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這是個規劃得很好的小村子。房子蓋得精致淡雅，青磚碧瓦，珠門高墻，是比較古老的建築風格，房與房之間的路修得很平整。這種風格與周圍村子完全不一樣。在這裏顯得很是突兀。

辛洛四人走在中間最寬的馬路上，路邊幾步遠就有一家店鋪，酒館、布店、雜貨鋪、修車鋪、書店，一切生活需要應有盡有。招牌也各有特色，且顏色和材質都光鮮亮麗，沒有任何歲月的痕跡。從這些店鋪中可以看出這裏曾經異常繁華過。走在這條街上，仿佛穿越到了十九世紀的某個江南小鎮。

“辛瑤，你來過這兒嗎？”辛洛低聲問道。

“從來沒有。”辛瑤答著。

辛洛一邊走一邊仔細看著每一間房，每一扇窗戶，那裏面安安靜靜，空無一人。最後，在距離盡頭還有二十幾米的地方，大家以為這段旅程就要結束的時候，辛洛面對著一扇門站住了。

那扇門與其他的門並沒有明顯的區別。

辛洛走到門前，門沒有上鎖，其他房子的大門雖然都緊閉著，但是也都沒上鎖。不知道是這裏治安很好，夜不閉戶，還是離開的時候太匆忙而沒時間鎖門。

推開大門，繞過影壁墻，門裏青磚鋪地，一塊長方形池塘座落在並不太大的院子中央，池塘中開著睡蓮。

四合的院子，裏面靜悄悄，此時，只聽得見四人輕落在地上的腳步聲。

正對著的一排屋子，透過窗戶看去，裏面黑漆漆一片。

辛洛徑直走到正屋門外，照例直接推開房門。

房子中間一張八仙桌擺在正中，墻上一幅清煙淡渺的山水畫位於八仙桌的正上方。站在房屋正中間可以清楚地看到山水畫的名字是“家”，落款是——洛止。

左右各兩間屋子，右手邊屋子門敞開著，走進屋裏，裏面正中擺著一張雕花的雙人大木床，床上鋪著紅色絲綢被子和兩個同樣顏色和材質的枕頭。一個木質大衣櫃占了一整面墻。打開衣櫃，裏面空空如也。

出了這間屋子，辛洛走到左邊屋子門前，這個房間的門關閉著。

辛洛把手放在雕著虎頭的門把手上，並沒有直接開門，而是猶豫了一下。

林軾遠四處看著，回過頭時，看見辛洛放在門把手上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

林軾遠剛要問她，辛洛已經打開了房門。

隨著門被打開一道縫，一道強光從裏面直射出來。幾個人擡起手遮住了雙眼。

同時，林軾遠沖到了辛洛的前面，堵在門口，肖朗也已經把辛洛拉到身後。

林軾遠一腳踹開房門，身體往後退了半步，劍已經揮到了胸前。

面前，明亮得耀眼，根本看不清房間內的情況。四個人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漸漸適應了光線。林軾遠邁腿，一步跨進了房間，瞬間消失在了亮光之中。

“林軾遠！”肖朗叫了一聲，裏面的林軾遠並沒有回答。

“林軾遠！”肖朗沖到門口，房間裏很亮，完全看不清楚裏面是什麽，更沒有林軾遠的身影。

辛洛也到了門口，“進去吧。”說完繞過肖朗直接走進了亮光中。

肖朗伸出手想拉住辛洛，眼見著辛洛就在眼前，手裏卻抓了一空。辛洛也消失了。

肖朗在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辛瑤，辛瑤正有些驚恐地看著他。肖朗向辛瑤伸出了手，辛瑤沒明白他的意思，試著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住了肖朗的手。

