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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鎖文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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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趕他。又怕他跟自己說唐雪晴的事情,心裏十分別扭。

現在的盛幼音完全是鴕鳥的狀態,她有牽掛的事情,便暫時擯棄唐家命案。事情總要做完了這件才能做下一件。沒有搞垮盛南凱,盛幼霆和盛萬生沒有妥善安置前,她就不可以是唐家命案的兇犯。白光不說話,她也不吭聲,小燕被叫出去幫忙了。屋裏氣氛尷尬,盛幼音煩惱白光,一時看到花瓶裏的玫瑰花又想起了柳丹陽。她默默的想,就算她是萬惡不赦的殺人兇犯,在心裏悄悄喜歡一下柳丹陽也沒關系吧!

白光早上陪著唐雪晴祭奠親人,看到平時大大咧咧的唐雪晴哭得幾乎暈死過去,心中大為不忍。陪著他吃了點午飯,又看著她睡著了,這才從唐家出來。他心裏煩悶,不想回家,便到片場來守著盛幼音。他滿心希望盛幼音能安慰他幾句,誰知盛幼音不是跑出去拍戲,就是一直盯著那捧玫瑰花不說話。他忍不住問道:“你不會喜歡柳丹陽吧?”

盛幼音被窺中了心事,心中一嚇,正要回答,小燕進來了。小燕接過白光的話,說道:“柳先生長得好,有錢又會浪漫,是個女的都會喜歡他好不好!”說完又沖盛幼音問:“我說的對不對,幼音?”

白光怒火蹭的上了頭,他冷笑了一聲:“小燕,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在片場候著給演員補妝嗎?跑到這裏來偷懶!我和盛小姐說話有你什麽事情?你插什麽嘴!”

盛幼音見白光生了氣,趕緊打圓場:“白光,別生氣。小燕就是直爽,她……”

小燕拉了盛幼音一把,不讓她幫忙說話。她拎起化妝盒,說:“白先生說的不錯,我自然是該待在片場的。”臨走時,又從妝臺的食盒裏取了一塊綠豆餅,咬了一大口,一邊嚼一邊讚嘆:“啊,柳先生送來的綠豆餅真好吃!”

白□□的眉毛都冒煙了,他站起來,抓著外套奪門而出。剛走到門口的小燕被他撞的一個趔趄,也不惱,見他走遠,又從門外探進頭來,對著盛幼音做了個鬼臉。

盛幼音被她逗笑了,也拿起一塊綠豆餅慢慢吃。那餅皮酥脆,綠豆清甜細滑,確實十分可口。盛幼音滿心歡喜的吃完一塊又一塊,竟漸漸吃光了一盒。她打了個飽嗝,站起身,把包綠豆餅的油紙丟進垃圾桶,轉身的時候看見白光坐過的椅子上放著一個小小的記事本,大概是白光剛才落在這裏的。她拿起筆記本放在妝臺前,打算再遇見他就還給他。對著鏡子擦了擦粘在嘴角的綠豆末,從鏡子的一角看到那個樸素的薄皮小本。心裏有聲音在誘惑和叫囂,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樸素的小本,終於伸手翻開了封皮。

小本上第一頁上赫然寫著唐雪晴的名字。盛幼音手僵了僵,她心潮澎湃翻湧,迫不及待翻開到下一頁。小本的內容像是日記又不是日記。這一頁的中間只寫了幾個字,‘我成孤兒了’。頁眉的日期欄裏寫著5月16日。盛幼音猛地合上本子,她全身顫栗,心裏止不住的冷笑,我怎麽能假裝自己不是盛家命案的兇手,怎麽能夠!周圍的人和事,總會有什麽突然蹦出來指認她,不可回避,不能回避。

☆、偷窺

盛幼音如坐針氈的挨到下班。她渾渾噩噩的坐車回家。盛南凱已經回來了,他看起精神也不太好,一臉倦容。張媽擺飯,看見盛南凱和盛幼音蔫頭耷腦的分坐在長桌的兩端,都不甚有胃口,拿著筷子在碗盤裏挑來揀去,吃進嘴裏的少之又少。一旁的盛幼霆胃口很好,他仿佛看不出餐桌上幾乎凝滯的氣氛,鼓著腮幫子大嚼特嚼,吃的十分香甜。

盛幼霆終於吃下最後一塊排骨,他放下筷子那餐巾擦了嘴巴,他對一旁的姐姐說:“姐,你都沒吃幾口!”

