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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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冉拾走的時候天早已蒙上了暗色,路邊亮起的燈光把來來去去的人影拉得老長。

江合硯站在窗邊往下望,冉拾的身影慢慢走遠,終在拐彎處消失在視線裏。

他盯著那處拐角發了一會兒呆,回神便看到映在玻璃裏的自己,眼底掩藏著無聲無息的掙紮和落寞。

眼角還在發酸,他擡手揉了揉,發現沒什麽用,索性放任不管,拿出手機,低頭去看冉拾給他發的,那條當時沒敢回覆的消息。

【10:我這裏出了點意外。你不在游戲了?什麽時間繼續打?】

這行字他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即將自動息屏,才驅動著手指敲字回覆。

【Summer:不打了。】

【Summer:我之後要出差一段時間,期間可能沒辦法上游戲。】

【Summer:這段時間你可以接別的老板的單,或者你想做其他的,都可以。】

雖說冉拾明確表示了自己不會當職業選手,但他知道,那並不是因為排斥。

……

冉拾看到消息時,已經回到了他住的那幢樓的樓下。

谷崧家只有一臺電腦,一天二十四小時可能有十八個小時都開著直播。

所以,這幾天他白天大概率都要在網吧裏渡過。

他得回來拿身份證。

路上的時候他把房子的情況簡單跟房東說了說,並承諾會盡量把房子恢覆原樣,不能恢覆的他也會作出賠償。

房東是個暴脾氣,一聽自家房子被人砸了,連發了幾條語音過來。

點開後,起頭一句中氣十足堪比揚聲器效果的“操他大爺哪個不要命的敢砸勞資的房”引得路人頻頻往冉拾身上看,冉拾淡定得關掉語音收起手機,旁若無人地上了出租車。

再看手機的時候房東已經罵夠消停下來,並大方得表示損壞的家具他給重新配置,不用冉拾再出錢買新的。

冉拾回了句“謝謝”。

退出聊天界面後他看到了一下午沒回覆他的老板終於有了動靜。

出差?

這意思是又讓他帶薪休假,還允許他在休假期間賺外快?

他邊上樓邊打字:【多久?】

等上了兩層樓後,對面才回他:【大概要兩三個月。】

冉拾的上樓的腳步停頓了下。

兩三個月?他們達成的交易也就只有三個月。

他垂眸,手指動作。

【10:過段時間,我把錢退給你。】

這次對方回得很快。

【Summer:不用。我們本來約定的就是從我找你當陪玩開始後的三個月,現在是我的原因,是我玩不了,跟你沒關系,那是你應該拿的錢。】

【10:那就把時效放到你出差回來後。】

【Summer:也不用。回來後我可能】

這句話斷在這裏,不知道是手滑沒打完就發出來了還是怎麽,幾秒後才又加以補充。

【Summer:可能就不玩這個游戲了。】

冉拾看著這行字楞了楞。

WAR退游的人每天都有,他各個號裏曾經加過的老板,有很多在某次下線後頭像再也沒亮起來過,上次在線時間從一個月前到三個月再到半年一年甚至更久。

熱愛會被時間打磨,有的磨滅消弭,有的綻出光亮。

而前者占據了大多數。

只是他沒想到這位老板的熱愛格外短暫。

不過想想倒也正常。

對於一些人來說,游戲就只是個消遣,沒什麽太大興致只是用來打發無聊的時間,隨時可以抽離。

在他楞神的間隙,又有消息發來,他垂眼去看。

【Summer:謝謝你陪我玩游戲,我很開心。】

像極了告別的結束語。

最後一層樓梯,冉拾用了十分鐘才走完。

他看著屏幕,想再說點什麽,莫名得不想讓對話結束在這裏。

他發現這個人在他所有接觸過的老板裏占據著特殊性,沒有哪個老板是在他最需要錢的時候無視一切風險一次性買他的三個月,也沒有哪個老板會天天關心他的日常生活,更沒有哪個老板被他喊“哥哥”親手帶著入門……

幾乎是沒話找話,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問出了一句:

【你喜歡的那個人,追到了嗎?】

“咚”的一聲悶響打斷了冉拾的思緒。

他站在門前擡頭,幾乎是反射性抓過對門阿婆放在門口的竹掃帚,死死盯著眼前的這扇門。

聲音是從裏面傳出來的,門鎖顯而易見地被破壞了。

小偷?還是要債的那群人又來了?