兩人拉著手往前邁出了一大步。

“你們兩個一起來了！”一個男人打開公寓的門招呼著另兩個手裏各拎著一個袋子的男人。

“給小花的禮物。”兩個男人把手裏的袋子遞給那個人。

“小花，來謝謝舅舅和林伯伯的禮物，還有謝謝他們來吃我們小花的滿月酒。”女人小心地抱著嬰兒出來迎接。

“哎喲，我們小花長得多漂亮啊。”兩個大男人圍著嬰兒看著。

“爸爸？”林軾遠和辛瑤幾乎同時叫出了聲。

辛洛也正盯著那個被小花叫做舅舅的人。

這是之前辛洛到過的公寓，那一男一女是辛洛見過的小花的父母，剛剛進來的兩個人，分別是年輕時期的辛瑤和辛洛的爸爸以及林軾遠的爸爸。

這時，門鈴又響了起來。

“一定是老肖。”小花爸爸緊走了兩步打開房門。

“喲，你們兩人比我還早啊？”肖所長春風滿面地進了屋來，“來，讓肖伯伯看看我們的小花。”肖所長說著把手裏的禮物遞給了小花爸爸。

“我們也剛到。”林爸爸過來握住了肖所長的手。

“辛子奇，你這當大舅舅的，給我們小花帶的什麽禮物啊？”肖所長不客氣地叫著辛瑤爸爸的名字。

“我親外甥女，當然得給個大禮。你的呢，我們小花不喜歡可不行。”辛瑤爸爸笑著回答。

在辛洛僅有的幾年少時記憶中，爸爸永遠是陰沈寡言的，偶爾露出的笑臉也透著無奈和陰郁。而這時候的爸爸卻意氣風發，渾身有著這個年齡該有的年輕和帥氣。這樣的爸爸與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樣，是什麽，讓幾年之後的爸爸變成了那個樣子？

辛洛四個人站在客廳中央，看著眼前喜慶的幾個人。

辛瑤走到爸爸身邊，擡起右手伸向了爸爸的臉頰……那張光滑的臉上，沒有一絲皺紋……辛瑤的手在爸爸的笑臉上穿過，觸摸到的只有空氣。

辛瑤還想再仔細看看爸爸，空間卻再次轉換了。

還是這個公寓，家裏只有小花爸爸和媽媽。小花媽媽坐在沙發上哭著，小花爸爸抱著長大了幾個月的小花坐在一把椅子上，頭發零亂。地上一片狼藉。

“好，我同意！”小花媽媽抹了一把眼淚，似乎是下定了決心，“我會配合你們，但是，別讓小花離開我！”說著小花媽媽又哭了起來。

“不行，小花不能跟你在一起。”小花爸爸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你們還想怎麽樣？我說了，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小花！”小花媽媽聲嘶力竭地喊著。

空間再次轉換。

這次是臥室。小花媽媽躺在床上，身體似乎不能動，眼睛卻睜得大大的，淚水順著眼角不停地滴到白色的枕頭上，枕頭的一側已經浸濕了一片。

肖所長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根針管。小花媽媽的眼睛睜得更大，滿眼都是恐懼。

辛洛伸出手，下意識地想去阻止肖所長。

肖所長走到小花媽媽面前，將她右手臂的衣袖往上挽起，然後將針頭刺進了她的靜脈。

門再次打開，辛瑤爸爸抱著小花走了進來。

“讓她再看一眼吧。”辛瑤爸爸對小花爸爸說著，說完，他看著小花媽媽，聲音有些哽咽地說：“子櫻，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小花。”

小花媽媽看見小花時，眼睛裏的恐懼漸漸不見了，換成了深入心底的不舍和絕望。

漸漸地，小花媽媽閉上了眼睛。

“又凱，好了嗎？”一個粗獷的男聲出現在門外，接著門口出現了急匆匆全副武裝的林軾遠爸爸，“我這兒都已經準備好……”