盛幼音勉力打起精神,她沖著弟弟笑笑:“天氣太熱,姐姐胃口不好。下午在片場吃多了綠豆餅,現在不餓呢!”

“綠豆餅?我也要吃!姐姐你明天買給我吃吧!”盛幼霆拉著她的胳膊一邊搖晃一邊央求道。

盛幼音被他晃的頭暈,趕忙答應。餐桌那頭的盛南凱對姐弟倆溫情的談話充耳不聞,他放下筷子,站起來繞過餐桌向樓上走去。盛幼音從沒見過他這樣,忍不住出聲問道:“公司出什麽事情了嗎?”

盛南凱在她旁邊停下來,他蒼白的面上露出一絲笑容,“你這是在關心我?”

“關心你?”盛幼音冷笑著說:“別自作多情,我只是在關心爸爸的絲廠而已!”

盛南凱晃了晃,他頭暈的很,不欲與她鬥嘴。他板著臉說:“放心,爸爸的絲廠現在也是我的絲廠!我比你更上心絲廠的事情。”說完轉身便走。

盛幼音心念一動,一巴掌向他後背拍過去。但她的動作不夠快,盛幼霆冷不丁從座位上站起來,一把環住姐姐的肩膀,“姐,我吃的太撐了,胃疼!”

盛幼音被他牢牢箍住,一聽他胃疼,忙問道:“疼的厲害嗎?要不要緊?”又一疊聲的喚張媽取消食片來。

盛幼霆摟著姐姐的肩膀,“沒有那麽厲害了!張媽,不要消食片,不要!”他沖著張媽直搖頭,又對姐姐說:“跟小可愛玩一會就不疼了。”

盛幼音被弟弟這麽一鬧,再回頭看時,盛南凱早沒影了。

盛萬生的房間有些西曬,氣溫很高,小可愛熱的懨懨的,見他們姐弟進來也不像往常親昵的跑過來。它躺在地上擡著腦袋看了一眼,又俯下頭不動了。盛幼音把風扇打開,走到盛萬生床邊,把手伸進盛萬生的後背。盛萬生後背不透氣,出了一層黏黏的汗。盛幼音皺了一下眉頭,打開門走出去。

她推開盛南凱的門,盛南凱披了睡袍,前襟敞開,裏面只穿了一條短褲。盛幼音不動聲色打量他,只見他露出的皮膚光滑完整,並無傷痕。

看見盛幼音一聲不響推門進來,盛南凱皺起眉頭。“我們兩個還沒有熟到進門不用敲門的地步吧!”盛幼音並不進門,她幹巴巴的說:“天氣太熱,爸爸一直躺著後背要長褥瘡的。晚上要讓護工留下通宵照顧。”

盛南凱直挺挺站在屋子中央,他說:“晚上二樓不呆外人!”

盛幼音以前一直想不通盛南凱為什麽定下這樣的規矩,聯想到早上張媽告訴她的事情,心中冷笑,面無表情的說:“我們可以讓爸爸搬到樓下,正好他的房間西曬的厲害!”

“行!”

盛幼音楞了,她沒想到盛南凱答應的這樣爽快。原本想好了,若是他不答應,就扭著他據理力爭,現在一肚子話都憋著沒說出口。

“沒事就請出去,我要休息了!”盛南凱說著就作勢要脫衣服。

盛幼音暗想,脫衣服麽,正好,我要看看你的後背。她轉身出去,手上留了勁,拉過來的門並不關死,悄悄的留了一個縫。她在門口站了片刻,正要從門縫向裏看,身後突然傳來聲音:“姐,你在看什麽?”她回頭,盛幼霆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也學她探頭向門縫裏看。

盛幼音忙豎起手指頭做出禁聲的手勢,盛幼霆並沒有看她,他嘴裏嘖嘖有聲,“姐,南凱哥的皮膚真白!”