他開門走進去。

客廳跟他走之前一樣,依舊是一片狼藉。

沈重的悶響聲沒再出現,細聽卻能聽到窸窸窣窣翻找東西的聲音。

在他的房間。

冉拾把手裏的掃帚緊了緊,快步走過去,看到人後,他突然後悔自己手裏的為什麽不是一把刀。

冉明修。

上回在醫院他不知道用什麽辦法,竟在警察來之前跑了,一連消失了幾天。

沒想到他還敢出來。

“呦,回來了。”冉明修見到冉拾突然回來並沒有表現出慌亂,反而指著被他翻得亂七八糟的櫥櫃,咧著嘴笑道,“那什麽,幫你收拾收拾。”

下一秒,冉拾手裏的掃帚已經直奔他的面門。

他堪堪躲過,掃帚“砰”得一聲砸在櫥門上。

冉明修臉色暗沈了一瞬,轉眼又擺出一副凡事好商量的姿態,“小拾,好兒子,你把合同放哪兒了?”

冉拾盯著他,話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別這麽叫我,惡心。”

“惡心?”冉明修點了一支劣質煙,吸了一口吐出渾濁的煙霧,挑起一邊的眉毛斜眼看向冉拾,咧嘴道,“可再惡心你也是我的種。”

說罷,他彈了彈煙灰,又像聊天一樣看著四周隨口道:“那群慫貨還跟以前一樣只敢砸東西潑油漆,都沒點長進,不過,也夠你賠不少的了吧。”

冉拾的指尖已經掐進了掌心,極力克制著即刻把這人弄死的沖動。

可冉明修偏要激他:“哎,我告訴你個秘密,你把合同給我麽樣?”

冉拾不說話,他便自顧自的說:“這樣,我先給你個提示。”

冉明修掐了煙,扔在地上慢悠悠地碾,等冉拾終於不耐煩的時候,他才故弄玄虛似地開口:

“你想沒想過,我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冉拾蹙眉。

冉明修哂笑著,

“我去醫院看你媽可不止你知道的那麽一次。”

“你猜,我前幾次是怎麽神不知鬼不覺得進的住院樓?”

冉拾腦子裏的引線倏地被引燃,伴隨著劈裏啪啦的火星。

知道他的住址,有身份探望楚闌,還跟冉明修認識的……

幾乎是不受控地,冉拾腦海中緊跟著浮現出一個人的人影。

那人瘦骨嶙峋,畏畏縮縮,弓著腰,手裏攥著一根又細又長的線,線的另一頭拴在了他的身上,又或許,不只有他。

他神情驀然恍惚了一秒。

冉明修卻抓住了這一秒,陰惻惻地笑了起來,整張臉扭曲可怖起來,他忽然屈下身,雙手扶著膝蓋,直勾勾地看著冉拾,嗓音帶著令人難以忍受的嘶啞,卻異常興奮地一字一頓道:

“你以為,我是怎麽藏了這麽多年?”

“你以為,你媽真是因為我才瘋的?”

“那天晚上,在場的,可不止我一個人。”

“閉嘴——”

冉拾有一瞬間什麽都聽不到,只有忽如其來的耳鳴音在他的腦中持續拉長刺響,幾乎穿透了他的腦神經正發出某種警示。

他此時分辨不出冉明修說的是真是假,但確實有一些這麽多年來他想不通的矛盾點、那些看似不經意的細絲末節忽然有了解釋。

楚闌經受了那麽多年的家暴,只要不涉及到他,幾乎已經麻木。

後來,在他有反抗能力後,冉明修便有了顧忌不敢再輕舉妄動。

沒過多久,冉明修就惹上了事,拿著家裏僅剩的一點存款銷聲匿跡。

他們搬了家,過得雖然艱難,但沒了冉明修,活得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自在。

只是好景不長,冉明修又突然出現,找到了他們住的地方。

好不容易抓住的那點光沒堅持多久便熄滅了,再也沒重新燃起來。

楚闌瘋了。

那天,他回家打開門,冉明正叼著煙,一手抓著楚闌的頭發一手拿著一塊沾著血的破布粗魯地往楚闌嘴裏塞,塞完又朝她身上啐了口痰,嘴裏罵著“臭婊子”。

而楚闌整個人衣衫不整得癱在墻邊,臉上的淚痕早已幹涸,額頭是被撞出來的淤青,滲著血,眼神空洞裏面盡是死寂,她時而似乎在笑卻因為被堵住了嘴巴只能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音,時而安靜得可怕跟死了一樣。

