飯了。小少爺還在睡,不要吵他,讓他多睡會。”

張媽唯唯諾諾的應下,看盛南凱轉身向外走,剛松了一口氣,又看見他回轉身問她:“張媽,盛幼音沒回家,我看起來像很高興的樣子嗎?”

張媽瞠目結舌的看著大少爺,剛想違心的說‘不像’,卻見他朝她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凈覺寺的鐘聲

盛幼音從來沒有睡得這般香甜。她舒服的伸了個懶腰,翻個身微睜著眼睛打量古色古香的房間。陽光從雕花的窗格裏透進來,映在床前的地面上,被放大成誇張的花樣。她盯著看了一陣突然想起,昨天夜裏她沒喝牛奶竟然也睡得這般踏實。她長長伸了一個懶腰,慢騰騰起床穿衣服。開了門出來,昨夜服侍她的小丫鬟竹心正百無聊賴的坐在廊下的扶手上。

一看她起來,竹心忙不疊的站起來,朝她笑著說:“盛小姐,你醒啦!等我一下,我去端洗臉水。”

盛幼音看她像百靈鳥一樣飛走,心情不由得大好。她走到旁邊的屋子,柳丹陽的房門大開,人並不在裏面。昨天晚上她一粘被褥就睡著了,柳丹陽什麽時候回來的她也不知道。她回頭看竹心跑的沒影了,站在柳丹陽門口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進了屋子。幾乎是一樣大的房間,家具布置也很相似。她做賊似在屋裏轉了一圈,又趕緊跑出來。端端正正的靠在廊下的欄桿上,她不由得覺得好笑。幹什麽要跑進柳丹陽的屋子,又幹什麽這麽心虛!

小丫頭端了水來,對站在柳丹陽門口的盛幼音說:“小先生一大早就和賀林去凈覺寺了。”

“凈覺寺?”盛幼音剛問出口,便聽見“當當”的幾聲鐘鳴。她不由得站住循聲望過去。

“嗯!這就是凈覺寺傳來的鐘聲。凈覺寺在大鶴峰,咱這裏是小鶴峰。從這兒走過去大約要一個半小時的樣子。小先生讓我傳話說,讓小姐自己吃早飯,他去凈覺寺討了禪茶來給小姐吃,午飯前肯定能回來。”小丫頭口齒清楚,是個十分精靈的姑娘。

盛幼音喜歡她,接過她遞來的毛巾,問:“你叫什麽名字?”

“竹心。這名字是小先生起的,他喜歡竹子,還有兩幅鄭板橋先生的竹子畫兒。院子裏的竹子也是小先生讓種的。”

“竹心,嗯,真是好聽。”盛幼音讚嘆道,她擰了一把毛巾,拿在手裏細細的擦臉。

“小姐的名字更好聽。”小丫頭經不住誇,紅了臉。

“你知道我的名字?”盛幼音奇怪的問。

“我看過您的電影啊!”小丫頭看見盛幼音詢問的眼光,又說:“我以前是跟著太太住在山上。太太出國後,就去城裏服侍小先生。前幾天才到山上來的。”

盛幼音洗了臉,小丫頭領著她去前廳吃早飯。晚上沒看清,清晨明亮的日光裏,石板鋪就的院子中,貼著白墻青瓦,一大叢瘦竹長的十分旺盛。竹子旁邊還有幾塊嶙峋的假山石,落滿了竹葉,意趣十足。走到院子交接處的回廊上,盛幼音不由得楞住了。前院大門敞開,院子是石板鋪成的地板,門前並無影壁,望過去便是空曠的遠山和擠擠挨挨松柏樹的頂。清晨山間涼風從門裏刮來,吹起她旗袍的下擺,她看見碧藍的天空,有幾絲雲彩浮動,美的像幅畫一樣。

竹心見她站著不動,也不催她,就陪她一同站在門口。盛幼音心底突然有澎湃的情緒湧動,有聲音在吶喊叫囂,卻又聽不真切內容。她突然想,把這一切事情了了,到這個地方住著也是不錯的,遠離塵囂,靜心度日。她問竹心道:“這裏有凈覺寺,那有什麽尼姑庵嗎?”

竹心聽她一問,想了一下說:“丹鶴山沒有尼姑庵,大蕉寨有。隔著這裏有半日的路程。盛小姐你想去庵裏看看嗎?那可有點遠呢!”