盛幼音扭身想要捂住他的嘴,身後的門被豁然拉開。偷窺的姐弟倆被盛南凱抓了個正著。他面色鐵青,恨恨地罵道:“盛幼音,你個臭女人!偷窺我,八輩子沒見過赤身裸體的男人嗎?你要不要臉?”

盛幼音心中暗道糟糕,又想起連日來的煩悶,想著怕是要跟盛南凱大幹一場。梗著脖子等著他刻薄挖苦的話,誰知他一開口卻大有潑婦罵街的架勢。她被罵楞了,正要還口,盛南凱啪的一聲在她面前重重的關上了門。

盛幼音氣的鼻子都歪了,她啪啪的上前拍門:“我不要臉,你要臉你霸著我爸的公司?你折磨我跟幼霆?你才不要臉!就你那身板,我還偷窺,呸!全天下男人死絕了,我也不想看你一眼!你有本事出來,我們當面說清楚!”

盛南凱其實就在門口,他聽見盛幼音的話,氣急了,拉開門,壓低聲音嘲笑的說:“是,我不要臉。但我至少沒殺人拋屍,我不是殺人犯!”

猶如一盆冰水兜頭潑下,盛幼音瑟瑟發著抖,她嘴巴開開合合,竟半個字也說不出口。她發了瘋撲上去,對著盛南凱又踢又打,“我是殺人犯!還不是你害的!要不是那年你整我,我會變成個神經病!好,我是殺人犯,我先殺了你!”

盛南凱左右躲避著她。說起來,他們爭鬥了這些年,盛南凱每次都是言語攻擊,從來沒有對她動過手。她真的發瘋撒潑起來,對付起來也是費力的。他終於抓住了盛幼音的雙手,把她推出門外,砰的關上了門。盛幼霆仿佛嚇傻了,他看姐姐猶自在踢盛南凱反鎖上的門,突然抱頭尖叫著蹲下。他面朝著墻,一下一下使勁撞擊自己的腦袋。盛幼音駭然的蹲下抱住他,泣不成聲的勸慰,“沒事了,沒事了,幼霆,姐姐在呢!不吵了,我不跟他不吵了!”盛幼霆漸漸止住了動作,他的額頭破了皮,滲出血來。他哆嗦著說:“姐姐,我怕!”盛幼音安撫的拍著他的後背,“別怕,別怕!姐姐在呢!”

第二日護工來了,一聽說要求留下來陪夜,連忙推說家裏有老人小孩要照顧,白天還好,晚上離不了人。他建議再找一個人專門夜裏照顧,一個人白天夜裏休息不了,連軸轉的照顧人也吃不消。盛幼音上午打電話到電影公司請了假,讓管家找了幾個護工過來,一見面總不滿意,不是年齡太大,就是身體瘦弱。她希望有個身強力壯能熬夜的,能時常幫助盛萬生翻翻身,讓他舒服一些。

吃了午飯去電影公司。導演以為她今天不過來了,並沒有安排她的鏡頭,便勸她回家去休息。盛幼音覺得身體酸軟,每日裏家裏大吵大鬧,讓她無比厭倦不想回家。她在化妝室裏小睡了會,醒來對著鏡子,發現唇上的口紅有點脫色。她對著鏡子補妝,煩惱的嘆了口氣。中午白光來找她,問她有沒有看見那個小筆記本。她直搖頭說沒看見。白光又問小燕,兩個人一言不合,又吵了幾句。盛幼音心虛,也不去勸解。她想,自己怕是有毒的,周圍的稍稍親近的人全都互相厭惡甚至憎恨。

時間尚早,從電影公司出來,她伸手招了輛黃包車又不知要去哪裏。想起盛幼霆說過想吃綠豆餅,便招呼車夫去大商金融找柳丹陽。到了大商金融的門口,正碰到賀林從裏面出來。賀林笑著打招呼:“盛小姐,找小先生嗎?真不巧呢,小先生不在公司。他在支行對賬,我正要去接他。要不一起去吧!”

