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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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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

今天試婚紗。

開出那條長不見頭的甬道,我終於看見了久違的,圍墻外的太陽。

前後隨行的黑車保持著緊密的陣型,為我開車的也是一個眼熟的手下,神色肅穆、無比專註,餘光分毫不漏地接收著四方的動靜,仿佛在嚴防死守。

車子停在一棟小樓前,他轉向我:“林小姐,後續還有其他行程,我會在這裏等您下來。”

我默然點頭,車門關上時他的電話響了。

看著門口的嚴陣以待,明明暗暗交織的視線,我很快明白今天只有我一個人。甚至,前幾天也沒有人。

店員上前躬身:“林小姐,這邊請。”

大廳空曠,墻上嵌著一面從地板抵到天花板的巨幅落地鏡,補光燈圍在四周。

一位店員捧著婚紗,躬身致意,聲音溫和:“林小姐,婚紗按您的尺寸精準裁制,分毫不差,接下來由我和禮服顧問為您穿戴,您方便嗎?”

“……”我輕聲說:“我自己來吧。”

“好的。”她臉上沒有絲毫異樣,從容走上幾步,姿態標準地將它遞到我手中,指尖相觸時微微一涼。

她轉過臉來,與我近在咫尺,有一瞬處於後方人的盲區,臉色驟然一變。我猛地一驚,手心被塞進什麽東西,硬硬的硌著。

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冷汗從後背竄起。

她卻轉瞬便恢覆了方才的從容,後退兩步,語氣平穩如常:“您有任何需求,比如整理裙擺、調整配飾,請隨時按鈴。架子上給您備了三款頭紗,您可以搭配看效果。”

我強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強裝鎮定地答道:“那我進去了。”

試衣間空曠而安靜。我關上外門,快步走進最裏面的隔間,反手帶上裏門。然後立刻環顧四周,墻面一片空白,角落無死角,沒有監控。

這可能是唯一沒有攝像頭的地方,我必須在這裏確認。

手心的紙條已經浸滿濕汗,我小心打開,上面是歪歪扭扭、略顯倉促的字跡: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訴你!電話:xxxxxxxxxxx。

……

我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墻面、吊頂、衣櫃、洗手臺,連下水口都看過。如果要打這個電話,這應該是唯一的機會。出去有店員,車裏有司機,莊園裏更是有明明暗暗的監控。

會是誰……

我拿出手機,按下那串數字。嘟、嘟,心提了起來。

電話立刻被接通,那邊傳來急促的聲音:“餵?”

“……你是?”我壓著聲音,指尖微微發緊。

對面明顯松了一大口氣,激動得幾乎要破音:“是你!你收到消息了!太好了,你真的打過來了!”

聲音像在哪聽過,清澈明亮,但怎麽……說話顛三倒四不說重點?

我打斷他:“你是誰?”

他像意識到什麽,趕緊冷靜下來:“我是江瑜!我們見過的!”

……竟然是他。腦子裏一團亂麻,我胡亂地理著,首先問道:“傳遞紙條,你是怎麽做到的?”

他急忙回答:“這店跟我家很熟。我很想幫你,秦姨就幫我安排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你要告訴我什麽?”

他聲音急切:“我想告訴你,你很危險!”

“……”我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我知道。”心裏沒有太大波瀾,從近日的行動限制和嚴陣以待,一切都在嚴防死守著什麽,我已經猜到了。

聽我似乎無動於衷,他更急了:“你不知道!在你之前的女孩都死了!”

?!

抓電話的手顫抖起來:“什麽意思,你說清楚!”

江瑜:“兩次了!別家族長在世族宴會上找到我哥,提議聯姻,他點了頭。然後不出幾天,女孩就死了!”

嗡——!

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心臟急劇收縮,劇烈的“砰砰”聲在耳朵裏炸開。

“餵,你在聽嗎,餵?”

……

我勉強從喉嚨裏擠出一句:“我怎麽信你。”聲音幹澀,渾身發冷。

“這就是真的啊!”

“篤、篤、篤。”敲門聲。

“林小姐,您這邊一切都順利嗎?……比如,您需要調整後背的綁帶嗎?”

我攥緊手心,指甲深深掐進肉裏:“不用。我還要一會兒,請等著吧。”

“好的、好的,您慢慢來。”聲音立刻低了下去,腳步聲退遠。

我對著電話壓低聲音:“我無法確認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你為什麽要幫我。”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我就是不希望你有事!”

“……”

“我不能打太久電話,你告訴我,你能幫我什麽?”

他沈默了片刻,隨即傳來無比堅定的聲音:“這樣吧,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上危險,盡管來找我,我絕對不會害你!”

