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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 從死去的母親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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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從死去的母親到真相

◎我根本不會讓她有不選我的機會◎

謝煜沈默了一會兒, 搖了搖頭:“我不在乎她怎麽樣,但我是不會選沈流枕的。”

“哎呦,親愛的孩子啊。”皇帝很是憐愛地看著她, “誰告訴你, 這是你的選擇了?”

“現在並不是兩個人都喜歡你,而要你做抉擇的時候,不要太過自我迷戀, 孩子。”皇帝喝了一口茶, “你這個年紀的小孩都有這個情況。”

謝煜漸漸地漲紅了臉, 有些羞憤, 但還是盡量保持了冷靜。

皇帝將她神色的變化都收入眼中, 繼續說:

“這個選擇在沈長胤手上,她可以選擇不分享你, 同時也會錯失江南水師的支持, 還會讓江南水師成為她的敵人。”

“那麽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 ”她對著自己的女兒循循善誘, “你覺得你和江南水師中, 哪一個更有價值?”

如果從道德或者法律的角度出發,無論是富有還是貧窮,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相等且無價的。

但是在人與人的交流中,每個人都有一個價格。

謝煜在警察學院的時候見過許多數字, 因為欠債而激情殺人的數字可能只有六百塊,在農村地區雇傭一個殺手的數字只有五萬塊,在飛機失事的時候, 頭等艙乘客家屬的賠償款超千萬, 而經濟艙的只有幾十萬。

只要身處人群中, 人就會有一個價格。

謝煜十分清楚, 自己的價格不到江南水師的一個零頭。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皇帝也沒有逼迫,反而開始了另外一個話題。

“你知道我其實很愛你的另一個母親嗎?”

她默嘆,陷入回憶中:“那一年我去江南,微服私訪,你知道的,我從生下來就是公主,後來成了皇帝,從沒有一刻做過我自己,直到那一年。”

“她是個農戶,但其實也會偶爾做點豆腐去鎮上賣,做豆腐真是個熬人的活,我看到她的那日,她很憔悴、很蒼白,因為她前一天夜裏幾乎沒睡覺地在做豆腐。”

“可她真的很厲害,有想要占便宜的老太太多拿她兩塊豆腐,被她追出半條街,寧肯把豆腐抓碎了,也不讓對方占到便宜。”

“我覺得有意思,就一直站在街上看,看到最後還忍不住笑了。她回頭看我,立刻就罵我了。”

謝煜喝了口茶:“她罵你什麽了?”

“‘你家裏死人啦笑得那麽開心’。”皇帝引用了當初的那句話,甚至模仿了憤怒的語氣。

謝煜略微睜大了眼睛。

皇帝點點頭,“她的嘴真的很毒……那一年裏我被罵得顏面掃地。”

“但恰好,那時候,我家裏確實是死人了。”

“我的母親姐妹們都死絕了,這才讓我登上了皇位,所以我不覺得冒犯,反而覺得這個人有意思。”

“我開始追求她,前期根本不敢讓她知道我是誰,也不敢送太過貴重的禮物,怕把人嚇跑了,只能天天不睡覺,幫她做豆腐。”

“我本就比她大許多,熬夜熬得命都快沒有了。”皇帝忍不住笑,“那麽多公主貴族想要殺我卻都沒有能做成,她卻差點成功了。”

“後來我們在一起了,她也終於知道了我的身份。”

皇帝鄭重地看著謝煜:“她不想和我回京城,不想過皇宮裏的生活,她只想過更普通一點的日子。”

“但是我必須回來,我是皇帝,我怎麽可能留在那裏?我怎麽可能放下京城裏的這一切?”

“於是我們日日爭吵,她很快就病了,一病不起,藥食罔效。”

“其實我知道那是心病,如果我放棄如今的這一切,和她做一對平凡的妻妻,也許她還能活下來。”

“但是我沒有。你出生後,她還是提不起氣來,依然病重,我強行帶她回京,還帶上了江南特有的薄皮桃子,希望她吃到家鄉的桃子會舒服些。”

“桃子在路上就爛了,她在路上也沒了。”

“我以為沒什麽的,將她在當地下葬了,卻沒想到自己回京後大病了一場,差點隨她去了。”

皇帝摩挲著手裏的玉扳指,那個扳指變得油亮清透,“今日我說這些,提起你的母親,並不是要告訴你我有多深情,也不是為了和你追憶往昔。”

“我只是要你知道,比起我屁股下的那把龍椅,所謂的感情不值一提。”

“你很像她,我希望你不要和她犯一樣的錯誤,因為沈長胤很像我。”

年紀大了之後,人的睫毛都會變得稀疏,泛起灰色,皇帝的睫毛抖了兩下,無端地說出一句話:“要是她當年會做官,或者會領兵,能來幫我,多好。”

書房裏一片寂靜,兩個伺候的內侍垂下頭,不發出任何聲音,但神色皆有憂戚。

山楂糕與普洱茶的香氣混合在一起,都似乎帶著淡淡的苦澀。

皇帝陷在往昔的歲月裏,久久不能從那種情緒中走出。

感懷傷人,她忽然用手捂住口鼻,重重地咳嗽起來。

謝煜伸手喝了一盞茶,神色平靜:“我是你生的嗎?”

