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一百零八章
竇青雲被林晚棠審視般的目光盯得不舒坦極了，隱忍著再次開口：“郡主帶著天武衛前來，難道是太子殿下有什麽吩咐？”
林晚棠收回目光，她基本能確定，竇青雲心裏有鬼，這府中，多半也不幹凈。
她悠悠道：“殿下叫我帶人過來燒了竇府，要給竇大人換新宅子，您趕緊讓府中的人都出來吧，晚了容易被殃及，換新居是喜事，可別變喪事了。”
“你什麽意思？！”竇青雲臉色變得難看，“殿下不可能下這樣的命令，你別以為自己當上郡主了，就能胡說八道胡作非為，你父親不在洛京，難道你二叔都不會管教你嗎！”
“不會，我二叔倒是同我說起過您，說您要不是年紀比他大，比他多在官場混十年，論才能，當年該是他升尚書。”
竇青雲：“……”沒想到林二面上對他恭敬謙遜，背地裏竟然在自家小輩面前這樣說。
“還有，不管您信不信，現在，我說了算，”林晚棠朝身邊命令道：“動手。”
她一聲令下，從離她最近的手執弓箭的守衛開始，燃著火焰的箭矢朝府□□去，往後的守衛見狀也跟著動手。
除了正門的方向，竇府四面八方都有燃火的箭矢射入。
這一切只發生在頃刻之間，竇青雲根本沒料到林晚棠真的敢，完全楞住。
緊接著，府中此起彼伏的驚呼聲，讓他很快醒神。
“你……你怎麽敢？！”竇青雲臉皮抽搐，“他們為什麽會聽你的？！”
林晚棠懶得再看他，目視前方道：“方才本郡主已經跟大人解釋過了，不說第二遍，想多幾個活口，還是趕緊讓府中的人都從正門出來吧。”
竇青雲一時間捉摸不定，他不信封琰會下這樣的命令，可眼下這些天武衛都聽她的，他不得不應對。
“你快進去，叫所有人都從正門撤出來！”他指著方才跟他出來的家丁道。
“是。”家丁在寒風中抹了把汗，趁火勢尚在外圍，趕緊進去。
他是竇家的家生子，上老下幼都在府中呢。
眼見家丁跑沒了影，林晚棠有些意外地扭頭看了眼還在原地的竇青雲，見他一臉糾結，像是想進去又怕死。
沒過片刻，竇青雲還是進去了。
林晚棠朝游易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低聲吩咐：“你暗中跟著竇青雲，若有什麽發現，不必急著動手，保命為上。”
當初游易隔著高墻都能察覺到埋伏，讓他進去，她還算放心。
甕中捉鱉的甕已經成了，她不想有多餘的犧牲。
游易立即領命跟了進去。
竇青雲進門後，腳步飛快地繞過照壁，確認林晚棠沒派人跟著他後，直直往聞綱藏身之處去。
那是府中的藏書閣，在最中心的位置。
他方才有些糊塗了，竟下意識去思考林晚棠的話是不是真的，太子為何要這般下令，都怪那些天武衛氣勢太懾人。
他早該想到，太子手裏的虎符並非萬無一失，只要陛下有機會親自對天武衛下令，天武衛就無需再聽太子號令。
宮中一定是發生了大事，說不定陛下已經無恙了，對他起了疑心，才派天武衛過來。
他想不到自己哪裏露出過馬腳，陛下如何對他起疑，又為什麽是一個黃毛丫頭來帶領天武衛，他不得其解，但對於眼下，都不重要。
竇青雲繞了點路，叫上自己最看中的兩個兒子，到了藏書閣。
兩個兒子想問什麽，被他制止，只讓他們跟緊他。
竇青雲沒有上樓，繞過一層的茶室，進了一個不起眼的小房間，撬開地板，出來一道木梯。
他身後兩個兒子都面露驚色，卻只能跟著他下去，最後一人封好地板。
暗室幾乎一片漆黑，只能看得見影子，沒有人影。
“大人？”竇青雲語氣透著小心翼翼。
畢竟聞綱才讓他不要再來，他有些怕他和他手底下那些人。
回聲蕩了蕩，直至消失，無人回應。
難道已經順著密道逃了？
竇青雲過來，就是想求聞綱帶上他和兩個兒子一起走，沒想到緊趕慢趕，還是沒趕上，他並不知道密道口怎麽打開。
“你們兩個在這等等。”竇青雲吩咐兩個兒子。
他上去拿了兩盞點好的油燈，並未發覺有人暗中窺視，又回到地下暗室中。
將燈盞遞給兒子，他道：“這裏有逃出去的密道，但知道密道口的人先一步走了，你們找找痕跡，看能不能找到打開密道的方法。”
“父親，到底發生了什麽？母親她們還在上面，咱們可不能丟下她們不管啊！”
“她們只要從正門出去，自然不會有事，天武衛不會為難她們。”竇青雲並不多說，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
林晚棠只是要將府中所有人都逼出來，並沒有直接捉拿他，說明陛下只是懷疑他，尚未定罪。
只要他逃了，讓外人以為他死在火中也好，反正找不著他和兩個兒子，家中那些女眷孩子又什麽都不知道，被帶走了也問不出什麽來，自然不會有多大事。
若是他像之前的林海那樣，被抓去詔刑司，不死也得脫層皮，他也沒自信能受得了嚴刑，什麽都不招供。
“快些找！”竇青雲催促道。
上面，游易將耳朵貼緊地板，將暗室裏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正猶豫著要不要立即出去告知林晚棠，聞綱已經順著密道逃了，他忽的聽見一陣異常動靜。
嘈雜紛亂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緊接著是機括轉動，仿佛掀開了一層遮掩之物，人聲驟然變得清晰，是一陣陣咳嗽。
游易不由得勾唇笑了，看來林晚棠不僅賭對了地方，計策也成功得很。
外邊所有密道口都被火堵住了，聞綱想逃，卻只能嗆著煙退回來，竇府這個密道口，是他唯一的出路。
可惜，只會讓他死得慢一些而已。
……
竇府正門外。
出來的人越來越多，整個竇家光是仆從護衛，就有數百之眾。
林晚棠命人將他們一一排查過，卸掉身上有的武器，圈成一堆好好看守著。
其中有幾個女眷，包括竇夫人，皆是林晚棠在宴會上見過不止一次的。
她們離得有些遠，盯著林晚棠看了會兒，像是才認出來，立即想要靠近說些什麽，被天武衛攔住，不允許踏出圈子。
火勢還在朝裏蔓延，往外跑的人越來越少，卻始終不見竇青雲。
林晚棠並不著急，竇青雲遲遲不出來，無非在找別的出路，但不會有別的出路了，他要麽死，要麽出來自投羅網。
封琰沒有消息流傳出來，宮外這些前朝餘黨，就還有一些希望，竇青雲和聞綱，都不會輕易尋死。
這時，游易出來了。
他倒林晚棠跟前，壓低聲音稟告：“郡主，聞綱就在竇府藏書閣中，身邊護衛將近百人，還有些許個潛藏在府中各處，隨著火勢向內收攏，暫無動作，屬下偷聽他與竇青雲對話得知，他打算喬裝成奴仆從正門出來，護衛則在別的出口制造騷動，可惜他們從藏書閣出來時，屬下也看不出誰是聞綱，您待會兒最好離出來的人遠些，他們身手不弱，若拼死一搏，防不勝防。”
離林晚棠最近的盧照也聽清了他的話，雙眸微凝。
“聞綱多年東躲西藏，身邊不乏擅於喬裝易容者，”他道，“這裏只有我對他熟悉，我會上前仔細辨別，你站遠些，他手下能人異士不少，精於暗器及用毒的都有，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林晚棠沒有立即應答，沈默片刻，突然道：“裏面的人要如何出來，到底還是我說了算。”
她盯著仍陸陸續續有人逃出的大門，揚聲下令：“立即關門，兩炷香後再開。”