“……”

“我知道了,我會考慮的。”

掛斷電話,刪除了通話記錄。

時間緊急,於是壓下心裏的千頭萬緒,我展開紙條背下號碼。

可是,紙條本身該怎麽辦?

“林小姐,您換好了嗎?”門外突然響起店員的聲音:“如果需要幫忙隨時叫我們。化妝顧問、發型顧問、飾品顧問已經在等候了,隨時可以為您服務。”

“……”

目光快速掃過,快步到洗手臺擰開水龍頭,將紙條放進去揉搓。

“林小姐?”

“等等!”我聲音不自覺拔高,門外瞬間沒了動靜。

紙張泡得發脹軟化,將它一點點撚開,再打開下漏,把它們撥進下水口,然後放水反覆沖洗。直到所有痕跡都被卷走,我洗凈雙手,擦幹臺面上的水漬,將一切恢覆成原樣。

“進來吧。”

穿好婚紗,我站在那面頂天立地的試衣鏡前。層疊的輕紗、繁覆的蕾絲、細碎的水晶珍珠,映在鏡中卻只剩一片空泛的華麗。鏡裏的人妝容精致、裙擺盛大,卻十分陌生。

耳邊是店員們不絕於耳、小心翼翼的絮語,恭維著:

“這款‘月光下的新雪’簡直是為您而生的,它與您的氣質太貼了!”

“它的款式非常挑人,但穿在您身上,卻完美融進您自身的氣韻,純凈、清貴,又有一種內斂的力量。”

話語也透著一些誠惶誠恐:

“您穿著體感還舒適嗎?要是哪裏松了或者勒了,我們立刻修改。”

“要是覺得領口有點空,咱們還有兩款碎鉆頸鏈,款式都極襯您,我拿來給您試試?”

“補光燈有三檔色溫,您要是覺得這個光線偏冷,不襯氣色,我幫您調暖一些?”

“就這樣吧。”我淡淡開口,截斷了所有的聲響。

走出小樓,車門應聲彈開,心事重重地坐進車裏。



“梁音!”

“怎麽是你?!”

她沖我微微點頭:“那位同事臨時有安排,被調去處理其他事務了。專務處剛好只剩我有空。”

車子在一棟沈黯的覆式別墅前停下,墻體年代久遠,藤蔓密布。

“這裏是老宅,江老爺和原配沈夫人的舊居。”

“按江家的規矩,新娘婚前三天要在此暫住。蕭先生交代您住一樓,切記別去二樓。”

黑衣人身體筆挺,眼神銳利,立如鐵塔,像是飛鳥的軌跡都要嚴密監控。

沈重的雕花木門被推開,門軸發出“吱呀”的腐朽聲。

我忽然想起了什麽,猛地拉住梁音:“你告訴過我,沈夫人死於一場火災?”

她猛地頓了頓,“是。”

“就是……這裏?”

“……是。”她垂下眼簾,“他們以前的房間就在二樓。所以你千萬別去。”

……

屋裏每一件陳設,都像被定格在了時光裏。墻角有臺老式座鐘,指針慢慢地走著,滴答、滴答。

傭人們面目模糊,行動悄無聲息,腳步落在地板上聽不到一絲聲響。

“好了,我走了。”

我心裏一沈,猛地拽住了她:“別走……我想跟你再說說話。”

她頓了頓,目光停留了一下,隨即飄向別處。我看過去,一個傭人正垂手立在陰影裏。

“……跟我去臥室吧,”我提高了一點音量,“那件婚紗不太舒服,一直有點癢,你幫我看看後背是不是被線頭刮到了。”

“……好。”

門關上,落鎖。

我立刻握住她的手,聲音壓到最低:“你一定知道些什麽,對不對?告訴我,幫幫我……”

“……”她沈默著,唇線抿緊。

“告訴我好不好?”我幾乎是哀求,“我總覺得被瞞著什麽,這樣太難受了,你一定不忍心的對不對?”

她沈默了很久。

突然,她看似輕松地笑了笑,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別想太多了。您跟蕭先生,是從‘第一眼’開始就註定的緣分!”

那個“第一眼”,被她咬得極重。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拉開房門閃身而出。等我跑到門邊,那身影已經消失在合攏的門後。

“砰。”

大門徹底關閉。

第一天,時間過得異常緩慢。傭人按時送餐,沒有一點聲音,永遠低著頭,連眼神都避免與我接觸。

擡頭望向那架盤旋而上的  老舊旋轉扶梯  ,隱在陰影裏,像通往未知深淵的入口。

試著邁上幾級臺階,腳下傳來輕微的“吱呀”聲。

“林小姐。”一個平板冰冷的聲音突然在下方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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