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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兩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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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兩相逢

“天漸涼,為何不拿件裘衣穿上?”

“夙寒歧”攏了攏袖子,有些僵硬道:“不必了。”

靈瞳忽然停住,目光停在他的方向。

“夙寒歧”一動不動,二人僵持片刻,他忽然察覺身上傳來一股暖意。

是靈瞳在他身上貼了一張符咒。

“我只負責給你驅逐死氣,不管你生病,染了風寒我是不會管的。”

“多、謝。”

聲音好像咬著牙。

靈瞳裝作沒聽見,款款落座在他對面,隨意自然得仿若在自己家。

對面人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狠,但她一擡頭,便又迅速平了回去。

靈瞳:“……”

“我今日來,是有要事找你。”

“夙寒歧”舉起茶壺斟了一盞,道:“何事?”

靈瞳開門見山。

“可能用不了三月,我就會辭別溫府。”

他舉杯的手一頓。

“為何?”

“你受邪祟的影響我會盡快為你治好,不必再折騰你與我同行,到時提前完成,於我們都挺好。”

“溫家畢竟也是溟雨郡百年世家,我嚴格來說算個雲游道士,長住總歸說不過去。”

“況且,我手裏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仍有些狐疑。

“當真?”

“騙你於我而言並無好處。”

於是他擡眼看她:“那你當初為何要承諾三月?”

靈瞳沒答了。

那時不過隨口一說,左右多久都無所謂,誰能想到如今局面如此。

但她總不能就這般說出來。

好在他也並未過多糾結,隨即甩出另一個問題。

“什麽時候走?”

靈瞳認真算了算時間,也沒定數:“總之不久了。”

“夙寒歧”下意識說道:“那就好。”

靈瞳不得不看他一眼。

他忽覺喉間有些哽塞,如同卡住了一塊巨石一般,上下不得出。

這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滋味,真是令人煩躁。

這般情況之下,他如何也擺不出好臉色。

二人沈默對峙著,終究還是靈瞳先妥了協。

她側過眼,輕嘆了口氣:“但我承諾的救你是無論如何也會做到的,你的身子也不會因此受到影響。”

“夙寒歧”靜靜地看著她,懷疑幾乎溢出眼角。

然而下一刻,他神色陡變。

少女不知何時站了起來,走到他身側,一個雖近卻尚在禮數之內的距離,隨後,

她擡起手,虛虛放在他頭頂上的位置。

少年瞬間瞳孔猛縮,心臟驟停,甚至意識不到周圍的一切事物,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頭頂那只白皙柔軟的玉手。

他忽而記起,那只小手的觸感,遠比看起來更柔軟細膩。

他該推開她,質問她,而此刻他卻將這給忘了。

因此他也看不見,靈瞳那一如既往冷淡的眼中,竟含著一絲微弱的憐憫。

就好像向來淡漠的天神忽然發了善心,正巧看見腳下蕓蕓眾生日後的命運,想要伸一把手,卻又不敢違逆。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沾了點仙氣,便能把自己當作神仙了嗎?

“夙寒歧”忽然清醒過來,擡眼與她對視。

恰在這時,一道壓抑著顫抖與不可置信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你們在做什麽?”

二人一齊轉頭。

身著鵝黃襦裙的少女翩翩走來,明亮的大眼睛閃爍著,提著裙擺的動作不失優雅,腳步的雜亂卻暴露了她的慌張。

靈瞳眸光暗了暗,往後退了幾步給她騰出空位,又向她作揖道:“蘇娘子。”

蘇挽華本就心慌,如今聽了她的話更是如同澆了一桶涼水。

但她還是忍不住問:“你如何認得我的?”

靈瞳面無表情:“曾有過一面之緣。”

蘇挽華窮追不舍:“何時?”

“一月前,小葉橋上。”

一月前?

那不正是柳二兄邪氣入體、生病的前幾日嗎?

小葉橋——

她想起來了!

那是今年第一場梅雨落下那日,柳二兄憂心她的身子,便來橋上接她。

她還記得翩翩少年著一身白衣,豐神俊逸。

她喜歡與他在傘下依偎的時候,像裹了蜜糖一般甜。

明明是不久前的事情,如今想來卻恍如隔世。

蘇挽華對溫柳的喜愛有目共睹,因而當自家婢女今日從溫府回來,告知她柳二兄與那女道士糾纏不清時,她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的。

小婢女不了解他,可她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柳二兄行事向來從一而終,絕不會半路變卦,去喜歡上別人的。

況且他們自幼相識,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柳二兄對她的感情也始終如一,絕不會背棄她。

可誰能想到,半路出現了個靈瞳?

他怎麽可能會親她呢。

他怎麽可能會親她呢?

蘇挽華從小到大十六歲,溫柳也從沒親過她。

因此當聽聞一個初初謀面的外人與他親密無間時,她不相信更不願相信。

但到底心裏還是有了芥蒂。

於是她前來一探究竟,卻看見了方才那一幕。

她似乎再也不能如從前般自信了。

她好像被狠狠斥責了一通最擅長方面的小孩,倉皇失措之下竟覺什麽也拿不出手了。

於是她想讓自家未婚夫親自站出來否認,一如既往地護在她身邊,告訴她這都是假的。

而“夙寒歧”也的確這麽做了。

他毫不留情地越過靈瞳,走到蘇挽華身前,在對方緊張又驚喜的目光下,旁若無人地牽起她的手,親昵地喚著她的小字,寒噓問暖著多日近況。

蘇挽華受寵若驚。

她就知道,自家竹馬肯定還是愛她的,那小婢定然是看錯了!

