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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生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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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生死一

靈瞳眼裏剎那有光,又一瞬黯淡。

她將雲陽的激動視若無睹,轉身毅然決然地朝山上洞穴而去。

想起來了又能如何?

反正,他也找不到這裏。

她原先本就是秉著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擔心被人問詢,才帶著沈繪一道待在這無名山的。

彼時夙寒歧就是去了三清觀中,也是找不到人的。

這樣她的計劃就永遠不會敗露。

直到它成功實現的那一天。

不過當她真正聽見夙寒歧沖破忘憂蟬藥效的那一刻,心裏還是不免為之一動。

她事先想了萬般可能,做好了最充足的打算,也沒給自己留一點後路。

可想得到是一回事,真正發生,又是另一回事了。

明明都說忘憂蟬極為好用,不到第四日絕不失效,就是當事人站著面前,也不可能想得起來的麽?

這已經是靈瞳找到的最萬無一失的一味藥了。

早知這般容易便會被他打破,她定要再去搜羅出更強勁的藥來。

不過現在想什麽都沒用,只能盼他不要找到這裏來吧。

左右她這邊有萬事知雲陽,凡事皆能提前知曉,讓他去攔住他,再好不過。

靈瞳看了看徐徐下山的日頭,以及對面早已掛起的月亮,心下想著。

七日就要到了。

少女的唇角勾起一抹沒有絲毫溫度的笑容。

——

夙寒歧憑著來過三回的記憶,第一時間奔向三清山。

可他只到過山腳與山腰,從來沒到過山上去。

情急之下,他只能沿著溝壑最深的那條路走。

奈何這山日日夜夜被靈瞳幾人走了多年,腳下的小徑早已雜亂不清,他又是初來,加之找人心切,無可避免地被繞得暈頭轉向,迷失其中。

可這絲毫摧殘不了他的意志。

終是道觀氣息好辨,夙寒歧於深夜聽得犬吠,找到了三清觀。

少年眸光一閃,滿心歡喜地推開門。

只聽得犬吠逼近,黃色身影襲來,除此以外再無其他聲響。

院中空無一人。

他眼中火光熄滅於剎那間。

但少年人的心性哪有那麽容易被磨滅,只是一瞬,他便沖進去四下尋找起來。

從前最知禮數的少年帝王從未這般失禮過,竟闖進別人的家中橫沖直撞。

可道觀只有這麽大,他找了一圈又一圈,也再沒找到除他以外的第二個活人了。

縱使不願相信,夙寒歧也不得不承認,這裏沒有靈瞳。

三清觀沒有靈瞳,可三清山還很大。

萬一她就在山裏的某處藏著,不願見他呢?

於是他接著找。

仔仔細細地找,披星戴月地找,沒日沒夜地找,翻山越嶺地找。

不放過任何一個地方。

天命讓他們相遇,

他總能找到她的。

——

靈瞳以鮮血畫完陣法的最後一筆,長籲一口氣。

如今已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或許她該去看看沈繪準備得怎麽樣了。

不過今日,雲陽竟未像往常一樣為他們備好飯菜,她自醒時也一直沒見著他。

不知道他去哪了,她也懶得管。

就在這時,她明顯感覺到一陣靈力波動從山下傳來,其中氣息令她莫名地熟悉,心尖猛地一顫。

便在此刻,腦海中有慌慌張張的聲音響起。

“靈阿願,你快下來,我攔不住了!”

少女瞬間擡眼,目光遙遙望向山下,定在一個方向。

她的視野裏明明只有成片的樹與草,可她好像看見了那個頑固的少年。

他怎麽會在這裏?

他如何找來的?

靈瞳心裏猶如驚濤駭浪,面上卻不顯。

左右時機已至,他來了也好,省得她去尋了。

雲陽將夙寒歧攔在山下,一邊不讓進,一邊硬要進,令他左右為難。

夙寒歧周身黑氣滔天,不知是怒還是急,總之雲陽被他的氣勢逼得連連後退。

“她在這裏,是麽?”

無奈之下,雲陽只得裝傻充楞:“你說誰?在哪?”

可他遮遮掩掩的模樣幾乎讓夙寒歧肯定了心中想法,他聲音更沈,似還有輕微的顫抖。

“我說,”

“靈瞳,她是不是在你這裏?”

雲陽避開他的目光,心虛地笑了笑:“靈阿願?她怎麽會在我這呢,她應該在三清山啊哈哈。”

“你胡說,三清山根本沒人!”

雲陽:“……”

這讓他怎麽反駁?