天武衛馬上照做，大門緊閉，裏面有人不斷拍門，也紋絲不動。
只要他們乖乖待在門後不亂跑，暫時不會被火勢殃及。
旁邊的盧照和游易皆疑惑地看向她。
林晚棠先是對游易下令，游易很快策馬離開，而後才對盧照道：“等裏面的人放出來，到時要辛苦你了。”
盧照聽了她的打算，眸中忍不住浮現些許笑意：“應當不會多辛苦，這麽做，比我料想的簡單多了。”
趁著等待的間隙，林晚棠問他：“你可有想過聞綱被我們抓住後，將你的身份公之於眾，要如何打算？”
“聽天由命，”盧照滿臉都是看開，“我大概沒機會親手殺死他，但在他死前，我想讓他知道，他走到這一步的原因，不知道他會不會為我母親的死後悔，但他一定會很難受，至於我自己，我知道你想讓我活下來，但你盡力就好，本該我償還你，反過來，我受之有愧。”
“那是我的事，”林晚棠不太愛聽這種話，“你既聽天由命，不如聽我安排。”
盧照失笑，“抱歉，是我掃興了，那就都聽你的。”
他明白林晚棠的意思，開始思考，活下來後，想要怎樣過活。
這實在是個奢侈的問題。
但今後或許會因她而變得容易。
兩人沒等多久，游易便回來了，身邊除了幾個幫他一起拿東西的林家護衛，還有個眼熟的人。
“郡主，”辛錦榮滿臉柔和的笑意，姿勢不太靈活地從馬上下來，一邊解開隨身帶的包裹，一邊小跑到林晚棠面前，“殿下讓奴才過來給您送件披風，他知道您在忙，托我叮囑您，別著涼了。”
他說完，將披風雙手捧來。
林晚棠接過，這披風嶄新嶄新的，外層織錦內層麂皮，密實柔韌又不過分厚重，正適合秋風瑟瑟時。
她忍不住搓了搓，感覺這披風還有些防身之效。
辛錦榮見她披上披風，笑著告辭：“奴才不敢耽誤郡主正事，先行回宮覆命了。”
林晚棠有些話想問，但也知道現下正事要緊，便只道：“辛公公慢走。”
辛錦榮來得突然，離開得也很快，林晚棠攏了攏披風，看著游易帶人在門口埋伏點燃迷藥。
他們都提前服了解藥。
迷藥的量總夠讓每一個從正門出來的人吸一下就暈，且不引人註意，一般人都不會有意識屏息，能及時屏息走出來的，更說明有貓膩。
林晚棠讓剩餘的人都退開些，防止被未散盡的迷藥波及。
解藥不多，而守在正門的天武衛就有兩千人，她只能讓少部分包括她自己服用。
很快正門重新打開，門後已經等了不少人，然而他們沖出來後，都齊齊暈了，更有些人連門檻都未踏出，便倒地了。
守在近處的天武衛忙著將暈倒的人拖到一邊，躺平擺放，盧照也服了解藥，過去一一辨認。
大多數人他看一眼就知道不是，面容身形可以偽裝，但身長不會差太多，聞綱身量頗為高大，由此便能篩掉大部分人。
沒一會兒，他便挑出了幾個人，“這些都是聞綱手下的死士。”
天武衛聞言，將那些人拖走控制住，直接往詔刑司送。
期間，有包圍在其他方向的天武衛過來向林晚棠稟報，偏門有人闖出，一出來就跟天武衛交手，三十六人死了二十一人，剩餘被抓，不確定聞綱在不在其中。
雖說游易偷聽到聞綱會扮成家仆從正門出來，但誰也說不準他會不會突然劍走偏鋒。
林晚棠看著正忙於辨認的盧照，想了想，覺得等排除完正門出來的人，再讓盧照過去，“先把人看好。”
“是！”
不多時，另一處偏門又有一批人作亂，同樣被抓，按游易打探到的，聞綱身邊應當還有二三十人未出現。
盧照那邊又陸續查出來幾人，門口不斷有人毫無防備地暈倒，就算有人發現不對勁，也很難立即想到，陷阱就在隨處可見的淡淡煙霧中，畢竟竇府四處起火。
她家的迷藥，便是當初用來對付林海的，只燃一支，煙霧淡到看不見，亦無味，也足夠迅速迷暈房內的人。
這迷藥後來還被她改良了些許，今日游易幾乎將她的庫存都帶過來燒了，效果可想而知。
林晚棠時而看向盧照那邊，時而留意四周。
期間，林世松已經處理完劉大人家，帶著人回來了，“劉大人及他府中其他可疑之人，都送去詔刑司了，這裏……是發生了什麽？”
林世松神色疑惑地看著竇府正門前，覺得眼前的場景有些許詭異。
林晚棠先給他吃了一顆解藥，林世松毫不猶豫地吃下去，她才開始解釋。
然而解釋到一半，她看見盧照正擼起一人的袖子，他十分專註，全然看不見那個本該昏迷的人，另一只手臂悄然動了。
林晚棠想也不想，抽出一把短刃匕首，用力朝前擲去。
那只手臂也正從身上取出一把匕首，朝盧照刺去的同時，重重咳了一聲。
瞬間，並排躺著的十數人連同他一起，突然暴起，可惜他的匕首剛碰到盧照頸側，手臂就被林晚棠擲來的匕首刺穿了。
變故陡生，盧照的反應亦不算慢，在周圍十數個殺手突然暴起的同時，他趁著眼前人被林晚棠的匕首刺中，疼痛恍神的一瞬間，直接用他的匕首，抵住了他脖頸，對圍上來的殺手厲聲道：“趕上前，我立刻殺了他！”
那些人果然不敢輕舉妄動。
林晚棠自然就明白了，盧照挾持的人，正是聞綱。
這些人並不是一起出來的，大約是猜到門口的陷阱，出來前就故意屏息裝暈，對自己的易容大概有些自信，想著不被人認出來，就能混入家丁中，事後有機會被安然釋放。
在連續幾批闖偏門的人都被抓後，冒險走正門反而更穩妥些。
只是聞綱想不到，親自查驗的，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外甥。
盧照當時正要擼起他袖子檢查右臂，他右臂大約有些特別，一時心虛害怕，提前暴露。
聞綱被盧照挾持著，他偏頭看向這個全臉皆被面具覆蓋的人，卻感到熟悉。
“是……你！”他咬牙重重說完這兩個字，驀地吐出一口血。
林晚棠冷眼看著，聞綱卻突然朝她看來，目光陰毒含恨，擡手指來：“不必管我，殺了她！”
圍著盧照的殺手，還有藏身在正門後的，數十人齊齊朝林晚棠出手，有種破釜沈舟，拿命來搏的氣勢。
離得近的，轉瞬即攻至她眼前，還有人掩在墻後放暗箭。
然而她身邊的天武衛也很快，都是頂尖的高手，人還多，無需林晚棠出手，便將所有攻擊擋了下來，連一滴血都不曾濺到她身上。
大勢已去。
與此同時，另一邊，盧照已經在天武衛的幫忙下，將聞綱全身上下檢查了遍，搜出武器，縛上冰冷的鐵鐐銬。
聞綱不甘心地問盧照：“你為了一個心裏沒有你的女子，背叛你的母親，兄弟？”
“你不配提我母親，”盧照冷冷道，“當年，是你害死了她，知道她對盧青有意，故意殺了盧氏全族，你就是畜生。”
聞綱面露驚訝，沒問他何時知道的，只道：“你也殺過盧家人。”
盧照身軀一僵，面具下的臉陡然變得蒼白，他的目光從聞綱臉上緩緩轉向虛空，失了神似的凝視。
“盧照，”林晚棠走過來，“你跟我哥哥，回寧國公府，別的事不用管，等我消息。”
盧照回過神來，看著她，有些怔然。
林晚棠又道：“你說過聽我安排。”
旁邊被天武衛左右押著的聞綱忽然冷嗤一聲，正要開口說什麽，突然眼前一閃，猝不及防被林晚棠甩了個重重的耳光。
“把他的嘴封起來，只會噴糞的玩意。”她說著，拿出帕子擦幹凈手，隨即一臉嫌棄地把帕子丟了。
天武衛立即動手，聞綱氣得目眥欲裂，卻只能勉強發出悶聲悶氣的嗚嗚聲。
“哥哥，你帶照之兄回去，我還要進宮。”林晚棠直接對林世松道。
林世松淺笑應聲：“好。”
盧照跟著林世松走了，一旁曾經是嘉順帝心腹的游易明知盧照身份，內心覺得這位也該進宮聽候處置，卻對此視若無睹。
林晚棠命人帶上被迷暈的竇家父子三人，又留下一批人處理滅火等後續事宜，才往皇宮的方向去。
