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醒來客

關燈
第二章:醒來客

靈瞳自幼習的都是些除妖術法,可真不知該如何救人。

左右皆因邪祟而起,她只要將溫柳體內多餘的死氣驅逐出去,使其無法被她看見,大抵就成了。

畢竟任是世間何種氣息,她的眼睛都能“看見”。

可問題是,如何驅逐。

她已許久不曾與死氣打過交道了。

多年前那一回,她輸得一塌糊塗。

——

“師兄,你快要死了。”

“要不我殺了你吧。”

“沒關系的,師兄,我再想法子把你救活就好了。”

“師兄,你活了之後,記得把死是何感覺告訴我。”

“師兄,你怎麽還不醒?”

“師兄,你去哪兒了?”

刺骨寒意爬上脊背時,昔日朦朧的回憶驟然清晰。

可那是讓靈瞳數年來不願回想的過去,它本該模糊不堪。

未知的情緒山雨欲來,卻被她毫不留情地扼殺。

只因白綢劃過耳際繞至眼前,她看見它飄起,卻又被束縛著拉回原處。

再不似從前。

巨大的落差就擺在那裏,靈瞳的思緒瞬間回籠。

看著面前少年於病榻間掙紮,她忽而想給他一個痛快。

這很不對勁。

因著眼上覆了白綢,她已多年未曾對人動過殺心。

僅僅只是因為撞了邪,死氣真的會濃郁至此麽?

“別讓我死,”

忽而,她聽見少年喃喃。

“我要活。”

都說一語驚醒夢中人,靈瞳卻被一語砸入夢中。

她下意識後退,指尖握緊發白,白綢下的眸子裏好像裝著一潭清泉。

她仿佛看見床上躺著的是另一個少年,比他更年輕,與她更親密。

那少年笑吟吟地看著她,分明一如既往,卻握著她手裏的刀,送入了自己的心口。

鮮血濺滿全身。

“阿願……”

在某一瞬間裏,靈瞳所有的感官忽然覺醒,喜與悲都突如其來,那樣清晰。

少女不知所措,再不願多逗留一刻,跌跌撞撞倉皇逃離。

而於窮追不舍的鬼氣而言,她的氣息已徹徹底底留在這間屋子裏,經久不散。

正如不便見光的屋子裏點了燭燈,光影在郎君臉上搖曳游離,終是惹得昏迷多日的人蘇醒。

雖是巧合,卻也註定。

——

溟雨郡近日多陰雨,但景色常年是極美的。

風拂春面,舟行江上,花雨溫柔。

引得八方游子慕名而來,不舍離去。

這時的驛站總是來來往往,官員,商人,俠客,不計其數。

但衣著精致,像只翩翩蝴蝶般的世家小娘子倒少見。

蘇挽華是來替自家竹馬寄信的。

聽聞這幾日柳二兄病了,不方便出門,那寄給他兄長的信只好由她來代勞了。

櫟長兄也真是的,寧可一年到頭寄信,也不肯回來一趟。

天下這般太平,哪來那麽多仗打嘛。

不過能幫上柳二兄,她還是很高興的。

這樣想著,她唇角不自覺上揚,蹦蹦跳跳踏進驛站裏。

客人循聲看去,油燈金芒般灑在少女身上,讓人看一眼便不住心生歡喜。

“讓一讓,擋路了。”

忽有黑影傾瀉而下,蘇挽華聽到近在咫尺的聲音。

原來不知何時,她的身邊竟站了位戴著鬥笠,一襲黑衣的少年。

“對不住。”

蘇挽華自知失禮,忙退至一旁,順便大膽打量這位少年。

可惜他帽檐壓得太低,什麽也看不清楚。

不知是否是察覺了她的視線,黑衣少年腳底生風,轉眼便如出現般悄無聲息地消失。

她心覺奇怪,卻也並未在意這小小的插曲,只找了張客桌坐下,待送信的人來。

然而有紛紛議論聲自那少年離開的方向傳來。

“聽說了嗎,前幾日失蹤的漁郎昨日回來了!”