皇帝忽然一楞,說:“那當然是我生的,七個女兒都是我的孩子,都是我生的。”

“你知道我不是在問血緣關系。”

謝煜的神色冷靜得如同一塊在海面漂浮的巨大白色浮冰,“我想知道的是,我是不是從你肚皮裏爬出來的?”

皇帝的臉色漸漸陰沈。

“宮裏面的所有人都說,你微服私訪的時候遇到了我的母親,她是產後大出血才死的。”

“但這和你剛剛所說的故事邏輯不符,她如果真的那麽病重的話,本身就不應該懷孕。而且她是在和你回京的路上才死的,那時候我不是已經出生了嗎?”

“你可以說我是在你們回京路上才出生的,但這又和與沈家定親的時間線不相符。”

“沈流枕和我的八字不是一般的相合,簡直可以說是天造地設,這種八字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匹配到的。”

“所以當初的時間順序應該是,我在江南出生了,你在江南查找與我八字相合的孩子並為我定親。”

謝煜如同在辦案一般,抽絲剝繭地理清事件發生的前後順序,手指下意識地在桌面劃著,幫助她思考。

“在找到八字相合的孩子後,你才帶著我和我娘回京城,在回京城的路上,我娘因為心疾郁郁而去。”

“但宮裏所傳的‘產後大出血’之事並非空穴來風,因為當年太醫院確實緊急向江南送了許多補血補氣、溫養身體的藥材,其中更有許多藥材是給產婦特供的。”

她忽然轉頭望著皇帝,像是靜靜地停在山崖邊,但是忽然轉頭看向鏡頭的一只鷹,“所以,當年真的有人產後大出血了,只不過那個人是你。”

“是你懷孕生下了我,但是你從來不敢對外說這件事,而且其他六個人都不是你生……”

皇帝猛地將茶盞扔到地上,瓷片碎裂,爆裂脆響,她暴怒:“你們還在這裏做什麽?!想死不成!”

兩個低著頭的內侍立刻跪下來,不停地磕頭饒命,有一個內侍的額頭磕到了碎瓷片上,卻絲毫不敢停,血流了滿額頭。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皇帝怒不可遏,卻硬生生忍了下來,“都滾去找胡祿海報到!”

胡祿海是皇帝身邊的內侍總管,是最被信任的,兩個內侍立刻逃命般地滾出了書房。

皇帝這才看向謝煜,緩和了神色,抱怨道:“你也是的,有這股聰明勁用在什麽上不好,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突然明白了這個。”

“哪個?”

謝煜只知道自己可能理清楚了當年的真相,但並不知道為什麽這件事會讓皇帝如此暴怒,仿佛被戳破了什麽。

皇帝用指節敲了敲厚重的木桌,集中她的註意力,“你聽好了,這件事我只說一遍。”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允許一個有眾多妃子的皇帝懷孕,她這輩子都不應該擁有從自己肚子裏爬出來的孩子。”

謝煜一楞。

皇帝給了一個讓她思考的眼神。

謝煜低頭想了許久,剛擡起頭來,“你是說那些官……”

話音未落,就看到皇帝讚許地朝她點點頭。

是文武百官,是王公貴族,尤其是各個妃子所屬的勢力派別,她們不允許皇帝親自生下一個孩子。

因為懷胎十月對母親的影響是極大的,母親天然更偏愛自己受了苦難孕育出來的那一個孩子,這也就意味著,其她由妃子所生的孩子不會有任何的競爭力。

故而,經過了長期的制衡與發展,形成了皇帝絕對不會親自孕育胎兒的潛規則,這不僅是皇帝本人的意願,更是朝堂上各方勢力的集體要求。

誰都想有從龍之功,想自家血親登上皇位,誰都相爭,所以要聯手排除掉皇帝腹生子這個最大的敵人。

所以皇帝才要謊稱是謝煜的另一個母親產後大出血死了,所以她剛剛才會如此暴怒。

因為這是一個秘密,一個說出來就會朝野動蕩的秘密。

現在那些支持其她公主的勢力們,雖然也在明爭暗鬥,但都還有收斂。

因為她們都覺得自己有機會,自己能夠贏,認為這是一個公平的奪嫡環境。

一旦她們知道了謝煜是由皇帝孕育的,就會全都調轉槍頭,瘋狂合作,將謝煜殺死,然後再彼此競爭。

一股冷氣忽然從謝煜的脊椎冒向了她的後頸、乃至大腦。

她從未如此強烈地感受到危險。

她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值得別人針對,不覺得會有人挖空心思地害自己,這成為了她日常生活中安全感的重要基石。

