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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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二）
上樓前他們還見到了幾個嬸嬸，莊嶼舟和賀霖筱介紹，那位年紀稍大的是大伯母，另外一位是陳晨的媽媽，三嬸。
大伯母看著五十多歲，面容和善，她拉著莊嶼舟的手，拍了拍：“小山啊，都這麽大了，真乖！房間都收拾好了，當自己家。”
三嬸笑起來和陳晨一樣爽利，擦了擦手：“哎呀，小山女朋友哇？真水真水，先上去休息，阿嬸給你做飯吃。”
陳晨帶著兩人進電梯，上六樓客房，房間寬敞幹凈，能望見遠處的海面。賀霖筱站在窗邊望了一會兒，莊嶼舟過來：“要去走走嗎？”
“你想去嗎？”
“可以去，小時候回奶奶家，經常和村裏其他小朋友爬礁石抓蝦。”
“那就下去走走。”賀霖筱轉過身，“不過，我有點好奇，你小名為什麽叫小山呀？”
莊嶼舟的改名史她是知道的，是他媽媽去世之前改的，他那時還小，改名字好改。但改名之前叫什麽，那時的莊嶼舟，不管她怎麽軟磨硬泡，都咬緊牙關不肯說。
“山，shan，翹舌音。”莊嶼舟糾正道。
“……”這人，開始裝老師糾她錯處了，她瞪了他一眼，“別岔開話題，說！”
莊嶼舟聲音有點悶：“小時候麽，都是挑一些山山水水的小名叫，好養活。”
賀霖筱明顯不信，湊近了些：“嗯？莊先生，你怕是不知道，你說謊的時候，耳朵會先紅一點點？”
莊嶼舟下意識地擡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隨即意識到“上當”，眉頭微蹙，耳廓那點可疑的顏色更明顯了。
賀霖筱笑著：“我跟你講，以前我撬不開你的嘴，現在不一樣了啊！你不說，我可以去問陳晨和嬸嬸們的！”
“所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作勢要下去問人。
“不可以。”
被一把撈回來，鉗住下巴吻。吻得很深、強硬，帶著懲戒意味，弄得賀霖筱有些喘不過來氣，推開他，才在耳邊聽到他溫熱吐息間的三個字。
他抿緊了嘴唇，下頜線也緊繃著，渾身都透著“此事休要再提的頑固”，又因為那點隱秘的羞赧而顯得……可愛得緊。賀霖筱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尖尖像被羽毛撓了一下，又軟又想笑，擡手揉他的臉頰：“原來如此呀，三三同志，這又有什麽好害羞的呢？”
莊嶼舟手扣著她的脖頸，臉再度湊過來，帶著她的舌頭，含混的聲音：“san，平舌音。shan，把舌頭翹起來讀。”
“三三…”
“山。”他重覆著動作，令她頭暈目眩。
“三三…”
“……”莊嶼舟額頭貼著她的，“霖筱，你愛玩，我奉陪。”
“三…三…唔…”
……
終究沒有出去走，陳晨喊了好幾聲“吃午飯了！”兩人才穿戴好下樓。
樓下，奶奶和兩個嬸嬸還有莊嶼舟的幾個弟弟、妹妹已經圍坐一起。
弟弟妹妹們看著兩個人過來，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打招呼，陳晨免不了又與他們介紹這位陌生的堂哥和堂哥帶回來的阿嫂。
賀霖筱繼續被誇真水，氣色好，面色紅潤。賀霖筱頭低低埋下，嬸嬸們又寬慰：“不要害羞，當自己家，自在一點。”
飯後，陳晨帶他們去鎮裏辦公室找管事的陳伯公，他負責小鎮墓園的管理。陳伯公戴著老花眼鏡，翻著冊子，看了眼莊嶼舟：“你是……傑斌的兒子？他，他什麽時候……”一陣惋惜，“年紀輕輕唉……”
陳伯公帶著三個人上墓園轉了一圈，回頭看一眼莊嶼舟：“娃啊，長得倒是和爸爸像的，你爸爸啊，乖得很，可惜啊……”嘆了口氣，“那，你現在是打算，給你爸爸單獨做一處，還是，和你媽媽合葬？”