“果真?他還活著?”

“可不,胳膊腿都還齊全著呢。”

“一點事沒有?”

“有!怎麽可能沒有。跟你實話實說了吧,那漁郎啊,

丟了魂嘍……”

風雨飄搖,油燈閃爍,隱隱約約的黑影中,似有暗流湧動。

——

翌日,溟雨郡依舊是雨,沒有絲毫轉晴的跡象。

“溫二郎君身子骨不錯,想活還是能活的。”

“我是個外人,只能從外為他辟邪除祟,死氣難對付,斬草除根幾乎是不可能的,還是要靠他自己。”

“他有法術功底,需得更加適應邪祟環境,習慣並能將其化為自己的力量,任是何妖邪之氣也奈何不了他。”

可自家兒郎出了這樣大的事,溫夫人已揪心數日,單單如此,並不能讓她滿意。

“就沒有什麽更好的法子麽?”

杯盞相撞,發出輕微脆響,靈瞳不欲再多浪費時間。

“想讓他活就只能如此,再多的沒有了。”

說著,她起身便要走。

只是還未跨出幾步,便迎面撞上一人,不算陌生的草木味道瞬間盈滿她的鼻息。

靈瞳仰首,見少年一身病氣也擋不住的神采飛揚。

他看見她一楞,不過瞬息便朝她溫爾一笑,退至一旁。

謙和有禮,風度翩翩,舉手投足間盡是大家世族禮數。

“阿娘,”

郎君俯身作揖,從容不迫:“孩兒來給您請安。”

“怎麽這會就過來了?”

溫夫人伸手招呼他坐下,又命小廝添置好新茶:“你才剛醒,身子還弱著呢,平日裏沒事便不要過多走動了。”

靈瞳聞言,淡淡的眉頭輕皺。

“阿娘不必擔心,我已無大礙,常行無妨。”

溫柳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大膽卻又不顯輕佻。

“這位娘子是何人?如有要事,坐下細說吧。”

靈瞳雖不言卻也不含糊,轉身又坐了回來。

於是溫夫人便替他介紹。

“這位是靈瞳靈坤道,天玄子大師之徒。多虧了她你才能安然無恙。”

溫柳聞之,向她誠心悟道:“既如此,溫某在此謝過靈坤道了。”

話音剛落,他便猝不及防掩面咳嗽起來,片刻後,臉頰就透著微紅。

靈瞳早料到會如此,言語間毫不留情。

“說了無法根治要待調理,現下如何能無恙?”

而況她什麽也還沒做。

溫夫人撫著兒郎的肩,擔憂快要從眼裏溢出來。

“一直這樣可如何是好?”

“靈坤道,算妾身求您,能否讓二郎快些好起來?”

溫柳強忍住喉間癢意,擡手截住話頭。

“阿娘,既無性命之憂,不必再多勞煩靈坤道了。”

“但——”

“可以勞煩。”

靈瞳一雙清澈的眸子望著他,明明是平靜無波的水面,卻激起他心口的漣漪。

“有個法子可以稍快些,只看你們願否。”

溫夫人求之不得,自是不置可否。

“是何法子?”

靈瞳依舊那般輕飄飄看著溫柳,仿佛一字一句皆是無關緊要的隨心之言。

“很簡單,我是個道士,平素所見邪祟最多,只要夫人願將溫二郎君交予我,降妖除魔同行一路,不出三月,死氣必消。”

溫柳驚訝地望向她,眼中倒映出少女嬌小的身影,如回聲般經久不散。

那是他頭一回看見她過人的膽色,風華正茂的執著最是讓人念念不忘。

他那時如何也想不到,未來並不算短的一段時日裏,他發了瘋似的渴求這份執著,乞求它降臨自己,至死不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