早飯依舊很清淡,很合盛幼音的胃口。她吃了一碗稀飯兩個包子,等發現的時候已經吃撐了。

竹心在一旁對著她笑,得意的說:“盛小姐,我們家的包子好吃吧!張嬸的廚藝那可是一流的。”她看盛幼音不住的點頭,回頭四下看了看,又壓低聲音說:“廚藝好,脾氣也是一等一的大。連少爺的話頭她也敢頂的。我就很怕她。”

盛幼音忍不住笑起來,小丫頭可愛的很。竹心儼然就是柳丹陽專門指派來照顧她的,寸步不離的跟著她。吃了早飯,她在苑園的外頭逛了一圈,對此間地形略有了解。苑園有兩進院落。園還有一個小院子,是傭人們住的地方,以及廚房和雜物間等。旁邊還辟出一大塊空地,用來停放車輛。

盛幼音由竹心領著閑逛,她還沒開口問,小丫頭就自己自豪的說道:“小姐,你是不是奇怪苑園為什麽沒有後花園和前影壁。聽太太說,以前太老爺建園子的時候說,要什麽花園,這十裏河山都是柳家的花園。前影壁也不要,這兩進的四合院就是個寶葫蘆,山風運勢從前門進了柳家的葫蘆裏就再出不去。這可與風水之論相悖。但柳家這麽多年都是蒸蒸日上,所以說,運術之說也是騙人的。”

盛幼音聽她說的驕傲,儼然把自己當成了柳家的一員,心下想起張媽戰戰兢兢的樣子,內心唏噓感嘆。兩個人在苑園附近走了一會,再回到前門時,正碰到柳丹陽和賀林回來。

“小先生!”小丫頭迎上去,從柳丹陽手上接過油紙包著的茶葉,轉身向門內跑去。

“哎~”賀林叫住她,“小丫頭,你就看到小先生手上有茶葉了,我手上摘得果子你怎麽不拿?”

竹心瞪著一雙眼睛,“你沒手麽?”

賀林三兩步走到她旁邊:“餵,你小先生沒手麽?”

竹心護主心切,揚起手作勢要打他。賀林側身躲過,兩個人追打著跑進屋內。

柳丹陽見慣了他們二人打鬧,並不理會。見盛幼音看的有趣,面上還帶著微笑。他走過去對她說:“他二人就是歡喜冤家。跟你說,賀林八成喜歡竹心這個小丫頭。”

“那竹心喜歡賀林嗎?”盛幼音問道。

“應該喜歡吧!那丫頭對誰都和和氣氣,就是對賀林兇的很。你說這麽特別的對待算不算喜歡?”

盛幼音點點頭,不禁感嘆:“真好!”

“好什麽?”

“賀林喜歡竹心,竹心也剛好喜歡賀林。所以真好!”

柳丹陽聽出她的弦外之意,本想問‘那我們也真好嗎?’,他還沒問出口盛幼音仿佛知曉他的意思,忙說:“竹心怕是烹茶去了,走吧,嘗嘗你這麽大老遠去求回來的禪茶。”

柳丹陽幾步上來,拉住盛幼音的手和她一同向裏走。盛幼音覺得當著這麽多人與他太過親密不好,想把手抽出來。柳丹陽牢牢握住不放,笑著對她說:“凈覺寺的方丈大師從前跟爸爸的關系很好,雖然爸爸去世了,但每次回苑園來我都會去拜會他。我有一年沒見過大師了,今天一見他須發全白了,越發的仙風道骨。凈覺寺的桃花遠近聞名,等到來年春天我領你去拜會大師,順便賞花,好麽?”

盛幼音雖他並肩行走,卻總擔心被傭人們看見他們手拉著手,註意力全在交握的手上,柳丹陽說的話並她沒有聽清。柳丹陽見她沒有反應,手上微微用力握了一下,激的盛幼音不由得輕輕“嗯”了一聲。

柳丹陽乘機笑道:“既然答應了,就不要忘記今日的諾言!”

“答應什麽?”盛幼音驚愕的問。

“答應陪我游山玩水,賞花賞景!”

“我答應了嗎?”

“答應了!我說陪我,你說‘嗯’!”

兩人正說著話,就看見竹心站在廊下跟他們招手,“快點,泡茶了!”