莊嶼舟陷入了思考。
陳伯公並不著急等回答，他指著兩處區域：“這塊呢，單獨的。那邊上面地方大，可以搞合墓。你好好想想，要的話得去莊家村，你外婆家和母舅他們打商量，再請風水師算個好日子。”
一行人從墓園出來，又驅車去了一趟白川市區，目的地是莊嶼舟舅舅的單位。
車子在城區行駛，窗外的景象對於莊嶼舟而言，帶著一種模糊的熟悉與強烈的陌生。記憶裏的街道更窄，房屋更低矮，空氣裏彌漫著拜神的香火。如今，拓寬的馬路旁矗立著燕尾脊的紅磚厝，嶄新的玻璃幕墻商鋪穿插其間。
熟悉路的陳晨開車，經過一個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指著一處：“哥，你還記得這裏嗎？二伯以前的酒店，現在升級成五星級了！”
莊嶼舟順著望了過去，賀霖筱也順著望了過去——那是一棟即使放在今天也絕不落伍的豪華酒店，主體建築高聳，玻璃窗墻映著天色，仔細看，其主樓輪廓和裙樓設計，依然能辨識出八九十年代那種特有的、追求恢弘氣派的風格。如今已經經過翻新，掛著新酒店的招牌。但依然能在細節處窺見，當年堪稱“金碧輝煌”的裝飾元素。
“你爸爸的酒店？”
莊嶼舟點了點頭：“嗯。我爸爸去N國前開的。”
陳晨在前面把著方向盤解釋：“二伯以前生意做得大，那一整片，包括酒店和後面那幾棟商業樓，早些年，全是二伯的產業。”語氣裏帶著一種講述家族傳奇的自豪。“這酒店當年可是咱們這兒最頂尖的，裏頭裝修得跟宮殿似的。我小時候都巴不得天天住裏面。”
賀霖筱看向莊嶼舟，莊嶼舟轉頭瞥了她一眼，煞有其事地搖頭：“我沒那麽想。”
“……”賀霖筱白他一眼，“我是這個意思嗎？”
“那是什麽？”
“原來你還是個小少爺。”
“……”莊嶼舟並不是很想理她了，但還是捏了一下她的臉蛋才別開臉，望窗外。
莊嶼舟的舅舅在新城區的軸承廠上班，做了很多年，是個高職。他們過去的時候，舅舅正在組織小組會，廠裏後勤部的老師傅接待了他們。老師傅聽完他們的來意，仔細打量莊嶼舟：“你……你是莊工的兒子？”
莊嶼舟意識到他說的可能是他的媽媽，就點頭。老師傅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哎喲，我說怎麽看著眉眼有幾分像，像你媽媽，更像你爸爸。 ”
老師傅說他年輕的時候和莊嶼舟媽媽在一個化工廠上班，他在車間，莊嶼舟媽媽在實驗室。如今化工廠早就拆了，他也就轉到現在的廠裏來做個閑職。
老師傅聽到莊嶼舟垂眼說來和舅舅商量合葬的事情，一陣惋惜後開始憶往昔：“你媽媽，莊工，我們那個時候都這麽叫她，那可是真正從天上掉下來的文曲星。十裏八鄉出的第一個碩士！戴副眼鏡，說話斯文，一開口全是咱們聽不懂的公式數據，在廠研究所裏，總工都要客氣三分。”
“你爸爸呢……”老師傅嘖了一聲，“那時候就是個小老板。腦瓜子是靈活，趕上了風頭，開了兩家旅社，後來搞成了賓館，兜裏是比咱們這些拿死工資的鼓囊。可那又怎樣？在咱們這兒，尤其在你媽媽那圈讀書人眼裏，那不就是個‘個體戶’嘛！”
“那時候多少青年才俊圍著你媽轉？分來的大學生、廠裏的技術骨幹、甚至還有市裏機關的幹部……你媽誰也瞧不上。結果呢？偏偏讓你爸這‘土大款’給追到手了！”老師傅一拍大腿，繪聲繪色。“當時多少人嚼舌根啊，都說：嘿，陳傑斌這小子，全憑一張臉生得俊，要不是那副好皮囊，就他那滿身銅臭的樣兒，哪裏配得上人家莊工一根手指頭！”
“都說你爸是‘高攀’，可怪就怪在，你媽媽那樣一個清高的知識分子，偏就吃你爸這一套。你爸那人，別看做生意精明，在你媽面前，那是半點脾氣沒有，鞍前馬後的……”
說著嘆了一口氣，“可惜啊……怎麽都……”惋惜著，再沒往下說。
空氣中餘下沈默。