但如果這個消息洩露了……

天底下會多了無數想要殺了她的人。

她們甚至不恨她,只是會為了利益而殺了她。

她的額頭不知何時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一摸,是冰涼濕潤的。

皇帝看見她這個樣子,反而回過頭來安慰她:“別太擔心,你老娘我守著這個秘密大十幾年,守著你的小命十幾年,在我死之前,還會一直守著。”

“我不會讓你遇到危險的,記住了嗎?”她直視謝煜。

謝煜點了點頭。

“但同時,我真的需要你盡快立穩腳跟,江南水師是一個必要條件,你知道了嗎?”

謝煜沒說話,但她顯然是知道了的。

皇帝很滿意,“再想一想我之前提的問題,沈長胤在你和權力之間會選誰?”

“她會選權力。”謝煜一字一頓。

皇帝點點頭:“沒錯,她會為了權力而選擇與江南水師合作,而選擇與沈流枕分享你。”

“而結盟這件事,永遠會是先發者分得最大的利益與話語權,你要在她之前,先一步與沈流枕達成合作意向,聽懂了嗎?”

謝煜聽懂了,她向皇帝點點頭,起身出門。

路過書房門口的那一群道士,她目不斜視,匆匆離去,留下書房裏正滿意著的皇帝。

到了宮門口,沈長胤正在馬車上等她,聽到了她的聲音,就掀開簾子,探出手來,將她拉上馬車。

“聊了什麽?”

謝煜搖搖頭,“沒聊什麽,就是一些人老了之後的胡話。”

沈長胤頓了頓,“好,等下想吃什麽?”

“我想吃你做的蛋炒飯,以前在村子裏你會給我做的那種。”

“好,我做給你吃,放很多雞蛋。”

兩人回了王府,吃完了飯,謝煜說自己要出去逛逛街消食。

沈長胤點點頭,“我公務繁忙,就不和你一起去了,玩得開心。”

謝煜出了王府大門,騎上馬,一路沖向京城南郊,到了訓練特種營與民兵的那個村落裏。

姜芳正在例行查看各個小隊的操練情況,聽見噠噠的馬蹄聲,一擡頭看著是她,很是訝異:“怎麽忽然來了?”

謝煜風一般地騎馬沖進營地裏,跳下馬,向她勾了勾手掌,示意姜芳跟上。

她大步流星地走進指揮官的主屋,在桌子後面大馬金刀地一坐,對著進來的姜芳說:“關於江南水師、沈將軍、沈流枕這三方的情報,我們有多少?”

姜芳頓了頓:“不多,但是特種營很擅長查這種情報,你要幹什麽?”

“立刻讓人去查,明晚之前我要看見情報送到我的桌上,巨細靡遺。”

姜芳也不多問,立刻沖出去安排了這件事,回來之後才坐下喝了口水。

“已經安排下去了,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到底要做什麽了吧?”

謝煜把眼下的幾件事和她一一說明。

姜芳一口茶噴出來,眼睛瞪得老大:“這種皇家秘辛你也告訴我!是怕我活得太安穩了嗎?!”

又說:“如果你真的是她親自懷胎十月生下來的,那她確實有幾分可信,未必是在哄騙你。”

“皇帝希望你和沈流枕成親來與江南水師達成合作這件事,你告訴沈長胤了嗎?”

謝煜搖搖頭:“不要告訴她。”

姜芳一楞:“你不會真的想和沈流枕成親吧。”

“怎麽可能。”謝煜無語地望了她一眼,“但我現在也確實不能自信她會選擇我,而不是選擇權力。”

姜芳嘆了口氣:“說得也是,你家那位啊,也真是……”

“近來我剛整理了她做的所有事情,很厲害,所有的謀劃都從不落空,每走一步都一定會從旁人的身上扯下一塊肉來。”

“不是我刻意要說她壞話,但她確實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權力怪物。”

“老實說,我也不覺得她會選你。你好歹還救過她好幾回呢,我可沒見她為你冒險過。”

“那你要這些情報做什麽?”

謝煜擡頭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沈靜、幽深,沒有別的情緒,卻忽然讓姜芳感覺自己在看鱷魚、蜥蜴之類的動物,或者說是怪物。

“沈長胤可能不會選我。”

她對著姜芳微笑了一下,“但沒關系,因為我根本不會讓她有不選我的機會。”

她的神態完全不像姜芳認識到的那個溫和的三公主,反而讓人後脊有些發涼。

姜芳甚至對這種神情感到熟悉。

到底是像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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