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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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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李青寂,過來。到我身邊來。”

近乎祈求的語氣。

沈政庭面如金紙,四肢百骸血流成河,腹部豁了個很大的口子,隱約露出裏頭的嫩肉。他卻仿佛感知不到痛似的,固執而瘋魔地朝面前的那束光伸出手。

沈政庭習慣了運籌帷幄,唯有李青寂是他生命中的變數,總是讓他難以掌控。

因為這點,沈政庭曾試想過要了李青寂的命。

可他最終沒能做到。

只是在腦中稍微幻想著沒有李青寂的人生,沈政庭便覺得了無生趣。

身居高位,他每天有太多的事情要處理,私人感情只能占據心頭的一小塊地方,可就在那一小塊地方裏,滿滿當當裝的全是李青寂。

那點清清白白的真心,卻因為前科累累,不再被李青寂相信。

沈政庭本性傲慢,被那人毫不留情地踐踏過以後,再不會紆尊降貴地展露真心。

日積月累心生怨懟,一恨就是好多年。

可面對生離死別,似乎一切都變得虛無縹緲。

不重要了。

沈政庭只要李青寂活著。

陸丘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政庭宛如喪家之犬般茍延殘喘,心中升騰起報覆的快意。他命不久矣,但臨死前能看到這一幕,也算是意外之喜。

但陸丘還有自知之明,他沒那個能耐扣下沈政庭的命。

“我陸某人一向言出必行。沈先生既如此情深義重,我便不做這棒打鴛鴦的惡人。”

“放了他。”

陸丘收起槍,對著手下使了個眼色,手下心領神會地替李青寂松了綁,伸手將他往前推了兩把。

李青寂腳步虛浮,垂眸望著沈政庭寬厚的掌心,眉頭死死蹙起。

沈政庭遲疑半晌,望著手上的血跡,皺眉處理幹凈,才重新朝李青寂伸出手。

“青寂,還記得你答應過,要同我不離不棄。”

李青寂笑了一下,很淡。

“我是說過,但不是對你,沈政庭。”

沈政庭臉上沒了半分笑意。

李青寂忽然調轉方向,退至懸崖邊緣。

在場的人拿不準他的想法,都不敢輕舉妄動。

李青寂立在崖邊,煢煢孑立,如風中搖搖欲墜的花枝。

“到此為止吧,我真的累了……”

沈政庭手腳皆斷,如同一灘爛泥般倒在血泊中,目眥欲裂。

“李青寂!!!回來!!”

“想死?沒那麽容易!我發誓一定讓你連死後都不安生,別妄想用這種方法擺脫我!我……”沈政庭下半句話哽在喉頭,望著李青寂美麗而冰冷的雙眸,心臟如同豁了個口子,源源不斷地倒灌著冷風。

“你想要什麽?”沈政庭近乎哀求般詢問。

“想要誰的命?我的?他的?”沈政庭瘋癲般指向自己,又轉身指向陸宗訓。

“我答應你!我什麽都答應你,以後全都聽你的,好不好?”

李青寂搖搖頭,很輕地嘆息:“你還是不懂。”

沈政庭看見李青寂眼裏那份決絕,胸口悶痛之下猛地嘔出一口血,一絲不茍的背頭散下來幾縷,籠住他猩紅的眼。他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體面,跪在心愛之人面前宛如被打斷了腿趕出家門的公狗。聲音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別走,回到我身邊來,我什麽都給你……”

“李青寂,是你贏了,我求你……求求你,別離開我……”

李青寂無視沈政庭眼底的哀求,水紅的唇一張一合,字字誅心。

“沈政庭,你強加給我的一切,都讓我覺得無比惡心。”

惡心。

沈政庭麻木地勾起唇,仔細品味著這兩個字,忽覺如墜冰窖。

糾纏了這些年,他的愛妻,留給他最後的話,是一句惡心。

他的心臟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動著,震耳欲聾,可他卻突然喪失了所有的求生意志。

陸宗訓自暗處露出半張冷峻的側臉,令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你不要知許,也不要這個家。”陸宗訓淡淡陳述。

“李青寂。這就是你想要的。”

李青寂與陸宗訓對視,瞬間看懂了陸宗訓眼中的一切。

李青寂被燙到似的躲開視線,只說:“如果還有下輩子,就不要再遇見了。”

李青寂不會有下輩子了。他只願成為一株小草,一縷微風,在天地間自由自在地生長與穿梭。

李青寂仰頭望著天上的雲彩,只覺得這輩子都沒有這樣輕松的時刻。

倏忽間,他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倒去。

“不——!”