……
式乾殿。
朝中最有話語權的的官員，要麽在詔刑司，要麽就在這大殿內。
大殿與西暖閣之間的間隔已然大開，他們與多日未能見到的天子，終於能面對面，雖然還隔著不短的距離，和高高在上的臺階，但也足夠他們看清嘉順帝的面容——黯淡枯槁，行將朽木。
太醫正在查驗封霽帶過來的解藥，嘉順帝強撐著精神，目光帶著希冀，耐心等待，封霽和盧皇後陪在他左右。
半晌過後，太醫得出結果：“確實是對癥的解藥，比微臣前些日想出來的方子，多了幾味藥材，但無害，想來這是解毒的關鍵。”
嘉順帝身邊的大宦官主動上前，要了一顆解藥放入口中，等了一刻鐘，無恙，才讓嘉順帝服下。
幾個太醫又一同討論了一下用量，最後決定先一日一粒，三日後觀察再看增減。
若真的有效果，解毒的過程不會超過十日，只是身體的虧空難以補回，嘉順帝要想活下去，日後最好不操勞，需心平氣和地靜養，再加以食補。
“能繼續活著，已是萬幸。”嘉順帝一臉看開，近來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真好，”盧皇後眼中含淚，握著嘉順帝的手，轉頭感激地看向封霽：“霽明，多虧了你，不知你從何處得來的解藥？”
封霽跟嘉順帝對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皇嫂，濟安侯夫婦如今在瑤光殿，您跟他們應當有許多話想說，要不要現在過去？”
盧皇後方才不過隨口一問，聽聞此言，不由得面露驚喜，也不在意解藥從哪來了，“他們竟還活著！”
封霽簡言解釋了一下他救走濟安侯幾人的事，多的不說。
殿內這麽多人，他不想皇嫂在此失態，那些真相，由濟安侯夫婦私下親口告訴她，或許能少些刺激，加上皇兄的毒能解，此事多少能夠支撐她。
嘉順帝亦溫和地看向她：“去吧，不過要早些回來陪我。”
盧皇後聽見這話，一時有些楞神，笑道：“你似乎許久沒跟我說過這句話了。”
誰年輕時沒如膠似漆地黏人過，帝王也不例外。
“那你應不應？”
“應！”
盧皇後離開後，封霽道：“您很擔心皇嫂？”
“自然擔心，”嘉順帝嘆了口氣，“近些時日，她都在這裏陪我，可我始終不敢將真相告訴她，直到你回來，再瞞著對她也不好。”
封霽留意到，在位幾年，早已習慣何時何地，對任何人都自稱“朕”的嘉順帝，刻意改了，他心中有不太好的預感。
“你應當見過昭寧了吧？”嘉順帝突然問他。
封霽點了點頭，提到林晚棠，唇角不自覺帶了三分笑意，“剛進宮時就見到了，不過匆匆一面，她便帶著天武衛出宮去了，辦完事大概還會進宮。”
嘉順帝：“沒問這些。”
封霽：“……”
“她有沒有把聖旨給你？”
封霽目露猶疑，“那份聖旨……”
“你快些拿出來，讓外邊那幾個蓋印，”嘉順帝突然捂著額頭，“我頭有些暈，中毒太深，解藥起效沒那麽快，撐不了半刻了，還有那麽多事務，你得替我主持。”
“那也不用急著……”
“身在其位，總免不了憂心忡忡，不得安心，”嘉順帝面帶憂愁，“太醫剛說過，我不能再有半點操勞，你如今年輕氣盛，身強力壯，就得替皇兄擔了這苦楚！”
封霽心裏本是不願做趁人之危奪權的事，這有悖兄弟間的情義，皇兄對他越是信重，他越不能對皇位有絲毫覬覦。
可嘉順帝這理直氣壯的語氣……
封霽恍惚間竟覺得那皇位像個燙手山芋，他有責替虛弱的皇兄接住了。
一旁的嘉順帝還在用眼神催促他，他就這麽拿出了聖旨。
……
林晚棠親自帶人押著聞綱進宮，去見封霽前，她先讓人將聞綱臉上的易容卸了個幹凈。
路上，她不斷看到有官員路過，似乎是往極光殿的方向。
她看到個穿著官服的老頭，就上前揪著問：“大人這是去哪？”
“去極光殿候著，聽說有天大的事，”老頭一時認不出武將模樣的林晚棠，但認出了天武衛，不經意看見聞綱，瞬間瞪大了一雙昏花老眼，發出見鬼的聲音：“你，你是……”
大晉朝中至今仍不乏兩朝老臣，眼前這位估摸著在前朝時正值壯年，對聞綱印象深刻也不足為奇。
不過大多人都以為聞綱早死了，他在暴君身邊為虎作倀多年，新朝不能容忍。
林晚棠害怕把老人家嚇出什麽來，急忙道謝後就要離開，腳步剛擡，就見面前的老頭子突然吹胡子瞪眼，一臉憤憤：“你是聞綱！你居然活到現在？老天不長眼啊！”
“我要告訴老張、老趙、老李……”老人家一邊念叨一邊加快步伐往極光殿去了。
林晚棠：“……”
也好，就當提前造勢了。
她扭頭對聞綱道：“這麽多人記得你，看來你真挺臭名昭著的啊。”
聞綱嘴裏被塞了一只折起來的破鞋，撐得他極為難受，更別說發出聲音。
他閉眼不看林晚棠，但紫脹的面容彰顯著他的怒氣。
得知眾臣往極光殿去的原因後，林晚棠猜測，封霽不在極光殿，或許跟嘉順帝在一處。
她換了個方向，繼續往前。
進了內宮，周遭變得冷清許多，夜裏被破壞的痕跡，有宮人在默默修繕。
他們臉上出現最多的，是對宮變的茫然。
忽然，林晚棠遠遠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盧皇後從瑤光殿出來後，漫無目的地走著，想借此平覆心緒。
養育封琰二十年，有過無數疼愛與希冀，也曾失望責備，她想過他一輩子都不成器，無妨，別讓他傷天害理就行。
可萬萬沒想到，他不僅不是自己的孩子，還差點害死自己的夫君。
甚至聽景初說，他曾數次想置林晚棠於死地，而他背後的人，早就對付過封霽。
全是她最在意的人。
盧皇後腦海中不斷回蕩著這些事，恨意竟漸漸掩蓋過了傷心，原本沈郁的心胸此刻烈火熊熊。
直到有人走近，她才回過神來。
“晚棠？”盧皇後目光觸及林晚棠後面被押著的人，倏然皺眉，“他是誰？”
得知真相後，她便不由自主地回想二十多年前見過的那個人，可惜記憶已然模糊大半。
然而看見這人的一瞬，一股莫名的直覺直擊她心底，不等林晚棠回答，她的眼神已不由自主帶上厲色。
林晚棠從未見過盧皇後如此模樣，有些擔憂地看著她，答道：“一個罪犯。”
“叫什麽？”
“呃……”林晚棠猶豫要不要現在說，想了片刻才試探地道：“聞綱。”
盧皇後的反應比她料想的要大得多，不僅記得聞綱是哪根蔥，還大步上前，揮手打了聞綱一耳光。
高大敦實的男人硬是被她打的要往一邊倒，可見用了多大勁。
她從未如此動手，柔軟的掌心立刻火辣辣地疼，人也因為揮手幅度過大，趔趄了一下。
眼看她怒意正盛，還要再打，林晚棠上前扶了她一把的同時，向天武衛要來一根短鞭，遞給她：“義母，用這個，別傷了自己。”
到現在，林晚棠自然意識到，盧皇後已得知一切，甚至很可能是剛得知。
她有些慶幸地心想，幸好她帶著聞綱路過了，盧皇後能發洩是好事，聞綱死前多受些皮肉苦頭，是應該的。
站在聞綱左右兩邊的天武衛，無需吩咐，便主動將聞綱固定在盧皇後面前，任由她揮鞭。
鞭子一下下抽打在皮肉上，劈啪聲不絕於耳。
這根鞭子是其中一個天武衛首領的特制武器，鞭身有數個鐵關節，每個關節上還有無數細小鋒利的倒刺，鞭鞭見血，鞭身有常年洗不掉的紅。
聞綱原本還對盧皇後一臉不屑，揮個巴掌都費勁，拿了鞭子又能有多大力氣。
沒想到第一鞭從側臉刮到胸膛，就痛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連嘴裏的破鞋有多臭都顧不上，衣襟更是一下破了，更要命的是，盧皇後的力氣如她的怒意一般，源源不絕。