雲陽攔也攔不住,又不能對他動手,便只能在心裏祈禱靈瞳快些來,好解救他這為難的處境。

可夙寒歧並不會善罷甘休,他已是極努力在維持平靜。

“雲陽,你讓靈瞳出來見我。”

“你讓她出來見我!”

“為什麽要丟下我?”

“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少年眼眶都是濕潤的,茫然地望著山上,期盼著某個身影的出現。

竟是連見也不讓他見一面了麽?

“你沒做錯什麽。”

一道聲音悠悠響起,夙寒歧擡首,少女的身影飄然而至,無情的眉眼恍若仙人。

他聽見她說:

“只是你我不同道罷了。”

“不同道?”

少年看著她,神思都仿佛朦朧了。

“為何不同道?”

“前些日子都還好好的,我不明白,靈阿願,”

“什麽樣的不同道,竟能讓你狠的下心來,下藥讓我忘了你?”

“是我哪裏做的不夠好嗎?”

“你告訴我,我都可以改。”

“……”

靈瞳沈默半晌,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道。

“忘憂蟬的藥效只有三日,你今日本就該想起我了。”

話說出口時,她自己也楞住了。

好像是在告訴自己,安慰自己,他或許並沒有那麽喜歡她,沒有那麽對她念念不忘,割舍不下,因為藥效本來就要過了的。

或許是她手中的藥不好,才會出了意外讓他想起來,讓他找到她。

可這些都不過是欺騙。

知情的雲陽在旁有些不忍心地喚:“靈阿願……”

夙寒歧好似猜到了她在想什麽,他向前一步,站在了靈瞳用靈力塑造的結界面前。

“那倘若我真的今日才想起你,靈阿願,你想做什麽呢?”

他擡手指著天邊,開始語無倫次,愈來愈不成樣子。

“我昨日想起來的時候,就無比地後悔,我明明早就發現自己不對勁為何卻沒能早些想起你,然後我第一時間就跑去三清山找你,可是我去了三清觀,裏面一個人也沒有,我不知道你在哪,我就漫山遍野地找,我找遍了山上的每一個地方,每一個可以藏人的角落,樹上我也爬上去過,捕獵的陷阱我也跳下去過,我就是擔心,萬一你就在哪個地方被困住了,自己出不來,等著我去幫你,去救你,”

“——可是我都沒找到。”

靈瞳的眸光閃了閃,那轉瞬即逝的神情似與崩潰的少年有些像。

他分明比誰都清楚,這些可能皆是不存在的。

可他還是一步一步地去尋,沒有放過任何一絲希望。

靈瞳在他心裏,遠比她自己以為的更為重要。

少女狠狠地皺了皺眉,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情緒,想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容,到了嘴邊竟成了苦笑一般。

“都是要死的人了,還在意那些,不是犯蠢麽?”

她傾身向前,藏匿起眼中的覆雜神色看著他。

“夙寒歧,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經是個將死之人了?”

“我當然沒忘。”

夙寒歧毫不躲閃地看著她,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可你比我更重要。”

“呵。”

靈瞳不由自主地後退,像是被少年灼熱的目光刺痛,她撇過頭想要冷笑,最後確實怎麽聽也不像。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將殘酷的事實剖開,血淋淋地呈現在他面前。

此役,她絕不能輸。

“我記得你也不傻,既然都猜得出是我給你下了藥,那也應該猜得到,就算你找到了我,我能做出這種事,就斷不可能會回心轉意。”

“無功而返,平白浪費所剩無幾的壽命,有意義麽?”

夙寒歧忽然頓了頓,片刻後,他伸出手想要靠近她。

靈瞳再度後退,不留餘地。

“靈阿願,”

他的手還是那樣伸著,沒有一絲失望地朝向她,像是在告訴她,只要她有哪怕一丁點的後悔,只要她想,就可以重新握住它。

四下安靜,連呼吸聲都輕。

少年人的聲音堅定,毫不猶豫。

“你就是我活著的意義。”

“我本來早就死了,徘徊逗留人間一百年,是你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我的一切都是你給的,你便是我唯一的意義。”

若不是她,他甚至就連這幾日茍活的時間都不會有。

他本早就對生絕望了。

是他們二人在黑暗裏相互給予,相互拯救,他才有了今天。

但若要讓他失去她,那還和從前有何異?