賀霖筱在老師傅那幾聲“高攀”、“可惜”的嘆惋裏，拼湊出一個模糊卻動人的輪廓——關於清月與塵埃的相遇，關於一場被命運腰斬的煙火人間。她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軟軟的，下意識地，手便伸過去，輕輕握住了莊嶼舟的手。
莊嶼舟的手微微一動，反手握住了，仿佛無聲地接納了她這份突如其來的共情，也從中汲取著某種支撐。
老師傅似乎也覺得這情緒太重，清了清嗓子，聲音恢覆了先前的熱絡：“哎呦，不說這些老黃歷了。莊主任的會應該差不多了，你們在這兒坐會兒，我去瞅瞅。”出了門，五六分鐘後，穿著工作服的中年男人進來，工牌上寫著莊望秋，是莊嶼舟的舅舅。
舅舅對莊嶼舟的到來並不意外，仿佛外甥此刻的到來，早就在他的人生日歷上，被紅筆圈註了許多年。他的目光落在莊嶼舟牽著的賀霖筱身上，臉上掛了笑：“小姑娘，叫什麽名字。”
“賀霖筱。”
“好名字。雨潤青竹，自有風骨。 ”
賀霖筱被這突如其來的文雅品評說得微怔，隨即眉眼一彎，迎上舅舅溫和帶笑的目光：“叔叔的望秋也很好。登高望遠，靜候豐盈。聽起來就讓人覺得踏實，有盼頭。”
舅舅顯然對這番機敏的應對極為受用，不禁透出一絲毫不掩飾的驕傲。他微微頷首，目光略帶促狹地掃過自家外甥：“我們老莊家，旁的不敢說，論這點起名字的底蘊，那還是要比某些……只會照著門口那山、那樹，給孩子安個‘青山’、‘大樹’的人家，強上那麽一些的。”
賀霖筱：“……！”
她飛快地瞄了一眼身側瞬間僵硬的莊嶼舟，那臉色，當真可以說是“綠了”——萬萬沒想到，舅舅揭老底揭到自家外甥身份證上了。
她用力抿住嘴唇，生怕一個不小心笑出聲。
空氣有那麽一兩秒，彌漫著一種微妙的、令人腳趾摳地的尷尬。
莊嶼舟閉了閉眼，很努力地恢覆了平靜，只是語氣裏帶著濃濃的無奈和警告：“舅舅，我來找你談媽媽的事情。”
舅舅這才像是恍然意識到什麽，看著外甥那一臉“求您別說了”的表情，終於朗聲笑了起來。
“遷墳是吧？”舅舅收斂了笑意，“舅舅一直在等你來。有時候我都想，是不是要等我自個兒也躺進去了，才能等到你小子，把你爸這最後一程給辦了。”這話說得直接，有些重，卻並非責備，而是一種漫長的等待終於看到盡頭的嘆息。
四年時間，不長不短。
莊望秋一直在等，等他的外甥自己從父親離世的沖擊裏走出來，等他能真正面對、並親手了結這份跨越了生死與時光的責任。所幸，他等到了。
“你媽剛生了你這麽個大胖小子，日子也過得越來越好了。偏得了那麽個病……那麽快，那麽急的就撒手人寰。”
“你媽一走，你爸就也跟死了半截一樣。生意垮了，欠了一屁股債。那些債主，還有以前看他笑話的人，說什麽的都有。”
“我那時就想，他總得為你撐下去。後來他帶你出了國，我稍稍放心點，以為總算能把日子過起來了……到頭來，世事難料。”
靜默在辦公室裏蔓延了片刻，舅舅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體：“好了，說正事，既然你想辦，就得辦得穩妥。”
事情敲定得異常順暢，老一輩對政策和流程比年輕人了解。舅舅條理清晰，他不僅列出了詳盡的材料清單，甚至當場打電話托相熟的老同事，問了幾位在本地頗有名望、為人也實在的風水師傅。
“就和師傅們約這兩天，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見見。”舅舅合上筆記本，把事情安排得穩妥明白。直到莊嶼舟和賀霖筱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舅舅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從後面叫住了他。
“嶼舟。”
莊嶼舟回頭。