期間，林晚棠提醒了句，聞綱的臉還有用。
朝中那些老臣認出他，無需多言就能引起眾怒，自會偏向封霽，哪怕有曾經的太子黨拼命維護封琰，不認一切證據，堅持封霽謀權奪位，只封琰跟聞綱勾結這一事，就足以讓封霽占據上風。
林晚棠不覺得事情還有扭轉的餘地，只是想讓封霽受到的非議能少盡少。
盧皇後放下鞭子時，聞綱已經成了半個血人，只有臉上勉強幹凈。
他似乎已經疼得半暈，由人托著臂彎，才不至於倒地。
林晚棠吩咐天武衛繼續將人帶往式乾殿的方向，自己留在原地。
他們還沒走遠，盧皇後便忍不住上前抱著林晚棠，臉埋在她肩窩，低聲抽泣。
林晚棠伸手搭在她後背，輕輕拍著。
……
極光殿。
眾臣在此等候了將近一個時辰，卻並不覺得無聊，相反，殿中充斥著竊竊私語，時不時就有人克制不住地話音高昂，話題皆離不開聞綱。
林世松來得晚些，一來就被殿中的氛圍驚住了，沒想到聞綱被捉的消息傳得這麽快。
比他更早來到的二叔悄悄挪到他身邊，低聲問：“晚棠沒事吧？”
林雲崢一聽押送聞綱的是天武衛，便猜帶頭的是林晚棠，抓聞綱絕非易事，他難免擔心。
林世松：“沒事。”
林雲崢見侄子一派輕松，放下心來。
林世松到後沒多久，嘉順帝的轎輦便到了，原本便在式乾殿一同議事的幾位股肱大臣，也跟著過來了。
眾人見著嘉順帝，雖還是一副虛弱的模樣，但能見著，便足以令人欣喜。
然而當看見嘉順帝身側的封霽時，大多人都表現得極其驚訝。
尤其是原本十分擁護封琰，對封霽的叛變深信不疑者，驚愕的同時，更有茫然，當他們找不到封琰時，心底更是不由自主地惶惶然。
只有少數人神色淡定，林家叔侄倆便在其中。
嘉順帝到來之前，就有宦官在龍椅旁加了把椅子，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是給太子坐的，結果是封霽攙扶著嘉順帝坐上龍椅後，他在旁邊坐下了。
“朕方服下解藥，身子未愈，無力多言，這場朝會，一切聽靖王的。”嘉順帝十分簡明扼要地說完，便往椅背一靠，一副不會再多說一句話的模樣。
放在往日，這麽多日不上朝，他總要先客套地說些臣子樂意聽的話。
有人按捺不住道：“那也該是太子殿下來，靖王殿下難道不是戴罪之身？”
“大膽！”堂上宦官立即喝了一句。
沒人發現，不知何時，林晚棠帶著盧皇後，悄悄坐在了角落，背對著她們站著的眾臣看不見，只有高堂上封霽和嘉順帝的目光短暫落在她們身上。
林晚棠聽聞質疑，看了過去，無聲搖搖頭。
說話的人出身世家，頗有威望，有些有恃無恐，他擁護封琰，但沒來得及做什麽錯事，故而還能好端端站在這裏，而不是在詔刑司。
嘉順帝自然不會答話，封霽更是直接道：“將毒害陛下、曾數次謀害昭寧郡主之罪人，亦即前朝暴君遺孤，還有一幹證人等，都押上來。”
眾人聞言皆大驚，原來陛下不是病了，而是中毒，前朝暴君竟還有遺孤？！
林晚棠又何時遭數次謀害，簡直聞所未聞，連林世松和林雲崢都不盡知，他們只知道封琰曾故意嫁禍於她，讓她入獄，至於半年前華林園出現毒蛇一事，他們只是有所猜測。
守在殿外的天武衛立即行動。
方才質疑之人很快見到了他口中的“太子殿下”，被第一個押上來，渾身臟汙，有受刑的痕跡。
他驚駭得說不出話，兩股忍不住顫顫。
其餘人亦被嚇得不輕，殿中落針可聞。
昨日還好端端坐在上首的太子，怎麽一朝之間，便成了階下囚？！
被強行摁住跪在殿中的封琰，恨不得自己當場毒發疼暈過去，可惜林晚棠在他下獄後，竟給他解了毒，他只能清醒地承受，從高高在上跌落臭泥沼，面對無數鄙夷與唾罵，看著他曾想殺死的人在高處風光。
比萬蟻噬心還要痛苦。
仿佛將他的身與魂一同撕裂在人前，露出惡臭的內裏，他自己都覺得難堪的血脈。
林晚棠安靜地看著、聽著殿中，時而扭頭看一眼盧皇後。
濟安侯夫婦也被帶了上來，作為證人，同時為所犯之罪付出責任。
真正的皇子不是他們殺的，他們也是被利用，錯的是隱瞞多年，好在他們知道幕後之人隱藏多年的目的後，及時醒悟，出來作證，罪不至死。
盧皇後目光異常地平靜，只是抓著林晚棠的手不放。
審完封琰後，被押送進殿的是聞綱。
期間，眾臣還看到眾多眼熟的同僚，或作為證人，或作為同謀，甚至本來就是逆黨安插在朝中的暗樁，陸陸續續出現在殿中。
數目之多，把持權力之廣，令人驚駭。
曾與涉案官員有過往來者，皆惴惴然。
嘉順帝今日在此說的第二句話，便是當眾自省。
但誰都知道，其中有一半的官員，從先帝之時便在朝中潛伏。
林晚棠以為聞綱會當眾將盧照供出來，她讓盧照先去寧國公府待著，便是不想讓他因與生俱來的身世變成眾矢之的，她很難當眾撈他。
沒想到聞綱最終招供了許多事，卻不提及盧照半句。
倒是有被卷入的官員，急著想戴罪立功，說出了盧照的身世。
原本已經恍惚，仿若靈魂出竅的封琰，聞言突然大笑附和，像瘋子一般把盧照拖下水。
場面一時有些失控。
有大臣當場問：“盧照未出現，是不是逃了？”
“前朝餘孽，斷不可留，否則後患無窮！”
隨之附和的人不少。
雖不太一樣，但結果也在林晚棠的預料之中，她沒什麽反應，只遠遠看著封霽，想知道他會如何應對。
她還沒來得說服他。
盧照若非前朝遺孤，他所做之事足以戴罪立功，可他偏是，在大多人眼裏，這樣的身世，就已經是罪過。
高堂之上，嘉順帝神色不動，封霽卻斥道：“瘋言瘋語！盧大人在幫昭寧郡主捉拿聞綱時，受了傷，故而沒來，休再妄議。”
關於盧照的事，就這麽被輕飄飄揭過。
滴血認親早已被證明不完全靠譜，封琰的身世有濟安侯夫婦作證，至於盧照，只要他不再像那日在嘉順帝面前那般自行暴露，身世其實可信可不信，全看上位者如何處置。
眾臣對嘉順帝和封霽的態度，心底皆有了幾分明了，也不追著問。
林晚棠忽的笑了一下。
……
聞綱為首的前朝餘黨，在這二十年間，做過大大小小無數案子，朝會將持續數個時辰。
林晚棠於中途便不想聽了，留了個下屬在殿中，便跟盧皇後一同離開了。
到了傍晚，下屬才到她跟前稟報，朝會要結束了。
另一邊。
嘉順帝在最後當眾宣布退位，眾朝臣本以為今日不會再有能讓他們驚訝的消息了，結果再次被震在原地。
嘉順帝強撐了半日，十分疲憊，卻在此事上表現出十足的耐心，不再少言寡語，溫和細致卻不容置疑地回應眾臣的所有疑問，還叫來了太醫幫忙說服。
少言寡語的變成了封霽，從少年時起便入軍營，早慧沈穩，如今已是獨當一面的青年，看著孱弱卻勉力為他鋪路的長兄，悄然眼眶微紅。
……
暮色初降，華燈四起。
封霽親自將皇兄送到皇嫂身邊後，聽聞林晚棠已出宮，婉拒留在宮中等明日的登基大典。
他提著一盞宮燈，獨自往宮外走去。
聽皇嫂說，這盞宮燈是林晚棠待在宮裏那段時日，無聊時做的，燈壁上亦是她親手提筆著墨。
只是她似乎對自己的書畫不太看好，做完便隨手扔在角落裏，若是沒有皇嫂收拾，恐怕要被不知道的宮人當柴火燒掉。
好想見她。
今夜又要去寧國公府做賊了。
封霽兀自低頭笑了笑。
走到宮門口，旁邊有駕馬車，他看也不看，徑直要路過。
