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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 從相見到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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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從相見到救治

◎怦怦,怦怦◎

眼前越來越黑, 謝煜的頭一垂,昏睡過去,失去了意識。

又被疼醒。

以為自己只昏過去了一兩分鐘, 動了動臉, 感受著臉上血漿的幹涸程度,才知道自己可能已經昏過去許久了。

腿上的疼痛沒有一絲一毫的減輕,從蘇醒的那一刻就占據了全部的意識。

‘好疼, 死了算了’的念頭還在大腦中叫囂。

她動了動手指:“得活著。”

頂著拉扯到傷口的疼痛, 用手將自己身上的土給扒開, 把自己挖了出來。

把自己挖出來後, 指甲縫裏全都是血和泥漿, 渾身是汗,又躺在泥土上休息了一會兒,

試圖用手撐著地讓自己站起來, 卻正面朝下摔了回去, 嘴裏浸了大半口泥, 腥苦沖鼻。

好痛。

她用手抹了一把臉, 開始往山洞外爬。

匍匐在泥漿上,一點點地將自己拖到洞外,血已經幾乎沒有在流了,卻還是留下了一道淡紅色的痕跡。

她在洞口找到了兩根樹枝, 終於能夠把自己撐起來,試著用受傷的那只腿點了點地。

立刻發出了痛苦的嘶嚎。

她不停地吸氣,放棄了雙足行走的念頭, 用樹枝和單腳艱難地前進, 受傷的那只腿就在地上拖著。

向著記憶中營地的方向前進。

洪水後, 山間道路濕滑, 她十分謹慎,一手一根樹枝,探過路後才往前走。

卻還是踩上了一片濕滑的樹葉,身體失去平衡,摔倒後沿著山壁向下咕嚕滾去,直到被一叢灌木卡住。

臉上被灌木樹枝劃出了好幾道傷口,她將緊急閉上的眼睛睜開,望著頭頂陰沈沈的天,感受著還在蔓延全身的疼痛。

氣笑了。

這一笑又牽扯到了傷口,嘶嘶地吸了幾口氣,爬起來,重新找了兩根樹枝,繼續前進。

她估計了一下,醒來的那個山洞和營地之間的距離有好幾公裏,腿腳正常的人都要走挺久,以她現在殘廢的模樣,可能會先摔死在山上吧。

也算身殘志堅了。

謝煜一邊在心裏吐槽一邊往前走,額頭上的汗滴落下來,把眼睛腌得生疼。

本以為前路漫漫無涯,卻忽然聽見了森林裏有人說話的聲音,還有許多紛雜的腳步聲。

她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聽,確定了這群人在向某個方向集合,就跟了過去。

*

沈長胤將附近的士兵集合起來:“收到了山下的消息,那邊有足夠多的人手,我們不需要趕著過去,但是需要精細搜索,每一寸地皮都不要放過。”

“所有的山洞、巖洞,都要進去搜索,如果擔心山洞太深,就呼喚周邊的人結隊進去搜索,你們身上都帶著炭筆,查過的山洞要在洞口做好記號。”

此時已經快到中午了,無論山上還是山下,近千號人在幫忙搜尋謝煜,卻沒有一點消息。

從知道出事的那一刻起,沈長胤的心臟從來沒有停止過疼痛。

如今,腹腔也開始出現抽搐,影響到了她說話。

她閉了閉眼,忍耐住身體的不自覺顫抖,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給這群士兵加碼,說:“找到她,每人再多發三年的俸祿。”

她揮揮手:“去吧。”

眼前的士兵們卻沒有轉身,只是面色奇異地望著她的身後。

沈長胤的頭昏昏沈沈地疼,沈下面色問:“你們在看什麽?怎麽還沒有動作?”

還沒等她轉身去看,就聽到極虛弱的一聲:“你好有錢啊。”

熟悉的聲音中帶著極致的幹澀,沈長胤身體一僵,頓了兩秒,才緩緩轉過身去。

謝煜已經不能夠再狼狽了,和山中的野人沒有多大差別,衣服破破爛爛,手裏還拄著兩根樹枝,臉上毫無血色,只有凝固在皮膚上的紅褐色的血漿。

見她轉過來,明明疼得又抽動了一下臉,還堅持著說:“有點太敗家了吧,未婚妻,你能把錢直接給我嗎?”