盛幼音忙說:“哦,不用了!我,我就是來問問他,昨天給我的綠豆餅在哪裏買的。我想給我弟弟買一些!”

“北湖弄堂大昌糕餅店。”

‘北湖弄堂’,盛幼音腦子裏轟的響了一聲。她倒退了一步,“哦”了一聲,忙道了謝轉身就走。賀林在她身後招呼她,“盛小姐,跟我一起吧,小先生看到你肯定很高興。”

盛幼音紅著臉拒絕他,招手叫了了一輛黃包車,逃也似的離去。賀林目送車輪嘎嘎遠去,覺得額頭上癢癢的,擡手一抹,一手的汗水。

天氣漸漸熱了,黃包車夫跑的有氣無力。盛幼音木然的想為什麽每天都有人和事在不斷的提醒她唐家發生過的事情。就連吃個綠豆餅也要牽涉到北湖弄堂。她心生退意,對車夫說:“不去北湖弄堂了,去海市口盛公館!”

車夫悶聲悶氣的應了一聲。沒跑了幾步,她又變了卦,“車夫,還是去湖北弄堂吧!去北湖弄堂!”車夫朝前跑了幾步,猛的停下,回頭問她:“小姐,你要想好了!跑冤枉路是要多花錢的!”

“不是都在同一個方向嗎?”

“是同一個方向,前面要分路了呀!”

“這次不變了,去北湖弄堂!”

車夫盯了她一眼,又拉著車跑起來。

盛幼音覺得車夫可能窺見了她的不對勁,她有些心虛氣短。人真的是不能做虧心事啊!

☆、大昌糕餅店

唐家命案事發之後,盛幼音常常去藍蓮公園,卻一次也沒來過北湖弄堂。站在唐家的大門口,看著陌生的門楣,她一點映像也沒有。事情過去快月餘,唐家的滅門慘案已漸漸從街頭巷尾的閑談中消散,除了唐雪晴還在不依不饒的追查外,連警察都已經懈怠了。唐家位置靠裏,門口有顆又高又大的白楊樹,樹下落了一地的葉子,已經久未有人打理。門口並無太多行人,盛幼音默默的站了一回,回到弄堂口,到大昌糕餅店裏買綠豆餅。

大昌糕餅店是家老字號。老板是個瘦削的老頭,白面白須,很慈愛可親。他動作慢悠悠的用油紙包綠豆餅。盛幼音站在櫃臺前看他把一根麻繩穿過來引過去,緩慢又一絲不茍。麻繩的位置偏了,就停下來捋正。等綁好的時候,那麻繩正好在四方油紙包各個邊的正中間。

盛幼音幾乎要看呆了。她接過捆的緊緊的油紙包,一疊聲的道謝。付了錢正要走,看見街角駛過來一輛小轎車,那車在大昌糕餅店門口停下,柳丹陽推開門下了車。他笑著跟店裏的老板打招呼,“伯伯,給我來三碗涼糕,兩碗這兒吃,一碗打包給車裏的人。”交代完了才對盛幼音說:“他家涼糕好吃,陪我吃一碗好不好?”

盛幼音心裏咋舌,你都點好了,還問我好不好。我說不好能走嗎?腹誹歸腹誹,可是她並不想走。於是順從的坐下來,安安靜靜等涼糕。柳丹陽笑著說:“賀林來接我,說你要來買糕點。我也饞的很,順便來吃碗涼糕。”

盛幼音嗯了一聲。她很喜歡聽柳丹陽說這種解釋的話,無論真假,對她都是用心的。他們在門口的小桌子邊坐下,熱風夾著暑氣從街道上刮過來,吹幹身上的汗珠又裹夾出另一身汗。這並不舒服,但門口坐著的盛幼音卻從焦躁中漸漸平靜下來。老板先把打包的涼糕給了賀林,賀林接過涼糕開車走了。

盛幼音問:“賀林不等你嗎?一會你怎麽回去?”