這時有人掀簾探出頭來，嗓音脆甜，透著盈盈笑意：“霽明，你要去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竇青雲被林晚棠審視般的目光盯得不舒坦極了，隱忍著再次開口：“郡主帶著天武衛前來，難道是太子殿下有什麽吩咐？”
林晚棠收回目光，她基本能確定，竇青雲心裏有鬼，這府中，多半也不幹凈。
她悠悠道：“殿下叫我帶人過來燒了竇府，要給竇大人換新宅子，您趕緊讓府中的人都出來吧，晚了容易被殃及，換新居是喜事，可別變喪事了。”
“你什麽意思？！”竇青雲臉色變得難看，“殿下不可能下這樣的命令，你別以為自己當上郡主了，就能胡說八道胡作非為，你父親不在洛京，難道你二叔都不會管教你嗎！”
“不會，我二叔倒是同我說起過您，說您要不是年紀比他大，比他多在官場混十年，論才能，當年該是他升尚書。”
竇青雲：“……”沒想到林二面上對他恭敬謙遜，背地裏竟然在自家小輩面前這樣說。
“還有，不管您信不信，現在，我說了算，”林晚棠朝身邊命令道：“動手。”
她一聲令下，從離她最近的手執弓箭的守衛開始，燃著火焰的箭矢朝府□□去，往後的守衛見狀也跟著動手。
除了正門的方向，竇府四面八方都有燃火的箭矢射入。
這一切只發生在頃刻之間，竇青雲根本沒料到林晚棠真的敢，完全楞住。
緊接著，府中此起彼伏的驚呼聲，讓他很快醒神。
“你……你怎麽敢？！”竇青雲臉皮抽搐，“他們為什麽會聽你的？！”
林晚棠懶得再看他，目視前方道：“方才本郡主已經跟大人解釋過了，不說第二遍，想多幾個活口，還是趕緊讓府中的人都從正門出來吧。”
竇青雲一時間捉摸不定，他不信封琰會下這樣的命令，可眼下這些天武衛都聽她的，他不得不應對。
“你快進去，叫所有人都從正門撤出來！”他指著方才跟他出來的家丁道。
“是。”家丁在寒風中抹了把汗，趁火勢尚在外圍，趕緊進去。
他是竇家的家生子，上老下幼都在府中呢。
眼見家丁跑沒了影，林晚棠有些意外地扭頭看了眼還在原地的竇青雲，見他一臉糾結，像是想進去又怕死。
沒過片刻，竇青雲還是進去了。
林晚棠朝游易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低聲吩咐：“你暗中跟著竇青雲，若有什麽發現，不必急著動手，保命為上。”
當初游易隔著高墻都能察覺到埋伏，讓他進去，她還算放心。
甕中捉鱉的甕已經成了，她不想有多餘的犧牲。
游易立即領命跟了進去。
竇青雲進門後，腳步飛快地繞過照壁，確認林晚棠沒派人跟著他後，直直往聞綱藏身之處去。
那是府中的藏書閣，在最中心的位置。
他方才有些糊塗了，竟下意識去思考林晚棠的話是不是真的，太子為何要這般下令，都怪那些天武衛氣勢太懾人。
他早該想到，太子手裏的虎符並非萬無一失，只要陛下有機會親自對天武衛下令，天武衛就無需再聽太子號令。
宮中一定是發生了大事，說不定陛下已經無恙了，對他起了疑心，才派天武衛過來。
他想不到自己哪裏露出過馬腳，陛下如何對他起疑，又為什麽是一個黃毛丫頭來帶領天武衛，他不得其解，但對於眼下，都不重要。
竇青雲繞了點路，叫上自己最看中的兩個兒子，到了藏書閣。
兩個兒子想問什麽，被他制止，只讓他們跟緊他。
竇青雲沒有上樓，繞過一層的茶室，進了一個不起眼的小房間，撬開地板，出來一道木梯。
他身後兩個兒子都面露驚色，卻只能跟著他下去，最後一人封好地板。
暗室幾乎一片漆黑，只能看得見影子，沒有人影。
“大人？”竇青雲語氣透著小心翼翼。
畢竟聞綱才讓他不要再來，他有些怕他和他手底下那些人。
回聲蕩了蕩，直至消失，無人回應。
難道已經順著密道逃了？
竇青雲過來，就是想求聞綱帶上他和兩個兒子一起走，沒想到緊趕慢趕，還是沒趕上，他並不知道密道口怎麽打開。
“你們兩個在這等等。”竇青雲吩咐兩個兒子。
他上去拿了兩盞點好的油燈，並未發覺有人暗中窺視，又回到地下暗室中。
將燈盞遞給兒子，他道：“這裏有逃出去的密道，但知道密道口的人先一步走了，你們找找痕跡，看能不能找到打開密道的方法。”
“父親，到底發生了什麽？母親她們還在上面，咱們可不能丟下她們不管啊！”
“她們只要從正門出去，自然不會有事，天武衛不會為難她們。”竇青雲並不多說，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
林晚棠只是要將府中所有人都逼出來，並沒有直接捉拿他，說明陛下只是懷疑他，尚未定罪。
只要他逃了，讓外人以為他死在火中也好，反正找不著他和兩個兒子，家中那些女眷孩子又什麽都不知道，被帶走了也問不出什麽來，自然不會有多大事。
若是他像之前的林海那樣，被抓去詔刑司，不死也得脫層皮，他也沒自信能受得了嚴刑，什麽都不招供。
“快些找！”竇青雲催促道。
上面，游易將耳朵貼緊地板，將暗室裏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正猶豫著要不要立即出去告知林晚棠，聞綱已經順著密道逃了，他忽的聽見一陣異常動靜。
嘈雜紛亂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緊接著是機括轉動，仿佛掀開了一層遮掩之物，人聲驟然變得清晰，是一陣陣咳嗽。
游易不由得勾唇笑了，看來林晚棠不僅賭對了地方，計策也成功得很。
外邊所有密道口都被火堵住了，聞綱想逃，卻只能嗆著煙退回來，竇府這個密道口，是他唯一的出路。
可惜，只會讓他死得慢一些而已。
……
竇府正門外。
出來的人越來越多，整個竇家光是仆從護衛，就有數百之眾。
林晚棠命人將他們一一排查過，卸掉身上有的武器，圈成一堆好好看守著。
其中有幾個女眷，包括竇夫人，皆是林晚棠在宴會上見過不止一次的。
她們離得有些遠，盯著林晚棠看了會兒，像是才認出來，立即想要靠近說些什麽，被天武衛攔住，不允許踏出圈子。
火勢還在朝裏蔓延，往外跑的人越來越少，卻始終不見竇青雲。
林晚棠並不著急，竇青雲遲遲不出來，無非在找別的出路，但不會有別的出路了，他要麽死，要麽出來自投羅網。
封琰沒有消息流傳出來，宮外這些前朝餘黨，就還有一些希望，竇青雲和聞綱，都不會輕易尋死。
這時，游易出來了。
他倒林晚棠跟前，壓低聲音稟告：“郡主，聞綱就在竇府藏書閣中，身邊護衛將近百人，還有些許個潛藏在府中各處，隨著火勢向內收攏，暫無動作，屬下偷聽他與竇青雲對話得知，他打算喬裝成奴仆從正門出來，護衛則在別的出口制造騷動，可惜他們從藏書閣出來時，屬下也看不出誰是聞綱，您待會兒最好離出來的人遠些，他們身手不弱，若拼死一搏，防不勝防。”
離林晚棠最近的盧照也聽清了他的話，雙眸微凝。
“聞綱多年東躲西藏，身邊不乏擅於喬裝易容者，”他道，“這裏只有我對他熟悉，我會上前仔細辨別，你站遠些，他手下能人異士不少，精於暗器及用毒的都有，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林晚棠沒有立即應答，沈默片刻，突然道：“裏面的人要如何出來，到底還是我說了算。”
她盯著仍陸陸續續有人逃出的大門，揚聲下令：“立即關門，兩炷香後再開。”
天武衛馬上照做，大門緊閉，裏面有人不斷拍門，也紋絲不動。