“不要——!”

女人淒厲的聲線劃破碧空,李青寂心頭一刺,愕然睜開雙眼,想回頭看一看那人的臉,卻為時已晚。

眼淚浮在半空中,他不受控制地向下墜落。

甚至沒能好好與母親說句話,剛重逢便是生離死別。

女人發出歇斯底裏的悲鳴。

只差一點點。

她恨自己總是晚到一步。

眼睜睜看著失散多年的親骨肉從面前的懸崖一躍而下,秦韻當場暈死過去。

就在眾人楞怔之際,秦韻身邊的男人沖出包圍圈,速度快的猶如獵豹,毅然決然地跟在李青寂身後跳了下去。

來人正是謝承玦。

現場亂成一鍋粥,陸宗訓見狀鎮定地發送信號,料理殘局。山頂很快湧上一支雇傭兵,將這裏圍得水洩不通。

他無心過問謝承玦的生死,沈政庭的傷勢,如往常一般回到家中,仿佛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

陸宗訓全身心地投入了後續的收尾工作。

一個月、兩個月,日子波瀾不驚地過著。

山腳的海灣邊打撈上來一具面目全非的遺體,經檢驗最終確認了死者身份。

陸宗訓臉色平靜地將那份報告撕毀,喉頭漫上鐵銹般的腥甜。

陸知許隱隱約約猜到了些什麽,纏著盧卡斯問東問西。

媽媽是走了?他離開這裏了,是不是?

盧卡斯不置可否。

陸知許年紀雖小,卻聰慧過人,見狀,他攥緊拳頭,強忍著斷斷續續的哽咽聲,如同一只傷痕累累又被丟棄的小獸。

“他給你留了東西。”盧卡斯閉上眼,終究於心不忍。

“從一歲到一百歲,他在每一年都給你寫了封信。他希望你能長命百歲……”

……

照顧陸知許的傭人中,有一兩個嘴碎的,閑聊時無意中被陸知許聽了去,一向溫和有禮的小少爺大發雷霆,將那兩人趕了出去。

陸知許受了大刺激,當晚發起高燒,躺在病床上打著點滴,淚水一點點浸透枕心,令陸知許的眼睛腫得像個桃仁。

陸宗訓摸了摸陸知許的腦袋,望著那雙熟悉的眼眸出神。

恍惚間,陸宗訓以為自己回到了十五歲那年的雨季……

他是陸家不受重視的私生子,出生起便養在千裏之外的小地方,沒有姓氏,連名字都不被允許提起。

母親被父親拋棄後,將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對他嚴苛至極,要求他事事爭第一,稍有不滿便動輒打罵。

每次被打的皮開肉綻,母親又會將他抱在懷裏嗚嗚地哭泣。滾燙的淚水順著陸宗訓的額頭往下滑,他卻覺得很冷。母親一遍遍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不厭其煩地告訴他,自己是因為太過愛他……

原來是這樣嗎?

小小的陸宗訓默默在心底將暴力、痛楚與愛意畫上了等號。

已經忘記當時犯了什麽錯,寒冬臘月,他身上只穿著薄薄的單衣,被母親罰著跪在院子裏反省。

半天後,柵欄外駛入一列黑車,從上面下來一波訓練有素的黑衣人,他們強硬地闖進門,二話不說便將他和母親抓了起來。

母親聲嘶力竭,拼了命地為陸宗訓撕出一條逃生的口子。他撐著酸脹的雙腿跑了很遠,最後是從狗洞裏爬出去的。

陸宗訓渾渾噩噩地在密林裏穿梭,繞過幾座野墳,他的心臟跳得幾乎震破耳膜。

倒下前,他聽見一道柔糯的聲音,緊接著,他跌入一個溫暖香甜的懷抱。

“你還好嗎?”

陸宗訓低頭,看見一張清艷秾麗的臉。

在陸宗訓最窘迫的時候,男孩從天而降,牽著他的手,帶著他逃過黑衣人的追捕。

陸宗訓也是後來才知道,這些黑衣人是陸家旁支派來殺他的。本家子嗣雕敝,子孫後代皆不怎麽成器,旁支虎視眈眈。家主經提醒想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動了將陸宗訓接回陸家培養的心思。於是才有了這樣一出驚心動魄的暗殺戲碼。

下山的路上,男孩不慎踩到一枚釘子,陸宗訓背著他,要送他去醫院。

男孩攔了下,隨口問:“你有錢嗎?”