沈長胤站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望著她,確認了這不是自己的幻覺,立刻奔跑過去。

風聲驟然在耳邊四起,她將眼前的人抱了個滿懷,滿足感幾乎要溢出她的胸腔。

她抱得緊緊的,試圖將這失而覆得的融入骨血。

“疼疼疼,疼吶,沈大人。”謝煜將下巴墊在她的肩膀上,將頭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在耳邊虛弱地喊她。

沈長胤立刻松開,支撐著她,防止她跌倒,扶著她往前走。

有士兵要上來接手,沈長胤擺了擺手,獨自支撐著謝煜,對士兵說:“你們四個下山去營地裏擡擔架上來,剩下的人立刻下山,去通知軍醫和姜芳她們,告訴她們不用找了,讓軍醫立刻回春獵營地待命。”

她的話不容違背,士兵們立刻遵守命令而去,而她則小心地將謝煜扶到一棵樹旁,讓她坐下。

坐下的過程中,謝煜拉扯到了傷口,立刻疼得顫抖,緊緊咬住了牙,沒出聲,只洩出了幾道氣音。

沈長胤更加小心,讓人靠著樹坐好,自己又輕輕地坐在旁邊。

她伸手,輕輕將謝煜的臉向自己的方向壓,謝煜從善如流地靠到了她肩膀上,隔著潮濕的布料與她慢慢交換著體溫。

林間安靜,暴雨後的空氣異常清新,有樹葉上殘存的雨水時不時向下滴落。

兩人就這樣坐著,沈長胤像是一個被懸吊在高空中折磨的恐高者,此時終於安穩落了地,劫後餘生的恐慌之外,眼眶漸漸漫上酸澀。

她望著遠處的山林,遮掩說話間的鼻音,問:“被沖到哪裏了?受了這麽重的傷,還走回來,得有多痛?”

謝煜側臉壓在沈長胤的肩膀上,感受著自己的臉頰肉被對方瘦削的肩膀抵得微微有些變形,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說:“還好。”

山間葉子彎曲纏繞的蕨類植物被雨水壓彎了腰,等到雨水落下後又重新挺直。

偶爾有鳥雀清脆的叫聲劃破安靜,謝煜枕在她的肩膀上,竟然很珍惜這一刻。

“這次傷筋動骨,也不知道張軍醫等下會給我開什麽藥,會是什麽味道?”

“應該和她給我開的藥差不多。”

“那很苦了。”

“你怎麽知道?”

“你喝藥總是剩個碗底,我偷偷用筷子蘸了點嘗過。”

時間像是一根弦,在這一刻被慢慢拉長。

過了不知多久,沈長胤才說:“希望你知道,我會找到你的。”

謝煜失去了太多的血,如今渾身都沒有力氣,說話也是慢吞吞的:“我知道。”

“所以如果有下次,不需要那麽辛苦。”

“我欠你一個答案嘛,我答應你要回來的。”

話題終於還是不可避免地來到了這裏,謝煜擡起頭,認真正對著沈長胤:

“我之前總是因為你不表白而惱怒,卻沒真正想過在你表白之後要怎麽應對。”

“我希望你知道,這和你無關,因為你非常非常好,近乎完美。”

“這是我的問題……”

沈長胤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嘴。

“不要說出這個答案,將它放到心裏,直到它改變的那一天。”

“沈長胤,你不知道……”謝煜將她的手拿下來。

“我知道。”沈長胤的神色溫和平靜。

“我知道你的答案,我會改變這個答案。”

“我們倆只會有一個結局,那麽無論現在是什麽情況,都是不重要的。”

謝煜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說,搖了搖頭:“你不明白,問題不在你而在我,如果你對我的喜歡有八分的話,我不能拿著六分去回應你。”

“十分。”沈長胤說。

謝煜:“什麽?”

