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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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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沈政庭不是第一次見到李青寂這副氣若游絲的模樣,唯獨這次,沈政庭不敢伸手抱他,仿佛只要一用力,李青寂就會在自己懷中化為齏粉,被雨水沖到沈政庭再也抓不住的地方去。

此情此景令沈政庭猛地回憶起初遇時的情形,李青寂也是這樣,渾身濕透地躺在他懷裏,像只溺水的小兔,驚懼又故作鎮定地睜開眼睛,一雙美目瀲灩灼人,鋪滿點點水光,小心翼翼地透過烏漆漆的睫毛註視著沈政庭的臉。

只一眼,就不敢再繼續看,偏開頭時,沈政庭註意到他耳根暈開了一抹紅,一路綿延到皎白的側頸。

那年的李青寂好年輕,正是無比青澀的花雨季,不需要珠寶粉飾裝點,清水芙蓉,淡極生艷,倒顯得秾麗非常。那時的李青寂會對他笑,睫毛溫馴地垂下來,輕輕抿著唇,無端端讓人想到一支風露清愁的木芙蓉,唇色是裊裊纖枝淡淡紅……

沈政庭悵然若失,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竟已經糾纏了這麽多年。

沈政庭想起李青寂剛為他生下孩子沒多久,沈政庭抱著柔軟到不可思議的小家夥,忽然有了初為人父的實感。他忍不住湊到病床前,一點一點去吻李青寂慘白憔悴的臉頰。

李青寂這樣孱弱瘦削的身體中,竟然誕孕出了一個獨屬於他們倆的小生命,沈政庭的心幾乎被磨成了碎玻璃碴,其中升騰出難以言喻的酸楚與飽脹。

李青寂受不了沈政庭一個接著一個毫無章法的吻,虛弱地掀開眼皮,一眼就望到了沈政庭懷中那個乖巧酣睡的嬰兒。

李青寂默不作聲地偏開頭,下一秒,痛苦地闔上眸子。

“青寂,我們不鬧了,以後都不鬧了,從今往後,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好嗎?”

只要李青寂一句話,點點頭,除了自由,他無有不滿足的。

金錢、名利、名分、寵愛、地位,沈政庭自負地說這世上沒有什麽是他不能為李青寂雙手奉上的,他只問李青寂想要什麽。

李青寂眼皮微動,纖長的睫毛如同兩片微微振翅的蝶翼,半掩著晶瑩的眸子。

沈政庭見狀將耳朵湊上去,去聽李青寂說話。李青寂嘴角勾著諷刺的笑,毫無血色的唇瓣一張一合,吐露的話語字字誅心。

“我想要你……去死……”

沈政庭笑容一僵,眼中的柔情蕩然無存。

“你們三個畜.牲,怎麽還不去死?”

沈政庭起身,一只手把李青寂攬進懷裏,安撫般輕撫李青寂單薄的脊背,將臂彎中酣睡的小嬰兒送到李青寂眼前。

“你還沒好好看過我們的孩子,他很乖、很可愛,像你。”

李青寂瞳孔微縮,帶著病氣卻依舊十分漂亮的臉上浮現出點點驚恐,他猛地掙開沈政庭的懷抱,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不住後縮,貼在墻角抱住雙膝,拼命地搖頭,神情恍惚:“不是……他不是我的孩子……你騙我……”

沈政庭抓住李青寂纖細的腳踝,一把將人拉近,冷漠地掀開李青寂的上衣,輕輕點了下他平坦的小腹。

李青寂低下頭,上面儼然盤亙著一道淡紅色的刀疤。

“他是從你的身體裏剖出來的,你是他的母親,我是他的父親。”

李青寂仿佛聽到什麽可怖的話,崩潰地咬住指節,眼睛睜得很大,淚珠子控制不住,一顆接著一顆往下墜。

“我不要他!他不是我的孩子……”

“別說傻話。”

沈政庭將嬰兒安放在李青寂臂彎中,嘗試著激發他本能的母性,沒想到李青寂第一反應卻像是碰到什麽臟東西,他叫了一聲,避之不及似的,一把將繈褓中的嬰兒扔了出去。

沈政庭眼疾手快,穩穩當當地接住了孩子。

李青寂剛生產完不久,情緒很輕易失控,他捂著頭嗚嗚地哭,瑩白的臉上濕漉漉蘸滿了淚,柔得像塊剛從水裏撈上來的白玉。

沈政庭一靠近,李青寂就指著男人和他懷裏的孩子,聲音抖得厲害,口不擇言地說:“我要你和他一起去死,不是說什麽都答應我?你怎麽不去做?我不想看見你,也不想看見這個孽種,他的出生根本就是一個錯誤……我惡心透了你們,我這輩子都不想和你們在一起……”