只要他們乖乖待在門後不亂跑，暫時不會被火勢殃及。
旁邊的盧照和游易皆疑惑地看向她。
林晚棠先是對游易下令，游易很快策馬離開，而後才對盧照道：“等裏面的人放出來，到時要辛苦你了。”
盧照聽了她的打算，眸中忍不住浮現些許笑意：“應當不會多辛苦，這麽做，比我料想的簡單多了。”
趁著等待的間隙，林晚棠問他：“你可有想過聞綱被我們抓住後，將你的身份公之於眾，要如何打算？”
“聽天由命，”盧照滿臉都是看開，“我大概沒機會親手殺死他，但在他死前，我想讓他知道，他走到這一步的原因，不知道他會不會為我母親的死後悔，但他一定會很難受，至於我自己，我知道你想讓我活下來，但你盡力就好，本該我償還你，反過來，我受之有愧。”
“那是我的事，”林晚棠不太愛聽這種話，“你既聽天由命，不如聽我安排。”
盧照失笑，“抱歉，是我掃興了，那就都聽你的。”
他明白林晚棠的意思，開始思考，活下來後，想要怎樣過活。
這實在是個奢侈的問題。
但今後或許會因她而變得容易。
兩人沒等多久，游易便回來了，身邊除了幾個幫他一起拿東西的林家護衛，還有個眼熟的人。
“郡主，”辛錦榮滿臉柔和的笑意，姿勢不太靈活地從馬上下來，一邊解開隨身帶的包裹，一邊小跑到林晚棠面前，“殿下讓奴才過來給您送件披風，他知道您在忙，托我叮囑您，別著涼了。”
他說完，將披風雙手捧來。
林晚棠接過，這披風嶄新嶄新的，外層織錦內層麂皮，密實柔韌又不過分厚重，正適合秋風瑟瑟時。
她忍不住搓了搓，感覺這披風還有些防身之效。
辛錦榮見她披上披風，笑著告辭：“奴才不敢耽誤郡主正事，先行回宮覆命了。”
林晚棠有些話想問，但也知道現下正事要緊，便只道：“辛公公慢走。”
辛錦榮來得突然，離開得也很快，林晚棠攏了攏披風，看著游易帶人在門口埋伏點燃迷藥。
他們都提前服了解藥。
迷藥的量總夠讓每一個從正門出來的人吸一下就暈，且不引人註意，一般人都不會有意識屏息，能及時屏息走出來的，更說明有貓膩。
林晚棠讓剩餘的人都退開些，防止被未散盡的迷藥波及。
解藥不多，而守在正門的天武衛就有兩千人，她只能讓少部分包括她自己服用。
很快正門重新打開，門後已經等了不少人，然而他們沖出來後，都齊齊暈了，更有些人連門檻都未踏出，便倒地了。
守在近處的天武衛忙著將暈倒的人拖到一邊，躺平擺放，盧照也服了解藥，過去一一辨認。
大多數人他看一眼就知道不是，面容身形可以偽裝，但身長不會差太多，聞綱身量頗為高大，由此便能篩掉大部分人。
沒一會兒，他便挑出了幾個人，“這些都是聞綱手下的死士。”
天武衛聞言，將那些人拖走控制住，直接往詔刑司送。
期間，有包圍在其他方向的天武衛過來向林晚棠稟報，偏門有人闖出，一出來就跟天武衛交手，三十六人死了二十一人，剩餘被抓，不確定聞綱在不在其中。
雖說游易偷聽到聞綱會扮成家仆從正門出來，但誰也說不準他會不會突然劍走偏鋒。
林晚棠看著正忙於辨認的盧照，想了想，覺得等排除完正門出來的人，再讓盧照過去，“先把人看好。”
“是！”
不多時，另一處偏門又有一批人作亂，同樣被抓，按游易打探到的，聞綱身邊應當還有二三十人未出現。
盧照那邊又陸續查出來幾人，門口不斷有人毫無防備地暈倒，就算有人發現不對勁，也很難立即想到，陷阱就在隨處可見的淡淡煙霧中，畢竟竇府四處起火。
她家的迷藥，便是當初用來對付林海的，只燃一支，煙霧淡到看不見，亦無味，也足夠迅速迷暈房內的人。
這迷藥後來還被她改良了些許，今日游易幾乎將她的庫存都帶過來燒了，效果可想而知。
林晚棠時而看向盧照那邊，時而留意四周。
期間，林世松已經處理完劉大人家，帶著人回來了，“劉大人及他府中其他可疑之人，都送去詔刑司了，這裏……是發生了什麽？”
林世松神色疑惑地看著竇府正門前，覺得眼前的場景有些許詭異。
林晚棠先給他吃了一顆解藥，林世松毫不猶豫地吃下去，她才開始解釋。
然而解釋到一半，她看見盧照正擼起一人的袖子，他十分專註，全然看不見那個本該昏迷的人，另一只手臂悄然動了。
林晚棠想也不想，抽出一把短刃匕首，用力朝前擲去。
那只手臂也正從身上取出一把匕首，朝盧照刺去的同時，重重咳了一聲。
瞬間，並排躺著的十數人連同他一起，突然暴起，可惜他的匕首剛碰到盧照頸側，手臂就被林晚棠擲來的匕首刺穿了。
變故陡生，盧照的反應亦不算慢，在周圍十數個殺手突然暴起的同時，他趁著眼前人被林晚棠的匕首刺中，疼痛恍神的一瞬間，直接用他的匕首，抵住了他脖頸，對圍上來的殺手厲聲道：“趕上前，我立刻殺了他！”
那些人果然不敢輕舉妄動。
林晚棠自然就明白了，盧照挾持的人，正是聞綱。
這些人並不是一起出來的，大約是猜到門口的陷阱，出來前就故意屏息裝暈，對自己的易容大概有些自信，想著不被人認出來，就能混入家丁中，事後有機會被安然釋放。
在連續幾批闖偏門的人都被抓後，冒險走正門反而更穩妥些。
只是聞綱想不到，親自查驗的，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外甥。
盧照當時正要擼起他袖子檢查右臂，他右臂大約有些特別，一時心虛害怕，提前暴露。
聞綱被盧照挾持著，他偏頭看向這個全臉皆被面具覆蓋的人，卻感到熟悉。
“是……你！”他咬牙重重說完這兩個字，驀地吐出一口血。
林晚棠冷眼看著，聞綱卻突然朝她看來，目光陰毒含恨，擡手指來：“不必管我，殺了她！”
圍著盧照的殺手，還有藏身在正門後的，數十人齊齊朝林晚棠出手，有種破釜沈舟，拿命來搏的氣勢。
離得近的，轉瞬即攻至她眼前，還有人掩在墻後放暗箭。
然而她身邊的天武衛也很快，都是頂尖的高手，人還多，無需林晚棠出手，便將所有攻擊擋了下來，連一滴血都不曾濺到她身上。
大勢已去。
與此同時，另一邊，盧照已經在天武衛的幫忙下，將聞綱全身上下檢查了遍，搜出武器，縛上冰冷的鐵鐐銬。
聞綱不甘心地問盧照：“你為了一個心裏沒有你的女子，背叛你的母親，兄弟？”
“你不配提我母親，”盧照冷冷道，“當年，是你害死了她，知道她對盧青有意，故意殺了盧氏全族，你就是畜生。”
聞綱面露驚訝，沒問他何時知道的，只道：“你也殺過盧家人。”
盧照身軀一僵，面具下的臉陡然變得蒼白，他的目光從聞綱臉上緩緩轉向虛空，失了神似的凝視。
“盧照，”林晚棠走過來，“你跟我哥哥，回寧國公府，別的事不用管，等我消息。”
盧照回過神來，看著她，有些怔然。
林晚棠又道：“你說過聽我安排。”
旁邊被天武衛左右押著的聞綱忽然冷嗤一聲，正要開口說什麽，突然眼前一閃，猝不及防被林晚棠甩了個重重的耳光。
“把他的嘴封起來，只會噴糞的玩意。”她說著，拿出帕子擦幹凈手，隨即一臉嫌棄地把帕子丟了。
天武衛立即動手，聞綱氣得目眥欲裂，卻只能勉強發出悶聲悶氣的嗚嗚聲。
“哥哥，你帶照之兄回去，我還要進宮。”林晚棠直接對林世松道。
林世松淺笑應聲：“好。”
盧照跟著林世松走了，一旁曾經是嘉順帝心腹的游易明知盧照身份，內心覺得這位也該進宮聽候處置，卻對此視若無睹。
林晚棠命人帶上被迷暈的竇家父子三人，又留下一批人處理滅火等後續事宜，才往皇宮的方向去。
……
式乾殿。