“見完師傅，帶小姑娘來家裏吃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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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樓前他們還見到了幾個嬸嬸，莊嶼舟和賀霖筱介紹，那位年紀稍大的是大伯母，另外一位是陳晨的媽媽，三嬸。
大伯母看著五十多歲，面容和善，她拉著莊嶼舟的手，拍了拍：“小山啊，都這麽大了，真乖！房間都收拾好了，當自己家。”
三嬸笑起來和陳晨一樣爽利，擦了擦手：“哎呀，小山女朋友哇？真水真水，先上去休息，阿嬸給你做飯吃。”
陳晨帶著兩人進電梯，上六樓客房，房間寬敞幹凈，能望見遠處的海面。賀霖筱站在窗邊望了一會兒，莊嶼舟過來：“要去走走嗎？”
“你想去嗎？”
“可以去，小時候回奶奶家，經常和村裏其他小朋友爬礁石抓蝦。”
“那就下去走走。”賀霖筱轉過身，“不過，我有點好奇，你小名為什麽叫小山呀？”
莊嶼舟的改名史她是知道的，是他媽媽去世之前改的，他那時還小，改名字好改。但改名之前叫什麽，那時的莊嶼舟，不管她怎麽軟磨硬泡，都咬緊牙關不肯說。
“山，shan，翹舌音。”莊嶼舟糾正道。
“……”這人，開始裝老師糾她錯處了，她瞪了他一眼，“別岔開話題，說！”
莊嶼舟聲音有點悶：“小時候麽，都是挑一些山山水水的小名叫，好養活。”
賀霖筱明顯不信，湊近了些：“嗯？莊先生，你怕是不知道，你說謊的時候，耳朵會先紅一點點？”
莊嶼舟下意識地擡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隨即意識到“上當”，眉頭微蹙，耳廓那點可疑的顏色更明顯了。
賀霖筱笑著：“我跟你講，以前我撬不開你的嘴，現在不一樣了啊！你不說，我可以去問陳晨和嬸嬸們的！”
“所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作勢要下去問人。
“不可以。”
被一把撈回來，鉗住下巴吻。吻得很深、強硬，帶著懲戒意味，弄得賀霖筱有些喘不過來氣，推開他，才在耳邊聽到他溫熱吐息間的三個字。
他抿緊了嘴唇，下頜線也緊繃著，渾身都透著“此事休要再提的頑固”，又因為那點隱秘的羞赧而顯得……可愛得緊。賀霖筱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尖尖像被羽毛撓了一下，又軟又想笑，擡手揉他的臉頰：“原來如此呀，三三同志，這又有什麽好害羞的呢？”
莊嶼舟手扣著她的脖頸，臉再度湊過來，帶著她的舌頭，含混的聲音：“san，平舌音。shan，把舌頭翹起來讀。”
“三三…”
“山。”他重覆著動作，令她頭暈目眩。
“三三…”
“……”莊嶼舟額頭貼著她的，“霖筱，你愛玩，我奉陪。”
“三…三…唔…”
……
終究沒有出去走，陳晨喊了好幾聲“吃午飯了！”兩人才穿戴好下樓。
樓下，奶奶和兩個嬸嬸還有莊嶼舟的幾個弟弟、妹妹已經圍坐一起。
弟弟妹妹們看著兩個人過來，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打招呼，陳晨免不了又與他們介紹這位陌生的堂哥和堂哥帶回來的阿嫂。
賀霖筱繼續被誇真水，氣色好，面色紅潤。賀霖筱頭低低埋下，嬸嬸們又寬慰：“不要害羞，當自己家，自在一點。”
飯後，陳晨帶他們去鎮裏辦公室找管事的陳伯公，他負責小鎮墓園的管理。陳伯公戴著老花眼鏡，翻著冊子，看了眼莊嶼舟：“你是……傑斌的兒子？他，他什麽時候……”一陣惋惜，“年紀輕輕唉……”
陳伯公帶著三個人上墓園轉了一圈，回頭看一眼莊嶼舟：“娃啊，長得倒是和爸爸像的，你爸爸啊，乖得很，可惜啊……”嘆了口氣，“那，你現在是打算，給你爸爸單獨做一處，還是，和你媽媽合葬？”
莊嶼舟陷入了思考。