柳丹陽坐的端端正正,說道:“你怎麽回去,我就怎麽回去!”

兩人說著話,老板端來了涼糕。小小的一只青花瓷碟,米白色的涼糕,在碟子的底部鋪了一層褐色的紅糖。涼糕拿冰鎮過,吃起來冰涼軟糯,紅糖甜而不膩,味道很好。兩個人不再說話,安靜吃自己碟子裏的涼糕。

盛幼音心裏有前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她擡頭看了眼柳丹陽,他吃得快,正舀了一大勺到嘴裏。一滴紅糖汁從嘴角滾出,眼看要掉落在衣服上。盛幼音想也不想去扯腰間的手絹,摸了一個空。那頭柳丹陽已經用手拂去紅糖。她伸手在包裏摸,摸到手絹向外一拉,只聽“啪”的一聲,一個小本摔倒了地上。柳丹陽尋聲看過去,他彎腰去撿那小本,赫然看見攤開的一頁上寫了一句潦草的話,“當天值夜的打更劉老頭說在我們家門口附近裏看到過一個女人的背影。”

‘女人’二字下面重重的劃了幾道線。他俯下身撿起本子,擡頭看見盛幼音面色蒼白的僵坐在哪裏。他翻了一頁,還是只有一句話,‘劉老頭堅持只看到了背影,其他的什麽都不知道!’本子裏的內容並不多,並沒有太多有價值的信息。柳丹陽合上本子,他伸手遞給盛幼音。盛幼音接過去翻開第一頁給他看,“唐姑娘的本子。白光不小心落在我的化妝間了!”

“你看過嗎?”柳丹陽問。

“沒,沒有!我,不敢看!”盛幼音擡手用手絹捂上眼睛。

柳丹陽看著她微微聳動的肩膀,坐到她旁邊,安撫的摟住她。“你的眼淚真多啊!每次見你你都會哭,你身體裏怎麽那麽多水!簡直就是裝了一口井啊!”

盛幼音被他逗樂了,她拿著手絹子擦眼淚,柳丹陽溫柔的問她:“著急回家嗎?我們隨便走走吧!”

盛幼音隨著他站起來,這樣酷熱的下午,在外面溜達並不是浪漫的事情。幸好北湖弄堂這一帶的街道上都種了枝繁葉茂的梧桐樹。走在樹下雖不涼爽,但至少不曬。盛幼音跟著柳丹陽慢慢的走,兩個人又來到唐家門口。

唐家門口高聳入雲的白楊樹,被夏風吹的嘩啦啦作響。街道上空無一人,樹上的鳴蟬爭先恐後的嘶吼,紛亂嘈雜中有另一層夏日的寧靜。柳丹陽問她:“以前來過嗎?”

盛幼音老實答道:“我不知道。買綠豆餅前我來過一趟,陌生的很,完全沒有印象!”

柳丹陽點點頭。唐家的位置比較僻靜,再往前走幾戶人家,在道路的盡頭立著一堵墻。初來的人遠遠看過來會以為這是死胡同,但其實墻的左側有一道樓梯,爬個十來步臺階,上去又是另外一條街道。

柳丹陽領著盛幼音上了臺階,在街道旁的梧桐樹下站定,盛幼音左右打量了一番,突然“咦”了一聲。柳丹陽詢問的看她,她的臉蛋紅撲撲的,額上是細細密密的汗水,身上穿的月白色棉布旗袍胸口印出汗濕的印子。她向前走去,拐過一個拐角,一條長長的街道順著斜坡斜上去,大約幾百米的距離,在街道的盡頭就是藍蓮公園巨大的牌子。

柳丹陽當先順著斜坡走上去,盛幼音亦步亦趨的跟著他。她穿著高跟鞋,走起來十分不方便。腳裏出了汗,一走一滑難受的很。這個斜坡看起來斜度不大,走起來卻很費些氣力。柳丹陽爬到坡頂的時候已經氣喘籲籲,再回頭看,盛幼音被落下了好大一截。他並不回去幫她,定定站在那裏看她慢慢走過來。地面熱氣蒸騰,她仿佛掙紮在熔化的瀝青上,一步一挪的費好大勁。她停下來歇了好幾次,終於走上來了,胸口已經汗濕了好大一片,幾縷頭發貼在額頭上,汗水順著頭發滴落在脖頸裏。柳丹陽看著她的狼狽樣,心裏又讚嘆道,就是狼狽也仍然很漂亮。