沈長胤:“我對你的喜歡有十分,我也會讓你對我的喜歡變成十分。”

溫和的眉眼間浮現出倨傲和堅定:“我做得到。”

謝煜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分不清是因為受傷,還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只覺得心跳的聲音好大,充斥著整個大腦。

她還想再說些什麽,卻又被沈長胤重新拽住了衣袖,讓她枕在她的肩膀上。

沈長胤不容置疑地中斷對話:“先休息。”

謝煜嘆了口氣。

幸好她有全身的疼痛轉移她被表白的驚慌。

幸好受傷受得那麽重,讓依靠在沈長胤肩頭的這個行為變得心安理得。

擔架很快就到來了,把她擡到山下,送進春獵營地的營帳裏。

走的時候是在暴雨夜間,悄無聲息地走的,回來的時候卻聲勢浩大,無數人都看見了她半死不活、滿身泥漿地躺在擔架上。

昨夜和她去救人的那批士兵也回來了,不肯回自己的帳篷,原本坐在空地上休息,見到她回來了,立刻都站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擔架後面,又不敢跟得太近。

皇帝聽見外面嘈雜的聲音,掀開門簾看見謝煜成了這個樣子,先是震驚,而後面色立刻陰沈下來,大發雷霆,罵完這個罵那個。

但謝煜和沈長胤都充耳不聞,士兵們也只顧著急匆匆地將謝煜送進帳篷裏。

軍醫早已經燒好了水,準備好了潔凈的毛巾和各種用具,在等著了。

姜芳、老金、朱聽也都在這裏等著。

張軍醫將謝煜轉移到了鋪了一層白布的床上,先用濕毛巾擦幹臉上的泥漿和血漿。

臉被擦幹凈後,眾人們才算真正看見謝煜慘白如金紙的臉,還有右額上滲出鮮血的傷口。

軍醫伸手摸了一下,又豎起一根手指頭,在謝煜面前移動:“眼睛看著我的手。”

這是一個在事故現場快速檢查傷員有沒有腦震蕩的辦法,需要觀察瞳孔能否正常的移動。

但張軍醫明明是個古代人。

謝煜無語:“你怎麽會知道檢查腦震蕩的方法?”

軍醫:“這個東西叫腦震蕩啊,名字確實很貼切。”

她向後一指沈長胤:“沈大人以前教我的,讓我在傷員被傷到頭之後做這個檢查。”

又是沈長胤。

她真的不是和她一樣的穿越者嗎?

謝煜上次還試探過,問沈長胤奇變偶不變的下句是什麽?

只得到了對方一個‘你是不是受刺激了’的眼神。

如果沈長胤不是穿越的,那她又能經史,又能詩詞,能造反,能逼宮,長得好看,現在還疑似自創了古代腦震蕩檢查法?

上帝給她關上了哪扇窗?

謝煜嘆了口氣,無奈地說:“我腦子沒有事,先看看我的腿。”

她滿身泥漿,看不清楚腿上具體的情況。

張軍醫只知道她腿被劃傷了,卻不知嚴重程度到底怎麽樣,一邊用剪刀剪開大腿上的布料,一邊說:“應該沒什麽大問題,有問題,你現在就應該疼……”

撥開傷口上覆蓋的布料,望著血肉深深翻出的傷口,她的聲音消弭於無形。

姜芳、老金和朱聽都忍不住閉上眼,頭下意識偏向旁邊。

只有沈長胤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片血肉模糊。

張軍醫齜牙咧嘴,半天才恢覆聲音:“你怎麽還沒被疼死?”

謝煜剛剛被擦幹凈的臉上已經又有一層汗水了,她虛弱地說:“你再不給我治傷,就真的要疼死了。”

張軍醫立刻讓童子把麻沸散端上來,對謝煜說:“你也太能忍了,想當悍婦也不是這麽個忍法,我見過的士兵要是受到這種傷,早就嚎得全世界都聽見了。”

謝煜視線迅速轉移到沈長胤身上,又收回,心想,我又不是沒嚎過。

但現在是需要體面的時候。

她將麻沸散飲下,神志有些暈乎,望著帳篷頂,其實還能感覺到軍醫給她的傷口做處理的動作。

麻沸散和現代的麻醉藥比起來,功效還是有所不足,疼痛其實還是有的,她起先還能忍一忍,在縫合到一半的時候,就向旁邊伸出手去。

軍醫的童子們不知道她要幹什麽,皆楞住了。

沈長胤看著她滿頭的汗,疊起一塊幹凈毛巾,輕輕塞進她嘴裏。

謝煜咬住毛巾,將手收回。

她死死咬著毛巾,等到縫合結束的時候,毛巾幾乎被她的牙齒磨出洞來。

軍醫把她的傷口處理好,直起腰,長呼了一口氣:“差不多了。”

她對童子喊:“給她把衣服換了,身上擦幹凈。”

“不用她們,我來吧。”沈長胤說:“你們都出去吧。”

軍醫和姜芳對視一眼,麻溜地帶著人出去了。

只留下謝煜無助地躺在床上,嘴裏還塞著塊毛巾,望著正在熱水裏淘洗毛巾的沈長胤,睜大了眼。

眼瞧著沈長胤過來了,即使因為麻沸散而手軟腳軟,謝煜卻還是努力撐起上半身,吐出毛巾,不停地搖頭:“我自己來,自己來,自己來。”

人,哪怕是在自己的未婚妻面前,也還是應該盡力保住清白。

沈長胤站在原地,望著她:“請問三殿下是如何打算在這種情況下擦背呢?”