沈政庭默了默,臉上沒什麽表情,喊人過來將懷裏的孩子抱走。

小護士抱著孩子走到門外,還沒來得及合上門縫,忽然聽見裏面傳來驚天動地的響聲,伴隨著淒厲的痛呼聲。

好在陸宗訓和謝承玦及時趕到。

陸宗訓一開門,迎面撲來一股濃郁的血腥氣,地上一片狼藉,根本下不去腳。

他一眼看到李青寂倒在地上,身上全是血,大概是刀疤撕裂了,在身後染出一大片糜紅的花,臉上也有血,順著他的嘴角不住往外湧,像是要將全身的血都嘔幹凈,才能止得住。脆弱得如同摔碎的瓷器,淒麗動人,卻幾乎沒有呼吸了。

陸宗訓屏住呼吸,腳上多了副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桎梏在了原地。

他忽然有些不敢上前了。

李青寂躺在那裏,就像死了一樣安靜。

謝承玦嚇得沖上去,跪在地上把李青寂抱得很緊,歇斯底裏地喊醫生來救人。他手忙腳亂地擦拭著李青寂臉上的血漬,卻越擦越多,怎麽也擦不幹凈。謝承玦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手竟然能抖成那樣。

搶救室外,幾個男人相對無言。

“你是真想弄死他。”陸宗訓眼眸陰鷙如冰,冷冷地剜著沈政庭。

沈政庭毫無包袱地曲起一條長腿坐在地上,面無表情,木然地靠著墻,冷哼一聲,自顧自道:“我跟他說,我們一家三口到了天上也要整整齊齊的。”

沈政庭笑了一下:“結果他說,我上不了天堂。”

“……”

四下無言。

沈政庭將頭抵在墻上,回想起當時,自己愛憐地撫摸著李青寂精致的眉眼,近乎魔怔般喃喃:“好啊,那你就陪我一起下地獄吧……”

———

謝承玦一開門,便看到李青寂半醒不醒,楞楞地抱著被子發呆,他一湊近,李青寂像是被驚到一般,狠狠打了個冷顫,胸膛劇烈起伏。

轉瞬間,李青寂想起楚秀,急切地拽著謝承玦的衣擺,喉嚨幹澀沙啞,一時發不出聲音。

謝承玦餵李青寂喝了幾口溫水,看著李青寂乖乖咽了下去,臉色稍霽,耐心道:“乖一點,你擔心的人都不會有事。”

李青寂聽出了這話中的警告與暗示,他慢吞吞地縮回被子裏,只露出一對水眸,時不時生動地眨上一眨,不知道在想什麽,呆毛翹上去一縷,倒顯出幾分傻氣。

謝承玦“嘶”了一聲,把人從被子裏撈出來,捏他柔嫩的臉。

“李青寂,你已經不年輕了,還像小孩似的撒什麽嬌?”

李青寂不作聲,謝承玦倒也沒生氣,把人抱在腿上擺弄了一會,仿佛李青寂是他最心愛的玩具。

“算了,對我撒嬌可以,在其他人面前,想都別想,記住沒?”

李青寂沈默地點點頭,謝承玦滿意得不得了,抱著李青寂又親又啃。

臨走前往他腕子上留下一條手串。

“你不喜歡戒指,那就不戴,不過這條手串不許摘下來。”謝承玦握住李青寂纖細的手腕吻了吻,他沒告訴李青寂,那是他一步一叩首,九千九百次禱告後求來的福源。

後面很長一段時間,李青寂如男人們所願那般……

日子說不好過,倒也好過。

一日,謝承玦提議給李青寂找幾個老師,省得他閑下來就胡思亂想,琢磨著逃跑。李青寂紮在刺繡烘焙或是花藝課裏,忽然有一天,他重新拿起紙和筆,將無助與痛苦凝聚在筆尖,繪制出了一張設計稿。

謝承玦晚上過來,找到了李青寂藏起來的圖紙,他默不作聲地沒收了李青寂的稿子,事後在床上一邊折磨李青寂,一邊譏諷道:“你畫的這些東西比不上我哥一塊指甲蓋,你呢,除了給男人夾……還有什麽用?”

李青寂張開唇,前半句話壓在舌根,後半句話梗在胸口。

他忽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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