盛幼音靠著大樹喘氣,看見柳丹陽也熱紅了臉,他依舊站的筆直,衣服也汗濕了,但還是看起來幹幹凈凈。柳丹陽對大口喘氣的她問道:“還有氣力嗎?”他擡腕看了一下表,“我們去藍蓮公園看看!”

盛幼音忙擺手,“我的鞋子不行,天氣又太熱了,改天再去藍蓮公園吧。”她有些頭暈,出了太多的汗,又脫水的厲害,只怕再多走幾步就要中暑暈倒。

柳丹陽接過盛幼音手裏的綠豆餅,半提溜起來對她說:“加上天氣和鞋子的因素,綠豆餅勉強算半個人的話,你帶著半個人走這一段路就累成這樣,真扛個人又怎麽可能!還得要來來回回好幾趟。除非你有幫兇,否則我不相信唐家的命案是你幹的!”

大街上空空蕩蕩,偶爾蔫頭耷腦走過一個行人。柳丹陽的聲音在盛幼音腦中回響,她覺得無比委屈,又不想在柳丹陽面前再掉眼淚。想告訴他,自己也無數次分析這種可能,但有利她的因素有多少,不利她的因素就也有多少。她張了張嘴,半晌方道:“也許,也許‘她’很特別,有力氣……”

“當然有這種可能,就算‘她’很特別,有力氣,跟我一樣強壯有力。但我自認為我沒辦法在一夜之間悄無聲息殺人,再這麽遠拋屍!況且唐家的管家還是個功夫好手,塊頭比賀林還要壯。”

盛幼音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她覺得掌心有些疼,擡起來看,原來是麻繩磨破了手,被汗水刺激的疼。她忍住眼淚,“柳先生,就為了豐源碼頭的廠房,你肯這樣掏心掏肺的幫助我,我真的非常感激!但是,請不要對我說這樣的話,我會當真的!唐家命案過後,每天入睡前我都要祈禱幾萬遍夜裏不要變身。盛南凱是同我合不來,我們吵鬧、打架,但是我相信他不會為了整我而冒這樣大的風險殺人毀屍!他現在掌握著整個盛家的絲廠,實在沒有必要為了整我做這些事情。而且,我同他動過手。他,其實就是銀樣镴槍頭,真動起手來挺慫的。如果,如果真的是他做的,那未免也偽裝的太天衣無縫。簡直就是個變態!”

柳丹陽沒料到她想的這樣多,幾乎脫口而出:“你想來想去,別人都沒有殺人動機,就你可能性最大嗎?這是什麽邏輯,沒見過你這樣,什麽證據都沒有,就先給自己定了罪的!好,就算不是盛南凱嫁禍給你的會不是是其他的人?”

盛幼音順著樹幹坐下去,她雙手抱住膝蓋,“誰,誰會這麽無聊的消遣我!”

柳丹陽也被熱的頭暈,後背的汗珠都流淌成了小溪。他居高臨下看著蜷成小小一坨的盛幼音,一字一句的說:“我做這些為了豐源碼頭的廠房也為了你。我喜歡你。從一開始你不理我,我就喜歡你了。”

盛幼音覺得眼花了,耳朵也出現了幻聽。但她還是擡起頭,笑著問她:“萬一我真的是殺人犯,你也喜歡嗎?”

“我喜歡的是你,而現在的你絕對不會是殺人犯!”

☆、盛南凱的告誡

天氣太熱,柳丹陽和盛幼音兩個人都有些中暑的癥狀。他們沒去藍蓮公園,柳丹陽叫了黃包車送她回家。在盛家的大門口,臨分別的時候,他對她說:“幼音,別怕!”