他記得自己沖了上去,腦子裏只剩一個想法——

殺了冉明修。

就差那麽一點,冉明修就能死在他手裏。

有人拉開了他,說人沒事,讓他別沖動,把事情鬧大不好。

攔他人的是楚安。

楚闌的親弟弟,他那個懦弱了一生的舅舅。

看著姐姐被欺辱,卻說著人沒事就好,害怕的也是把事鬧大。

他覺得可笑,卻也只是以為他是怕了冉明修。

現在想來,若當時找上門的只是冉明修,楚闌怎麽會開門把他放進來。

那天是個周末,他被楚子喻拉著去網吧打游戲,又是誰能明確知道他那時不在家中。

從一開始,楚安就是冉明修的幫兇。

生生看著自己的親姐姐受盡欺辱而置之不理、無動於衷。

冉拾忽然又想了起來,在楚闌住院後的哪天,楚安找過他,二話不說地塞給了他很多錢。

他舅媽視財如命,出入的每一分錢都能記得清清楚楚,楚安從哪裏弄來的那些錢他不得而知。

他自然沒收。

楚安卻無緣無故得崩潰了,甚至跪在他的面前,淚如雨下,擺著一副弱者的無可奈何,嘴裏一直念著他有罪,他對不起他,對不起他姐姐。

他以為那是他舅舅對自己無能的懺悔,沒想到……

原來,軟弱到極致的人會成為傷害親人的一把利器。

楚闌被逼瘋的全過程裏,他這位親舅舅扮演著什麽角色,站的是哪方的立場,拿的又是誰的利益……

冉拾想得頭昏腦漲腦子仿佛下一秒就要炸開,卻依舊逼著自己去抽絲剝繭,他明明沒吃東西,胃裏卻在翻騰,他強忍著幾近自虐般的去挖那面目全非令人作嘔的真相。

他感覺身上流淌的血液都是冷的,手腳麻木僵硬,身形忍不住得晃了晃,扒著門框才得以穩住。

冉明修看著冉拾這樣,笑得愈發愉悅,

“看來你是想到了,是不是很震驚?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毀了你媽的還有一個人,你想知道是誰嗎?”

“拿合同來交換,我就告訴你,怎麽樣?”

冉拾眼睛漫上血絲,就這麽死死盯著他。

冉明修見狀聳了聳肩,“現在不想也沒關系,還有時間,等你想了就給我發信息,哦對,你還不知道我手機號吧。”

冉明修掏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出去。

冉拾的手機隨即響起,冉拾忍著頭疼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上面顯示著一個陌生號碼,標示著歸屬地未知。

“說起來,我其實之前就給你打過,”冉明修慢慢朝著冉拾走近,壓著聲音故意道,“剛到這邊的時候,特別想聽聽我兒子的聲音。”

他伸手想去碰冉拾的肩膀,被冉拾看死人一樣的眼神逼退,便故作從容地甩了甩手,“別讓我等太久,你也知道,找我的人有點多,指不定哪天又有哪個找不著我來找上你了呢?”

“今天這幾個不夠看,有幾個狠的,他們要知道你是我兒子,絕對不會放過你。”

說完後他近乎猙獰地挑起嘴角,眼中露出癲狂之色,卻又在突然之間,猛地收起所有表情,無事發生般地越過冉拾走了出去。

等到下樓梯的聲音逐漸消失,冉拾撐著門框的手一下卸了力,整個人差點栽地上。

他彎下腰,渾身都沒了力氣,手腳冰涼,氣血卻在奔湧不斷地灼燒著他。過激的情緒過後,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難受,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這種狀態根本沒法對抗冉明修,不然他決計不會就這麽放了他。

冉拾極力得試圖調整自己,卻沒什麽用,甚至最後連手機都握不住,跌落到地上。

手機接觸地面的那一秒,正巧有消息進來。

他垂著的腦袋微微擡起,費勁地掀開眼皮,看清了顯示在鎖屏上的留言。

【Summer:不追了,他不喜歡我,我該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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