山裏果然涼爽許多。已近正午,廊下陰影處還有涼風刮過。早有仆傭擺了茶案,點了碳爐來。柳丹陽凈了手,招呼盛幼音在蒲團上坐下。竹心端了茶點來,見賀林也坐在茶案邊,忙不疊的趕他。她拖著賀林的手臂拉他起來,賀林半推半就,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拿了塊茶點塞到嘴裏。小丫頭急的跳起來奪他手裏的未吃完的,賀林把手舉的高高的,一開口噴出滿嘴的點心茬子,“餵,咬了一口的你還要!”

“要,怎麽不要?那是專門給盛小姐和小先生做的。”小丫頭漲紅了臉不依不撓的搶奪。

“真要?”

“要!”

竹心雙手掛在賀林的膀子上,也敵不過賀林,他一仰頭輕輕松松又把茶點放到嘴裏咬了一口,然後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剩下的小半塊糕點塞到了竹心的嘴裏。竹心立即松開雙手,她鼓著腮幫子漲紅了臉。想吐了又怕弄臟了剛水洗過的地面,不吐又想起糕點已經粘了賀林的口水,心裏大囧,一跺腳向後廚跑去。賀林回頭沖柳丹陽一笑,眼神得意的訴說,看見沒,泡妞要這樣,就你那樣,送送花,喝喝茶,幾時能到手。柳丹陽也用眼神無聲反駁,你知道個屁,我親都親過了,你才哪兒到哪!

空氣中火花四濺,盛幼音終於忍不住,扶著桌子大笑起來。賀林和竹心兩人這一鬧,茶還沒泡就到午飯時間了。有廚房的傭人來詢問:“小先生,是否馬上用午飯?”

柳丹陽擺擺手說:“茶還沒喝呢?水都燒好了,糕點也端上來了。”

那傭人面無表情的說:“飯已經擺上桌了。空腹喝茶不好。”

柳丹陽一瞪眼說:“都擺上桌了你還來問我吃不吃!”

那傭人低頭斂目,“那就是現在開飯羅。”

盛幼音饒有興趣的聽他們對話,等那傭人走後,她笑著對柳丹陽說:“你們家的傭人都太可愛了,簡直就跟你像一家人一樣。”

“他們也把你當自家人,否則也不會這樣肆無忌憚!”

竹心小丫頭不在,這回輪到盛幼音紅臉了。

☆、談談情說說愛(一)

山裏的日子既緩慢又舒適愜意。眼不見心不煩,這話在一定程度上很有道理。盛幼音仿佛忘記了煩憂,活躍了許多。吃飯的時候聽竹心介紹各種菜肴,也會笑著多問幾句。仆人們安靜的很,偶爾問答幾句,恭敬刻板,但絕不生疏。竹心算是個例外,活潑可愛不拿自己當外人。吃完飯收拾了桌子,一個中年婦人不避諱的對竹心說:“小丫頭,你聽著小先生和客人的吩咐,我們回去睡午覺了。”竹心忙點頭應承下來。

這樣的隨意讓盛幼音覺得舒服,恪守本分,又不卑不亢。張媽也是好的,但過於謹小慎微。也不怪她小心,自己尚且要看盛南凱的臉色,何況她。她真想永遠就住在這裏,再不下山。

飯後稍微說了一會話,都各自回房睡午覺。照樣是好眠。盛幼音睡的正香,忽然感覺輕微的氣息撲打在臉上。她睜開眼睛,柳丹陽的臉近在咫尺,見她醒來,他竟也不慌亂,索性俯下身,在她嘴上啪嗒親了一口。這樣的親密讓盛幼音既歡喜又緊張,她羞紅了臉,扭頭躲避他。推拒他不斷湊過來的頭,問:“你怎麽進來的?”

柳丹陽見她並不生氣,心情大好,雙手定住她的雙肩,理直氣壯的笑著回答:“跳窗戶進來的。”

盛幼音掙著坐起來,可不是,靠內院的窗戶大開,是她自己沒插插銷。她定定看著他,卻聽柳丹陽說:“你是不是要問我跳過幾個姑娘的窗戶?坦白跟你說哦,就你一個。”

盛幼音不自覺癟嘴不信,柳丹陽又忙說:“小樣,還不信呢!我對窗發誓,我柳丹陽就只跳過盛幼音一個人的窗!今後也只跳她一個人的窗。”

這個誓言不倫不類,盛幼音卻笑了,“為什麽是對窗發誓?別人不都是對天啊,地啊,月亮啊什麽的發誓。”

“別人都對天發誓,我偏不。我又不是別人。”

盛幼音特別喜歡柳丹陽這種有點小自負的語氣,她心裏湧起特別的情愫,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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