陳伯公並不著急等回答，他指著兩處區域：“這塊呢，單獨的。那邊上面地方大，可以搞合墓。你好好想想，要的話得去莊家村，你外婆家和母舅他們打商量，再請風水師算個好日子。”
一行人從墓園出來，又驅車去了一趟白川市區，目的地是莊嶼舟舅舅的單位。
車子在城區行駛，窗外的景象對於莊嶼舟而言，帶著一種模糊的熟悉與強烈的陌生。記憶裏的街道更窄，房屋更低矮，空氣裏彌漫著拜神的香火。如今，拓寬的馬路旁矗立著燕尾脊的紅磚厝，嶄新的玻璃幕墻商鋪穿插其間。
熟悉路的陳晨開車，經過一個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指著一處：“哥，你還記得這裏嗎？二伯以前的酒店，現在升級成五星級了！”
莊嶼舟順著望了過去，賀霖筱也順著望了過去——那是一棟即使放在今天也絕不落伍的豪華酒店，主體建築高聳，玻璃窗墻映著天色，仔細看，其主樓輪廓和裙樓設計，依然能辨識出八九十年代那種特有的、追求恢弘氣派的風格。如今已經經過翻新，掛著新酒店的招牌。但依然能在細節處窺見，當年堪稱“金碧輝煌”的裝飾元素。
“你爸爸的酒店？”
莊嶼舟點了點頭：“嗯。我爸爸去N國前開的。”
陳晨在前面把著方向盤解釋：“二伯以前生意做得大，那一整片，包括酒店和後面那幾棟商業樓，早些年，全是二伯的產業。”語氣裏帶著一種講述家族傳奇的自豪。“這酒店當年可是咱們這兒最頂尖的，裏頭裝修得跟宮殿似的。我小時候都巴不得天天住裏面。”
賀霖筱看向莊嶼舟，莊嶼舟轉頭瞥了她一眼，煞有其事地搖頭：“我沒那麽想。”
“……”賀霖筱白他一眼，“我是這個意思嗎？”
“那是什麽？”
“原來你還是個小少爺。”
“……”莊嶼舟並不是很想理她了，但還是捏了一下她的臉蛋才別開臉，望窗外。
莊嶼舟的舅舅在新城區的軸承廠上班，做了很多年，是個高職。他們過去的時候，舅舅正在組織小組會，廠裏後勤部的老師傅接待了他們。老師傅聽完他們的來意，仔細打量莊嶼舟：“你……你是莊工的兒子？”
莊嶼舟意識到他說的可能是他的媽媽，就點頭。老師傅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哎喲，我說怎麽看著眉眼有幾分像，像你媽媽，更像你爸爸。 ”
老師傅說他年輕的時候和莊嶼舟媽媽在一個化工廠上班，他在車間，莊嶼舟媽媽在實驗室。如今化工廠早就拆了，他也就轉到現在的廠裏來做個閑職。
老師傅聽到莊嶼舟垂眼說來和舅舅商量合葬的事情，一陣惋惜後開始憶往昔：“你媽媽，莊工，我們那個時候都這麽叫她，那可是真正從天上掉下來的文曲星。十裏八鄉出的第一個碩士！戴副眼鏡，說話斯文，一開口全是咱們聽不懂的公式數據，在廠研究所裏，總工都要客氣三分。”
“你爸爸呢……”老師傅嘖了一聲，“那時候就是個小老板。腦瓜子是靈活，趕上了風頭，開了兩家旅社，後來搞成了賓館，兜裏是比咱們這些拿死工資的鼓囊。可那又怎樣？在咱們這兒，尤其在你媽媽那圈讀書人眼裏，那不就是個‘個體戶’嘛！”
“那時候多少青年才俊圍著你媽轉？分來的大學生、廠裏的技術骨幹、甚至還有市裏機關的幹部……你媽誰也瞧不上。結果呢？偏偏讓你爸這‘土大款’給追到手了！”老師傅一拍大腿，繪聲繪色。“當時多少人嚼舌根啊，都說：嘿，陳傑斌這小子，全憑一張臉生得俊，要不是那副好皮囊，就他那滿身銅臭的樣兒，哪裏配得上人家莊工一根手指頭！”
“都說你爸是‘高攀’，可怪就怪在，你媽媽那樣一個清高的知識分子，偏就吃你爸這一套。你爸那人，別看做生意精明，在你媽面前，那是半點脾氣沒有，鞍前馬後的……”
說著嘆了一口氣，“可惜啊……怎麽都……”惋惜著，再沒往下說。
空氣中餘下沈默。
賀霖筱在老師傅那幾聲“高攀”、“可惜”的嘆惋裏，拼湊出一個模糊卻動人的輪廓——關於清月與塵埃的相遇，關於一場被命運腰斬的煙火人間。她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軟軟的，下意識地，手便伸過去，輕輕握住了莊嶼舟的手。