朝中最有話語權的的官員，要麽在詔刑司，要麽就在這大殿內。
大殿與西暖閣之間的間隔已然大開，他們與多日未能見到的天子，終於能面對面，雖然還隔著不短的距離，和高高在上的臺階，但也足夠他們看清嘉順帝的面容——黯淡枯槁，行將朽木。
太醫正在查驗封霽帶過來的解藥，嘉順帝強撐著精神，目光帶著希冀，耐心等待，封霽和盧皇後陪在他左右。
半晌過後，太醫得出結果：“確實是對癥的解藥，比微臣前些日想出來的方子，多了幾味藥材，但無害，想來這是解毒的關鍵。”
嘉順帝身邊的大宦官主動上前，要了一顆解藥放入口中，等了一刻鐘，無恙，才讓嘉順帝服下。
幾個太醫又一同討論了一下用量，最後決定先一日一粒，三日後觀察再看增減。
若真的有效果，解毒的過程不會超過十日，只是身體的虧空難以補回，嘉順帝要想活下去，日後最好不操勞，需心平氣和地靜養，再加以食補。
“能繼續活著，已是萬幸。”嘉順帝一臉看開，近來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真好，”盧皇後眼中含淚，握著嘉順帝的手，轉頭感激地看向封霽：“霽明，多虧了你，不知你從何處得來的解藥？”
封霽跟嘉順帝對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皇嫂，濟安侯夫婦如今在瑤光殿，您跟他們應當有許多話想說，要不要現在過去？”
盧皇後方才不過隨口一問，聽聞此言，不由得面露驚喜，也不在意解藥從哪來了，“他們竟還活著！”
封霽簡言解釋了一下他救走濟安侯幾人的事，多的不說。
殿內這麽多人，他不想皇嫂在此失態，那些真相，由濟安侯夫婦私下親口告訴她，或許能少些刺激，加上皇兄的毒能解，此事多少能夠支撐她。
嘉順帝亦溫和地看向她：“去吧，不過要早些回來陪我。”
盧皇後聽見這話，一時有些楞神，笑道：“你似乎許久沒跟我說過這句話了。”
誰年輕時沒如膠似漆地黏人過，帝王也不例外。
“那你應不應？”
“應！”
盧皇後離開後，封霽道：“您很擔心皇嫂？”
“自然擔心，”嘉順帝嘆了口氣，“近些時日，她都在這裏陪我，可我始終不敢將真相告訴她，直到你回來，再瞞著對她也不好。”
封霽留意到，在位幾年，早已習慣何時何地，對任何人都自稱“朕”的嘉順帝，刻意改了，他心中有不太好的預感。
“你應當見過昭寧了吧？”嘉順帝突然問他。
封霽點了點頭，提到林晚棠，唇角不自覺帶了三分笑意，“剛進宮時就見到了，不過匆匆一面，她便帶著天武衛出宮去了，辦完事大概還會進宮。”
嘉順帝：“沒問這些。”
封霽：“……”
“她有沒有把聖旨給你？”
封霽目露猶疑，“那份聖旨……”
“你快些拿出來，讓外邊那幾個蓋印，”嘉順帝突然捂著額頭，“我頭有些暈，中毒太深，解藥起效沒那麽快，撐不了半刻了，還有那麽多事務，你得替我主持。”
“那也不用急著……”
“身在其位，總免不了憂心忡忡，不得安心，”嘉順帝面帶憂愁，“太醫剛說過，我不能再有半點操勞，你如今年輕氣盛，身強力壯，就得替皇兄擔了這苦楚！”
封霽心裏本是不願做趁人之危奪權的事，這有悖兄弟間的情義，皇兄對他越是信重，他越不能對皇位有絲毫覬覦。
可嘉順帝這理直氣壯的語氣……
封霽恍惚間竟覺得那皇位像個燙手山芋，他有責替虛弱的皇兄接住了。
一旁的嘉順帝還在用眼神催促他，他就這麽拿出了聖旨。
……
林晚棠親自帶人押著聞綱進宮，去見封霽前，她先讓人將聞綱臉上的易容卸了個幹凈。
路上，她不斷看到有官員路過，似乎是往極光殿的方向。
她看到個穿著官服的老頭，就上前揪著問：“大人這是去哪？”
“去極光殿候著，聽說有天大的事，”老頭一時認不出武將模樣的林晚棠，但認出了天武衛，不經意看見聞綱，瞬間瞪大了一雙昏花老眼，發出見鬼的聲音：“你，你是……”
大晉朝中至今仍不乏兩朝老臣，眼前這位估摸著在前朝時正值壯年，對聞綱印象深刻也不足為奇。
不過大多人都以為聞綱早死了，他在暴君身邊為虎作倀多年，新朝不能容忍。
林晚棠害怕把老人家嚇出什麽來，急忙道謝後就要離開，腳步剛擡，就見面前的老頭子突然吹胡子瞪眼，一臉憤憤：“你是聞綱！你居然活到現在？老天不長眼啊！”
“我要告訴老張、老趙、老李……”老人家一邊念叨一邊加快步伐往極光殿去了。
林晚棠：“……”
也好，就當提前造勢了。
她扭頭對聞綱道：“這麽多人記得你，看來你真挺臭名昭著的啊。”
聞綱嘴裏被塞了一只折起來的破鞋，撐得他極為難受，更別說發出聲音。
他閉眼不看林晚棠，但紫脹的面容彰顯著他的怒氣。
得知眾臣往極光殿去的原因後，林晚棠猜測，封霽不在極光殿，或許跟嘉順帝在一處。
她換了個方向，繼續往前。
進了內宮，周遭變得冷清許多，夜裏被破壞的痕跡，有宮人在默默修繕。
他們臉上出現最多的，是對宮變的茫然。
忽然，林晚棠遠遠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盧皇後從瑤光殿出來後，漫無目的地走著，想借此平覆心緒。
養育封琰二十年，有過無數疼愛與希冀，也曾失望責備，她想過他一輩子都不成器，無妨，別讓他傷天害理就行。
可萬萬沒想到，他不僅不是自己的孩子，還差點害死自己的夫君。
甚至聽景初說，他曾數次想置林晚棠於死地，而他背後的人，早就對付過封霽。
全是她最在意的人。
盧皇後腦海中不斷回蕩著這些事，恨意竟漸漸掩蓋過了傷心，原本沈郁的心胸此刻烈火熊熊。
直到有人走近，她才回過神來。
“晚棠？”盧皇後目光觸及林晚棠後面被押著的人，倏然皺眉，“他是誰？”
得知真相後，她便不由自主地回想二十多年前見過的那個人，可惜記憶已然模糊大半。
然而看見這人的一瞬，一股莫名的直覺直擊她心底，不等林晚棠回答，她的眼神已不由自主帶上厲色。
林晚棠從未見過盧皇後如此模樣，有些擔憂地看著她，答道：“一個罪犯。”
“叫什麽？”
“呃……”林晚棠猶豫要不要現在說，想了片刻才試探地道：“聞綱。”
盧皇後的反應比她料想的要大得多，不僅記得聞綱是哪根蔥，還大步上前，揮手打了聞綱一耳光。
高大敦實的男人硬是被她打的要往一邊倒，可見用了多大勁。
她從未如此動手，柔軟的掌心立刻火辣辣地疼，人也因為揮手幅度過大，趔趄了一下。
眼看她怒意正盛，還要再打，林晚棠上前扶了她一把的同時，向天武衛要來一根短鞭，遞給她：“義母，用這個，別傷了自己。”
到現在，林晚棠自然意識到，盧皇後已得知一切，甚至很可能是剛得知。
她有些慶幸地心想，幸好她帶著聞綱路過了，盧皇後能發洩是好事，聞綱死前多受些皮肉苦頭，是應該的。
站在聞綱左右兩邊的天武衛，無需吩咐，便主動將聞綱固定在盧皇後面前，任由她揮鞭。
鞭子一下下抽打在皮肉上，劈啪聲不絕於耳。
這根鞭子是其中一個天武衛首領的特制武器，鞭身有數個鐵關節，每個關節上還有無數細小鋒利的倒刺，鞭鞭見血，鞭身有常年洗不掉的紅。
聞綱原本還對盧皇後一臉不屑，揮個巴掌都費勁，拿了鞭子又能有多大力氣。
沒想到第一鞭從側臉刮到胸膛，就痛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連嘴裏的破鞋有多臭都顧不上，衣襟更是一下破了，更要命的是，盧皇後的力氣如她的怒意一般，源源不絕。