靈瞳的心頭不可避免地顫動。

一瞬猶豫轉瞬即逝。

“可如今我不是了。”

她站在高處湊近他,兩張臉靠的極近,呼吸交纏,而今卻無一絲暧昧。

她的聲音盡力的風平浪靜,隨風傳入少年耳中,卻掀起驚濤駭浪。

“夙寒歧,我不是你活著的意義了。”

“百年前你靠什麽堅持下來的,往後也靠什麽吧。”

“那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白色光芒從地面上升起,浮至空中,與鮮紅的血交匯,巨型法陣若隱若現。

沈繪毫無征兆地被傳送到法陣外,雲陽站在與他相對的位置,而靈瞳整個人,都陷入了法陣的正中央,像是與世長訣。

少女的聲音忽遠忽近,仿佛從天上傳來,明明很近,在他聽來又那般遙遠。

“夙寒歧,你要好好活著。”

“但,不是為我。”

少年好像頓時什麽都明白了,他不顧一切地想要沖進去,叫喊撕心裂肺驚天動地,而陣法卻將他牢牢隔絕在外。

雲陽滿心不忍,但他改變不了下定決心的人,只能老老實實攔住夙寒歧。

沈繪直到此時此刻,才看懂她究竟要做什麽。

“靈阿願你瘋了,你這是在找死!”

“你要用自己的一生壽命,道途修為,換這只倀鬼活!”

“我絕不同意!!”

靈瞳被白光包裹著,面上神情輕松,嘴角一抹紅色卻刺眼至極。

“我本就是要死的人,活也活夠了。”

她看向沈繪,眼中唯餘信任。

“可他還向往山川四海,他值得活著。”

“沈繪,你就幫我這一次,以後我再不麻煩你了,可好?”

“你都要去死了還怎麽麻煩我啊!”

沈繪咬牙切齒:“我不幫你,我就是死也不幫你!”

靈瞳聞言,只是搖頭,笑意不減,餘光瞥向失意少年。

“今日法陣唯我能夠進出,我必死無疑。你若不幫我,我便死的沒有用了,不也浪費了你看了多日的書?”

“你這是在逼我!”

逼他幫她殺了自己,這種事他怎麽可能下得去手!

靈瞳不再看他。

沈繪護法,雲陽攔人,今日之行,足以。

“阿願!”

少年撲倒在法陣外,歇斯底裏。

“我們還有別的辦法的,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的!”

“你不要死……”

“誰說誰值得活誰不值得,何人都可以活,不是非得用你的命換我的命!”

少女莞爾一笑。

“可是只有我舍得呀。”

“我們之間註定一死一生,當然是把機會留給更想活的那個人了。”

夙寒歧死命搖頭,瘋狂擊打在結界上的雙手已經血肉模糊,流出了黑紅的血,散發著一股屍體的惡臭。

一具屍體,既感受不到□□的痛,也流不下難過的淚水。

他只剩靈魂在反抗,不死不休。

“不是的,不是的……”

“我們已經擺脫天道的束縛了,阿願,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的!”

“可是,這世上哪有死而覆生呢?”

少女的笑容摻雜著淚水,苦澀而清醒。

“你馬上就要消失了,只要我為你重塑肉身,你就可以繼續活下去,有什麽不好。”

夙寒歧將指甲都嵌入結界裏,黑氣翻湧拼了命地想打破。

“不好!”

“沒有你哪裏都不好,我只要你!!”

雲陽剎那震撼。

這蘊含上古之術的法陣,竟真的被他鑿出裂縫來了。

可再轉眼看靈瞳,她已經逐漸變得透明。

就連沈繪都忍不住涕淚縱橫。

“靈阿願,你就這麽去死,令衡一定氣得打的你活過來!”

少女身形的消散,此處人皆清晰可見。

夙寒歧壞掉的手指斷了,他便用手臂,用肩膀,用骨頭去鑿,即便他的魂魄已經將離,

越來越大的裂縫是他眼中僅有的,唯一的希望。

還差一點了,還差一點……

最後一點了!

靈瞳,等我,一定要等我!!

便在剎那間,白光乍現,少年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一具朦朦朧朧看不真切的身體,正愈發清晰。

而少女最後一點色彩也被白光掩蓋,再看不見。

“嘩啦——”

結界開了。

夙寒歧四肢並驅地爬過去,眼睜睜看見那最後一點光圈消散於天地。

他聽見她最後一句話,輕靈宛若幻覺。

“夙寒歧,”

“忘了我吧。”

直到那一刻,她都還在笑,

也還在哭。

少年殘破不堪的身體慢慢倒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嶄新的,幹凈精致的身體,與他的魂魄完美融合。

那張臉,與三年前幻境裏的少年如出一轍。

靈瞳最後一縷意識得到了饜足,再無掛念的離去。

她想,他果然和她想的一樣好看。

少年眼裏的空洞與破碎,卻讓人覺得,比地上不成形的屍體還要慘不忍睹。

他幹凈的唇輕顫,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絕望蔓延天地。

靈阿願,

他的人間,

再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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