莊嶼舟的手微微一動，反手握住了，仿佛無聲地接納了她這份突如其來的共情，也從中汲取著某種支撐。
老師傅似乎也覺得這情緒太重，清了清嗓子，聲音恢覆了先前的熱絡：“哎呦，不說這些老黃歷了。莊主任的會應該差不多了，你們在這兒坐會兒，我去瞅瞅。”出了門，五六分鐘後，穿著工作服的中年男人進來，工牌上寫著莊望秋，是莊嶼舟的舅舅。
舅舅對莊嶼舟的到來並不意外，仿佛外甥此刻的到來，早就在他的人生日歷上，被紅筆圈註了許多年。他的目光落在莊嶼舟牽著的賀霖筱身上，臉上掛了笑：“小姑娘，叫什麽名字。”
“賀霖筱。”
“好名字。雨潤青竹，自有風骨。 ”
賀霖筱被這突如其來的文雅品評說得微怔，隨即眉眼一彎，迎上舅舅溫和帶笑的目光：“叔叔的望秋也很好。登高望遠，靜候豐盈。聽起來就讓人覺得踏實，有盼頭。”
舅舅顯然對這番機敏的應對極為受用，不禁透出一絲毫不掩飾的驕傲。他微微頷首，目光略帶促狹地掃過自家外甥：“我們老莊家，旁的不敢說，論這點起名字的底蘊，那還是要比某些……只會照著門口那山、那樹，給孩子安個‘青山’、‘大樹’的人家，強上那麽一些的。”
賀霖筱：“……！”
她飛快地瞄了一眼身側瞬間僵硬的莊嶼舟，那臉色，當真可以說是“綠了”——萬萬沒想到，舅舅揭老底揭到自家外甥身份證上了。
她用力抿住嘴唇，生怕一個不小心笑出聲。
空氣有那麽一兩秒，彌漫著一種微妙的、令人腳趾摳地的尷尬。
莊嶼舟閉了閉眼，很努力地恢覆了平靜，只是語氣裏帶著濃濃的無奈和警告：“舅舅，我來找你談媽媽的事情。”
舅舅這才像是恍然意識到什麽，看著外甥那一臉“求您別說了”的表情，終於朗聲笑了起來。
“遷墳是吧？”舅舅收斂了笑意，“舅舅一直在等你來。有時候我都想，是不是要等我自個兒也躺進去了，才能等到你小子，把你爸這最後一程給辦了。”這話說得直接，有些重，卻並非責備，而是一種漫長的等待終於看到盡頭的嘆息。
四年時間，不長不短。
莊望秋一直在等，等他的外甥自己從父親離世的沖擊裏走出來，等他能真正面對、並親手了結這份跨越了生死與時光的責任。所幸，他等到了。
“你媽剛生了你這麽個大胖小子，日子也過得越來越好了。偏得了那麽個病……那麽快，那麽急的就撒手人寰。”
“你媽一走，你爸就也跟死了半截一樣。生意垮了，欠了一屁股債。那些債主，還有以前看他笑話的人，說什麽的都有。”
“我那時就想，他總得為你撐下去。後來他帶你出了國，我稍稍放心點，以為總算能把日子過起來了……到頭來，世事難料。”
靜默在辦公室裏蔓延了片刻，舅舅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體：“好了，說正事，既然你想辦，就得辦得穩妥。”
事情敲定得異常順暢，老一輩對政策和流程比年輕人了解。舅舅條理清晰，他不僅列出了詳盡的材料清單，甚至當場打電話托相熟的老同事，問了幾位在本地頗有名望、為人也實在的風水師傅。
“就和師傅們約這兩天，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見見。”舅舅合上筆記本，把事情安排得穩妥明白。直到莊嶼舟和賀霖筱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舅舅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從後面叫住了他。
“嶼舟。”
莊嶼舟回頭。
“見完師傅，帶小姑娘來家裏吃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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