期間，林晚棠提醒了句，聞綱的臉還有用。
朝中那些老臣認出他，無需多言就能引起眾怒，自會偏向封霽，哪怕有曾經的太子黨拼命維護封琰，不認一切證據，堅持封霽謀權奪位，只封琰跟聞綱勾結這一事，就足以讓封霽占據上風。
林晚棠不覺得事情還有扭轉的餘地，只是想讓封霽受到的非議能少盡少。
盧皇後放下鞭子時，聞綱已經成了半個血人，只有臉上勉強幹凈。
他似乎已經疼得半暈，由人托著臂彎，才不至於倒地。
林晚棠吩咐天武衛繼續將人帶往式乾殿的方向，自己留在原地。
他們還沒走遠，盧皇後便忍不住上前抱著林晚棠，臉埋在她肩窩，低聲抽泣。
林晚棠伸手搭在她後背，輕輕拍著。
……
極光殿。
眾臣在此等候了將近一個時辰，卻並不覺得無聊，相反，殿中充斥著竊竊私語，時不時就有人克制不住地話音高昂，話題皆離不開聞綱。
林世松來得晚些，一來就被殿中的氛圍驚住了，沒想到聞綱被捉的消息傳得這麽快。
比他更早來到的二叔悄悄挪到他身邊，低聲問：“晚棠沒事吧？”
林雲崢一聽押送聞綱的是天武衛，便猜帶頭的是林晚棠，抓聞綱絕非易事，他難免擔心。
林世松：“沒事。”
林雲崢見侄子一派輕松，放下心來。
林世松到後沒多久，嘉順帝的轎輦便到了，原本便在式乾殿一同議事的幾位股肱大臣，也跟著過來了。
眾人見著嘉順帝，雖還是一副虛弱的模樣，但能見著，便足以令人欣喜。
然而當看見嘉順帝身側的封霽時，大多人都表現得極其驚訝。
尤其是原本十分擁護封琰，對封霽的叛變深信不疑者，驚愕的同時，更有茫然，當他們找不到封琰時，心底更是不由自主地惶惶然。
只有少數人神色淡定，林家叔侄倆便在其中。
嘉順帝到來之前，就有宦官在龍椅旁加了把椅子，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是給太子坐的，結果是封霽攙扶著嘉順帝坐上龍椅後，他在旁邊坐下了。
“朕方服下解藥，身子未愈，無力多言，這場朝會，一切聽靖王的。”嘉順帝十分簡明扼要地說完，便往椅背一靠，一副不會再多說一句話的模樣。
放在往日，這麽多日不上朝，他總要先客套地說些臣子樂意聽的話。
有人按捺不住道：“那也該是太子殿下來，靖王殿下難道不是戴罪之身？”
“大膽！”堂上宦官立即喝了一句。
沒人發現，不知何時，林晚棠帶著盧皇後，悄悄坐在了角落，背對著她們站著的眾臣看不見，只有高堂上封霽和嘉順帝的目光短暫落在她們身上。
林晚棠聽聞質疑，看了過去，無聲搖搖頭。
說話的人出身世家，頗有威望，有些有恃無恐，他擁護封琰，但沒來得及做什麽錯事，故而還能好端端站在這裏，而不是在詔刑司。
嘉順帝自然不會答話，封霽更是直接道：“將毒害陛下、曾數次謀害昭寧郡主之罪人，亦即前朝暴君遺孤，還有一幹證人等，都押上來。”
眾人聞言皆大驚，原來陛下不是病了，而是中毒，前朝暴君竟還有遺孤？！
林晚棠又何時遭數次謀害，簡直聞所未聞，連林世松和林雲崢都不盡知，他們只知道封琰曾故意嫁禍於她，讓她入獄，至於半年前華林園出現毒蛇一事，他們只是有所猜測。
守在殿外的天武衛立即行動。
方才質疑之人很快見到了他口中的“太子殿下”，被第一個押上來，渾身臟汙，有受刑的痕跡。
他驚駭得說不出話，兩股忍不住顫顫。
其餘人亦被嚇得不輕，殿中落針可聞。
昨日還好端端坐在上首的太子，怎麽一朝之間，便成了階下囚？！
被強行摁住跪在殿中的封琰，恨不得自己當場毒發疼暈過去，可惜林晚棠在他下獄後，竟給他解了毒，他只能清醒地承受，從高高在上跌落臭泥沼，面對無數鄙夷與唾罵，看著他曾想殺死的人在高處風光。
比萬蟻噬心還要痛苦。
仿佛將他的身與魂一同撕裂在人前，露出惡臭的內裏，他自己都覺得難堪的血脈。
林晚棠安靜地看著、聽著殿中，時而扭頭看一眼盧皇後。
濟安侯夫婦也被帶了上來，作為證人，同時為所犯之罪付出責任。
真正的皇子不是他們殺的，他們也是被利用，錯的是隱瞞多年，好在他們知道幕後之人隱藏多年的目的後，及時醒悟，出來作證，罪不至死。
盧皇後目光異常地平靜，只是抓著林晚棠的手不放。
審完封琰後，被押送進殿的是聞綱。
期間，眾臣還看到眾多眼熟的同僚，或作為證人，或作為同謀，甚至本來就是逆黨安插在朝中的暗樁，陸陸續續出現在殿中。
數目之多，把持權力之廣，令人驚駭。
曾與涉案官員有過往來者，皆惴惴然。
嘉順帝今日在此說的第二句話，便是當眾自省。
但誰都知道，其中有一半的官員，從先帝之時便在朝中潛伏。
林晚棠以為聞綱會當眾將盧照供出來，她讓盧照先去寧國公府待著，便是不想讓他因與生俱來的身世變成眾矢之的，她很難當眾撈他。
沒想到聞綱最終招供了許多事，卻不提及盧照半句。
倒是有被卷入的官員，急著想戴罪立功，說出了盧照的身世。
原本已經恍惚，仿若靈魂出竅的封琰，聞言突然大笑附和，像瘋子一般把盧照拖下水。
場面一時有些失控。
有大臣當場問：“盧照未出現，是不是逃了？”
“前朝餘孽，斷不可留，否則後患無窮！”
隨之附和的人不少。
雖不太一樣，但結果也在林晚棠的預料之中，她沒什麽反應，只遠遠看著封霽，想知道他會如何應對。
她還沒來得說服他。
盧照若非前朝遺孤，他所做之事足以戴罪立功，可他偏是，在大多人眼裏，這樣的身世，就已經是罪過。
高堂之上，嘉順帝神色不動，封霽卻斥道：“瘋言瘋語！盧大人在幫昭寧郡主捉拿聞綱時，受了傷，故而沒來，休再妄議。”
關於盧照的事，就這麽被輕飄飄揭過。
滴血認親早已被證明不完全靠譜，封琰的身世有濟安侯夫婦作證，至於盧照，只要他不再像那日在嘉順帝面前那般自行暴露，身世其實可信可不信，全看上位者如何處置。
眾臣對嘉順帝和封霽的態度，心底皆有了幾分明了，也不追著問。
林晚棠忽的笑了一下。
……
聞綱為首的前朝餘黨，在這二十年間，做過大大小小無數案子，朝會將持續數個時辰。
林晚棠於中途便不想聽了，留了個下屬在殿中，便跟盧皇後一同離開了。
到了傍晚，下屬才到她跟前稟報，朝會要結束了。
另一邊。
嘉順帝在最後當眾宣布退位，眾朝臣本以為今日不會再有能讓他們驚訝的消息了，結果再次被震在原地。
嘉順帝強撐了半日，十分疲憊，卻在此事上表現出十足的耐心，不再少言寡語，溫和細致卻不容置疑地回應眾臣的所有疑問，還叫來了太醫幫忙說服。
少言寡語的變成了封霽，從少年時起便入軍營，早慧沈穩，如今已是獨當一面的青年，看著孱弱卻勉力為他鋪路的長兄，悄然眼眶微紅。
……
暮色初降，華燈四起。
封霽親自將皇兄送到皇嫂身邊後，聽聞林晚棠已出宮，婉拒留在宮中等明日的登基大典。
他提著一盞宮燈，獨自往宮外走去。
聽皇嫂說，這盞宮燈是林晚棠待在宮裏那段時日，無聊時做的，燈壁上亦是她親手提筆著墨。
只是她似乎對自己的書畫不太看好，做完便隨手扔在角落裏，若是沒有皇嫂收拾，恐怕要被不知道的宮人當柴火燒掉。
好想見她。
今夜又要去寧國公府做賊了。
封霽兀自低頭笑了笑。
走到宮門口，旁邊有駕馬車，他看也不看，徑直要路過。
這時有人掀簾探出頭來，嗓音脆甜，透著盈盈笑意：“霽明，你要去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