林軾遠爸爸的話還沒說完，畫面突然消失了。

四個人重新回到了現實中。雕花的木床，綢緞的床上用品。這裏和大廳右側那個房間擺設幾乎一樣，不一樣的是門的位置。

辛洛最先走向門口，門外的廳堂還是進來時的樣子，蕭瑟、孤零。

停留了幾秒鐘，辛洛邁著大步直接到了院子，然後用力拉開大門，來到街上。左側，裝甲車停在鐵絲網外，幾個人在車外或走或站，不時地看向他們這裏。

“辛洛！”肖朗在後面追過來。

辛洛頭也不回地走向裝甲車的方向，肖朗跑了兩步，伸出手要拉住辛洛的胳膊。

“別碰我！”辛洛扭頭沖肖朗大叫著，肖朗看到辛洛時呆住了，辛洛的臉上寫得無比的憤怒，雙眼冒著隨時可能噴出的火焰。

“辛洛……”肖朗低聲叫了一聲。

“不許叫我的名字！”辛洛眼中的火焰越來越烈。

“辛洛，你冷靜……”肖朗的話還沒說完，

辛洛已經揮起了右手……

肖朗的身體直直地拔地而起，距離地面三四米的地方，辛洛的手重重一揮，肖朗被遠遠地拋了出去。

“肖朗！”辛瑤狂奔向肖朗。

林軾遠與辛瑤反方向跑向辛洛。

“別過來！！！”辛洛大叫著。隨著她的叫聲，“嘭嘭嘭！”街道兩側的房屋爆發出悶響，在這一聲聲悶響中，她身旁的幾間房屋漸漸被抹去了屋頂，接著是墻壁……

辛洛繼續往前走著，瘦小的身體，在不斷騰起的灰色煙霧中孤單前行。林軾遠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前方那個若隱若現的挺得筆直的身影。

街道兩側的房屋跟著她的腳步，一間間消失著。

辛洛眼裏的火焰慢慢熄滅了，換成了冰得入骨的寒氣，臉上的肌肉恢覆了平緩，那表情會讓看到的人脊背發冷。

過了一會兒，林軾遠深吸一口氣。轉身向後面跑去。

林軾遠跑到另一頭的鐵絲網邊上時，肖朗垂著頭，後背靠在鐵絲網上，臉、頭、脖子，全都淌著血。辛瑤正努力地擦拭著肖朗臉上的鮮血。

“他怎麽樣？”林軾遠問辛瑤。

“還好，都是外傷，頭還暈著。”辛瑤回答。

“辛洛呢？”肖朗低著頭，聲音啞著。

“她，沒事。”林軾遠回答，“你起得來嗎？”

“嗯。”肖朗應著，雙腿彎屈，準備站起來。

林軾遠架起肖朗的右臂，辛瑤在左側，兩人合力把肖朗扶起來。

肖朗艱難地擡起頭，雙眼調整了一下焦距，終於看見了眼前已經夷為平地的一切。這時，周圍的鐵絲網也正由兩側向他們身後一條條消失著。

辛瑤再次給肖朗擦臉上的血時，擦到了他眼下混入血跡中的淚水。

裝甲車緩緩駛來，停在了三人面前。

陳至和車頂上的人都跳下來。陳至從辛瑤手裏接過肖朗，低聲說：“辛洛在車裏。”

車頂上的圓形門已經打開，肖朗被送到了車裏。

肖朗進來後發現，辛洛沒坐在椅子上，而是蜷縮在車尾的一角，雙手抱著雙膝，頭埋在膝蓋中間。

肖朗坐在離辛洛最近的椅子上，看著辛洛。

裝甲車緩慢行進著，車內和車外沒有一個人說話。孫宜萱主動要求坐在了車外，和她的四個校友在一起。

前行了半個小時後，車輛離開了村莊，來到了一片平原，周圍綠草成茵，各種野花點綴其中。只是現在沒人有心情欣賞這美景。

突然，裝甲車一個急停。

“明天。”李晨續和陳至輕聲地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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