陸宗訓喉頭一哽。

他現在的確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

陸宗訓垂眸,悶悶道:“我以後會很有錢。”

男孩笑了下。

陸宗訓以為他不信,卻也沒多做解釋。

後來,是家主的人先找到陸宗訓,將他順利接回了陸家。

一切塵埃落定。

那個男孩就像是野墳中飄出的艷鬼,出現在每一個香艷濃稠的夢裏。

陸宗訓變得很忙,很忙很忙,他逐漸建立起一小股自己的勢力,偷偷地調查男孩的下落。

原來他叫李青寂。

陸宗訓握著一疊資料,按捺不住地欣喜若狂,心臟砰砰直跳。

陸宗訓得知李青寂過得不怎麽好,他的父親分明有閑錢賭博,卻借□□不起學費,勒令李青寂早早輟學打工。

陸宗訓匿名提供了資助,才令李青寂能夠繼續讀書。

那時的陸宗訓很年輕,性子也不如後來那般沈穩,他耐不住這種噬入骨髓的思念,悄悄溜出了陸家,不遠千裏來到李青寂身邊。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小心地跟著李青寂。

他看見李青寂站在樹根底下悄悄地抹眼淚。

陸宗訓咬緊後槽牙,很想不顧一切地沖上去將李青寂抱入懷中。

可他不能這樣做。

陸家無異於龍潭虎穴,他不能將李青寂牽扯進來。

回去後,陸宗訓動用了點手段,命人將李父用麻袋捆起來揍得半死。李父大半年都沒能下床,李青寂得以清靜許多。

紙包不住火,陸宗訓自以為隱蔽的小動作被揭穿,面對家主的質問,他不得不裝作坦然地承認做這一切只是因為李青寂有恩於他。

這樣的借口沒能取得家主的信服,男人失望地朝陸宗訓搖了搖頭。

母親見陸宗訓無動於衷,氣得沖上去連扇他兩個耳光,命令他從今往後斷了這個念想。

陸宗訓咬著牙應下。

可他對李青寂終究放心不下,派了心腹時常跟隨在李青寂左右,一有什麽風吹草動便能及時匯報。

那些年,陸宗訓實在在暗中替李青寂處理掉了許多麻煩與隱患。

李青寂一門心思念書,對此無知無覺。

李青寂有次生了場不大不小的病,躺在病床上昏昏沈沈的發著燒。陸宗訓推掉了會議風塵仆仆地趕去醫院照顧他,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一整晚。

這事被陸丘當作把柄捅到了家主那,家主看出陸宗訓這是動了真格,他震怒不已。像他們這樣的人,最不該有的,就是真心這種東西。

家主沈吟半晌,令陸宗訓發誓不再與李青寂往來,否則便將他趕出陸家。

陸宗訓那時年輕氣盛,與家主翻了臉,一夜之間被打回原形,成了條人人可欺的過街老鼠。

他鋌而走險做了樁要命的買賣,傷痕累累地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為陸家爭取到了極大的利益,才重新得到家主的青睞。

他知道,現在擁有的一切還遠遠不夠。如果不能成為最強的存在,他永遠也沒辦法守護住他想守護的人。於是陸宗訓開始與沈政庭合作,抓住機會便瘋了一樣地往上爬,無所不用其極。

後來,李青寂考進了明灣的頂尖學府,可李父卻毫不留情地撕毀了他的檔案袋。

陸宗訓得知此事,私底下替李青寂處理好一切覆雜的事物,打通關竅,才令楚秀與李青寂能如此暢通無阻地趕在開學前重新補齊檔案材料,順利入學。

為了隱藏軟肋,更好地保護李青寂,陸宗訓刻意將夏初靜帶在身邊招搖過市,暗地裏默默地掃平李青寂面前的一切障礙。

陸宗訓對身外之物並不如何在意,唯獨對一張老照片呵護備至。

這件事只有他的至交好友盧卡斯知道。

再後來,李青寂來到了明灣宮殿。

陸宗訓習慣了陰暗毒蛇般在暗地偷窺,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以何種姿態出現在李青寂面前。

他沒想到李青寂會對沈政庭一見鐘情。

那種溫柔繾綣的眼神,是他從未在李青寂眼裏看到過的。

那他算什麽?

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麽?

陸宗訓不甘心,故意引導李青寂來到他面前,夥同夏初靜上演了一出提前排練好的戲。

李青寂絲毫不記得他,更不記得他們的曾經。

那時的李青寂滿心滿眼都只裝得下沈政庭一個人。

陸宗訓心底滋生出扭曲的毀滅欲,忌恨的苦海幾乎將他吞噬殆盡。

他好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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