盛幼音站在樹蔭下回望他,看他眸光堅定真誠,不由得大為感動。打雷的時候弟弟跟她說:“姐姐,我怕!”盛南凱發瘋的時候,弟弟又說:“姐姐,我怕!”爸爸病倒的時候,弟弟還是說:“姐姐,我怕!”可有誰問過她呢,她怕不怕?她怕,怕自己變成神經病,怕弟弟受委屈,還怕爸爸吃虧。把這些一肩扛了這麽多年,終於有一個人對自己說,別怕!

盛幼音看他離開,細細揣摩他的話。柳丹陽說的別怕指什麽?別怕殺了人?別怕被發現?別怕盛南凱……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回身的時候看見盛幼霆站在門口看著她。她脊背有些發涼,別怕盛幼霆!

盛幼霆面色有些疑惑,“姐姐,剛才誰送你回來的?”

“哦,姐姐電影公司的同事!”盛幼音面上有些微微發紅,她幾步走過來,舉起手上的綠豆餅,“姐姐給你買了綠豆餅,昨天你不說要吃嗎!”

盛幼霆抓起綠豆餅,狠狠摜在地上,“我不要!那個人是誰?”

盛幼音楞了一下,她撿起地上的綠豆餅,柔聲勸慰道:“幼霆,這麽熱,姐姐跑那麽遠給你買綠豆餅,你就這麽回報姐姐!這綠豆餅可好吃了,我們進去吃好不好?”

盛幼霆根本不理會,他厲聲責問:“他是誰?是誰?是誰?”

盛幼音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她丟下他轉身進了屋。盛幼霆跟進來,他拿起樓梯口矮幾上裝飾用的花瓶,狠狠的砸在地上。盛幼音被花瓶破裂的聲音驚的楞在樓梯上。她努力克制不讓自己回頭,聽見盛幼霆在她身後大喊道:“你又這樣!上一次也是,你,你……”

正吵鬧的不可開交,盛南凱回來了。他跑進來一把抱住發狂的盛幼霆,對著樓梯上的盛幼音大聲喊道:“你又怎麽他了?就不能消停點!”

盛幼音看著樓下拉扯的兩個人,突然有些分不清楚哪一個是天天與她作對的敵人,哪一個是血脈相連割舍不下的親人。她想起張媽說的,在她不在家的時候,盛南凱對盛幼霆挺好的。是了,整日裏吵架鬥嘴的就是她和盛南凱。但他們為什麽吵架,盛幼音突然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她頭一暈,眼前一黑,從樓梯上栽倒下來。

盛幼音醒來的時候,屋裏沒有開燈,風扇呼呼的轉,攪擾著屋裏悶熱的空氣。四肢百骸的力氣被抽光了,她生出懈怠的心。不管了,誰管的了誰!她眼眶幹澀,心裏酸楚難耐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有哪裏疼嗎?張媽接住了你,應該沒有摔傷才對。”黑暗中盛南凱冷冰冰的問道。

盛幼音楞了,盛南凱竟然在她的房間。她無比厭惡,並不開口回答。

“你和柳丹陽不要再來往了。幼霆不會答應的,你也知道他發起狂來有多可怕!”

盛幼音吃驚的從床上坐起來,她伸手擰亮臺燈,看見盛南凱坐在梳妝臺前的凳子上。他仿佛換了一個人,用從未有過的平和語氣說道:“你告訴柳丹陽,豐源碼頭的絲廠我給他。條件是再不要糾纏你!他成不了我們的家人,我不答應,幼霆也不會答應。”

盛幼音冷笑著問:“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盛南凱看著她,眼裏的神色讓盛幼音極度不舒服,仿佛是憐憫,又仿佛是憎恨。他突然笑了,又恢覆往日的戲謔和嘲諷,“憑什麽?他知道你殺人嗎?知道你有精神病,盛幼霆有精神病,你們全家都有精神病嗎?”