畢竟謝煜渾身都是泥漿,後背也是。

她帶著傷,想做自己擦背這種高難度動作,必然會牽動傷口。

謝煜也知道沒有辦法,她也真的受夠了自己渾身黏膩的感覺,想換身衣服。

左思右想之下,說:“那你就只擦後背,其它的地方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沈長胤望著她,半晌,還是將熱水和幾條幹凈的毛巾端到了床邊的凳子上,還扔了一身幹凈的裏衣到床上。

站在床邊望著謝煜。

謝煜拿起一條毛巾,訕訕地:“你能不能背過去啊?”

沈長胤緩慢地轉身。

謝煜艱難地脫下衣服,用毛巾給自己擦了擦,很快幾條毛巾就都臟了,不過她也擦得差不多了。

直接拿過被子蓋在自己的腰腹以下,又將裏衣反穿在身前,面朝下躺在床上,露出後背,臉悶在枕頭裏,聲音也悶悶的:“好了。”

枕頭溫柔地蓋在她的臉上,她什麽也看不見,只聽見沈長胤轉身的聲音,聽見沈長胤將臟水和臟毛巾拿過去淘洗,聽見對方拿著幹凈的毛巾走過來。

後背完全赤.裸在空氣中,她忍不住戰栗,沈長胤越靠近,後背越有一種酥麻的感覺。

不像是有人要給她擦背,像是她要被問斬了,在等著不知何時落下來的刀鋒。

沈長胤身上的馨香先行飄到她身邊,很快,一張熱毛巾落到了她的背上,溫暖舒坦。

熱毛巾自然是舒服的,但是沈長胤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讓她感到一陣緊張。

簡直不知道這是享受還是懲罰。

“你背上也有很多傷口。”沈長胤輕聲說。

“哦,可能是滾下山的時候被小石子劃的,沒什麽,擦幹凈就好,都不需要治。”她漫不經心地說。

沈長胤卻因此而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終於,沈長胤為她擦完背了,謝煜用手撐著自己坐起來,裏衣還穿在身前。

沈長胤已經背過身去。

謝煜將裏衣重新穿好:“我穿好了。”

沈長胤轉身面對她,眼睛已經變得通紅,眼眶裏仿佛蓄了湖泊一般,水光瀲灩。

謝煜一下慌了。

“怎……怎麽了?”

從昨夜到今天,她受了很多傷,吃了很多苦,卻一直沒絕望,因為她覺得自己外面有一層無形堅硬的盔甲。即使受了傷,也可以靠這層盔甲將自己支撐起來,不至於崩潰,不至於散架。

她對這種狀態並不陌生,將其叫做鐵皮人,穿越前就常常用這種狀態去面對將她逼至極限的那些訓練。

但現在,那一層鐵皮不再堅硬,而是變得酥軟,變得酸澀。

沈長胤的眼淚會讓鐵皮人生銹。

“你別哭啊,我沒事的,真的。”

她急忙安慰,還彎起一只胳膊,做了個彰顯肌肉的動作,表示自己的健康。

可所有事情都於事無補。

沈長胤望著她,沒有眨眼,落下了一滴眼淚。

眼淚劃過她那張令人心折的面容,浸潤薄嫩到近乎透明的皮膚,在臉頰的邊緣停頓、滾落。

那滴眼淚仿佛直接落在了謝煜的心臟上。

怦怦,怦怦。

謝煜捂住自己心臟所在的位置,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裏的鼓脹與雀躍的跳動。

【作者有話說】

小謝:壞了,她說她做得到,說不定還真的行。

今日的二位女嘉賓各自有小心思。

小謝:無人處疼得狼嚎,但是在小沈面前?

——‘還好’

小沈:心疼也是真心疼,但是眼淚也真的是她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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