回頭可要好好罰她才行。

而靈瞳皺著眉看了幾眼二人交握的手,別開目光,眼中殺意驟起,快要擋不住。

有些事情,還是要快些解決了最好。

蘇挽華沈浸在幸福之中毫無所覺,“夙寒歧”卻是註意到了。

少女的眼神充斥著萬千不耐煩,可他首先停駐目光的,卻是為她那雙漂亮的眼睛。

滴血的赤紅色,鮮艷清澈。

他只是楞了一瞬,而後轉回頭繼續哄自家未婚妻,沒多看一眼。

靈瞳兀自回了廂房,關上門再也沒了動靜。

便在她合上門的剎那,院中少年心裏突然一陣絞痛。

怎麽會?

他捂著心口緩緩蹲了下去,疼痛卻絲毫未好轉。

整片腦海裏盡是少女失望厭煩的神情,針紮般深深刻入其中,不容忽視。

蘇挽華擔心得不得了,但只對他的情況一知半解,情急之下只能一個勁地喊著靈瞳的名字。

然而靈瞳的房間裏再沒傳來任何回應,仿佛裏面的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夙寒歧”痛苦得抱緊雙腿,目光卻再也抑制不住地死死盯住那扇絕不會為他打開的門。

蘇挽華的焦急呼喚漸漸遠去,隨後又是一片無邊黑暗。

——

“叩叩。”

木門傳來小心翼翼的敲擊,既試圖引起動靜,又怕吵醒了裏面的人。

他忍不住輕喚一聲。

“靈瞳。”

“……”

“靈阿願。”

他又敲了敲,仍是無人應答。

少年低下頭,心裏有些不自在。

他想,她一定是生氣了。

靈瞳其實脾氣很好的,她要是生氣,必然是他做了很過分的事。

所以他一定要先示弱,向她道歉才行。

夙寒歧湊到門口,聲音很輕,只確保裏面的人能聽見。

“阿願,”

“你把門打開,好不好?”

話音剛落,門從裏面“咻”的一聲打開,靈瞳仿佛沒睡醒般,擰著眉看他。

“做什麽?”

言語間都是不耐煩。

看見她的那一刻,夙寒歧壓不住嘴角溢出的笑意,用手握成拳擋了擋也擋不住,他索性便將滿面春光展現在她面前。

看見他這樣,靈瞳雖面上不顯,心中卻愈發堅定了一個決定。

“他傷你了麽?”夙寒歧突然問。

察覺到她情緒不高,首先想到的不是被影響了心情而心生厭煩,卻是擔心她有沒有受傷。

如今還能這樣在乎她的人,也就獨他一個。

但這並不能改變他因入世太短太淺而被歪曲了的認知,只能她來教他。

“他沒有傷我。”

“但他即便傷了我,他也沒錯,”靈瞳說,“這本來就是他的身體,是我私心讓你留了下來。”

夙寒歧忽然心裏一動,有些慌張,莫名的迷茫油然而生,令他心跳加速。

然而靈瞳還在繼續:“是你奪舍了他的身體,所以他拿回來,不管做什麽,他都沒有錯。”

“不能因為我因他而不高興,你便認為他有錯,憑借你高於他許多的實力去傷害他。況且如今你傷他,也是在傷你自己。”

為趁一時之快而釀下禍端,得不償失的事,她做過,便不想他也再這樣。

她以為夙寒歧會和以前一樣聽話,可他卻說:“但若他真的傷了你,要我明明知情卻冷眼旁觀,這樣的事,我做不到。”

靈瞳一哽,眸光沈了沈,心底像有塊大石堵住。

她好像,玩大了。

他還是少年人的天真熱烈,只要有路,他就可以沿著走下去。

可她已經沒有未來了。

她本沒有什麽善心,可此人的熱烈卻是對著她。

她怎能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他從滿心希望墜入深淵?

畢竟她此一生,再無一人像他了。

“你不必做不到,”

靈瞳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眼裏不再有任何感情,反而泛著一絲寒氣,夙寒歧不自覺地想到了一月前的初見。

那時他們還不相識,她懷著救別人命的目的,周身重重壁壘,不接受也不想接受任何人的靠近。

他們素不相識時,她便是這種眼神。

“我已有法子將這副身子裏的死氣盡數逼出,待治好後,我便會離開。”

四下分明無風,夙寒歧卻覺得周身被寒風穿梭,入骨刺透。

他僵硬在原地,一瞬間的恍惚,天地旋轉,麻木侵襲四肢。

半晌,才有了些許氣力開口。

“你要走了?”

“是。”

“去哪兒?”

“這是我的事。”

他好似孩童一般恍然大悟,這才慌了神:“你不是說,把自己借給我了麽?”

“我的確借給你了,”靈瞳直視他慌亂的雙眼,平靜道,“但你不會想我永遠都借給你吧。”

夙寒歧頓時啞然。

原來那讓他一只百年倀鬼亂了心神的吻,在她這裏只是借給他的證明而已。

她從來不在乎怎麽借給他,只是想盡快了結與他相關的事,然後甩掉他這個麻煩,一走了之。

他願意付與終生的親密,在她眼裏只是可有可無的工具罷了。

她就像個俯覽眾生的神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他原不在乎她到底想做什麽,而今也不知曉自己想做什麽了。

他本就是個已死之人,沒有未來。

“所以你要為了救溫柳,消滅我是麽?”

面對著夙寒歧幾乎快要盈出淚光的眼睛,靈瞳沒辦法撒謊。

“我會想辦法把你鬼魂剝離出去——”

“然後我們便作路人,彼此不識是麽?”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急切。

靈瞳擡眼看他,亦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們,本就是陌路人。”

一段時間的相依相伴,在渺渺人生裏什麽也算不上。

只要快些分開,他們很快就可以相互忘卻。

一定會的。

他們本來也就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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