盛幼音抓起一個枕頭朝他扔去,恨聲說道:“對,我們都有精神病,你跟一群精神病在一起有意思嗎?你折磨一群精神病有意義嗎?我要是你,我就拿上錢走的遠遠的。”

盛南凱抓住枕頭,他站起來把枕頭丟回床上,“你怎麽知道我沒有精神病?告訴你吧,我也有病!所以,我覺得這樣生活很熱鬧,很有趣!”

“盛南凱,你老實回答我,唐家的人真的是我殺的嗎?”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我就給唐家償命!不是,我就要找出兇手把他碎屍萬段!”

盛南凱嗤笑了一下,“碎屍萬段?那是唐雪晴該幹的事情吧!你操什麽心!你不擔心你弟弟跟你爸爸了?還是在償命前先殺了我,永絕後患?”

盛幼音氣的渾身發抖,“我就問你一句,是還是不是?”

盛南凱站著不說話,他目光冰冷,把悶熱的空氣破開一條口子,利刃一樣插在盛幼音的身上。那樣□□裸的憤恨讓盛幼音氣憤不已,憑什麽,該恨的人應該是她才對。腦中靈光一閃,她突然問:“你知道唐雪晴?”

“哼,她像個無頭蒼蠅般滿城亂轉,拖著白光逢人就問知不知道誰是唐家兇手!想不知道也難。蠢貨一個!”

盛南凱掌控著一切,盛幼音再也無力與他對話, “你,給我滾出去!”

盛南凱頭也不回的走出房間,他一邊走一邊說:“你執迷不悟,那就抽空想想,要怎麽樣償還唐家的人命!自殺也有好多種方式呢!”

“不勞你費心,我就算是要死也一定拉你墊背!”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盛幼音頭痛欲裂,她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索性什麽也不想了。迷迷糊糊的睡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她熱了一頭一臉的汗。風扇還在哐哐的轉動,但聲音有些不對勁,仿佛響動貼著頭皮傳進耳中。她手在身邊胡亂抓了一下,觸手沒有絲被柔軟的觸感,硬邦邦的碰到了金屬的底座。她心慌意亂的坐起來,發現自己躺在地板上,風扇倒在地上,她剛才摸到的是風扇的底座。那一夜的記憶湧上心頭,她戰戰兢兢的站起來,就著臺燈暈暗的光線,低頭看自己,身上的睡衣還算幹凈齊整。就算如此,心裏的巨石擡不起也放不下,哆哆嗦嗦不知往哪裏走。

她不知站了多久,漸漸適應了黑暗。屋裏靠墻都是黑影幢幢的家具,她感覺在黑暗裏它們仿佛有了生命,在竊竊私語低聲交談,無數的聲音在激烈辯論,言語交雜讓人聽不清說的是什麽。

在一片嘈雜中,她聽見一陣輕微的腳步。她幾乎本能的追著腳步聲跑出了房間,看見走廊盡頭的窗戶前站了一個人。迎著明亮的月光,她看見另一個自己站在雪白的光暈裏,穿一身米白色的旗袍,身姿纖細的不太真實。以前無數次的挫折,她徘徊無助,也傷心,也難過,但從沒有這樣感覺深入骨髓的痛苦。而這一次,有一根針紮在她身體的最深處,一絲疼痛慢慢破口而出,溢滿整個胸腔。她覺得喘不過氣了,白天生出的些許希望被生生澆滅,她聽見自己開口問道:“是你嗎?”

另外那個‘她’直挺挺站在那裏,並不回答,雕塑一般凝在月光裏。盛幼音生出勇氣,她一步步走過去,心想,如論如何,都要親自問一問‘她’,為什麽要做那些事情,為什麽要讓自己陷入痛苦的泥沼。

忽然有人啪的擰亮了走廊的燈,明亮的燈光晃的她不由自主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睛時,走廊盡頭空無一人,連月光也溜走了。她猛然回身,盛南凱披著睡衣,倚在門口看她。他的目光在探究,仿佛也不確定頹然站著走廊裏的是哪一個她。盛幼音淒然一笑,“我有時候想,我和你,我們兩個是八字不合的,不知道你跟‘她’合不合得來。現在看來,你們不僅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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