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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痛苦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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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痛苦的(三)

會議室裏。

女人站在窗邊,一身溫婉典雅的裝束——改良的麂皮飛機袖配著磨毛旋裙,外面套了件毛呢長幹寺褙子,本該是透著幾分書卷氣的儒雅,卻在她轉身手掌拍向桌面後,被一身淩厲的怒意割裂,發間束著的銀簪也被震得松動了幾分。

“方書游,你是要割席?”

相比之下,對面的紅發的男子就顯得有些許弱勢,在壓抑的空氣中梗著脖子,透出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你確定?”

賀霖筱的臉上帶著慍怒,她聲音壓得極低,長長的指甲抵著桌面。她如此動怒,只因十秒前,對面的方書游一句——“正好聊聊我的合約問題!”

而方書游,之所以先發制人,不過是看到了賀霖筱身後跟進來的,像一塊黑色石碑似的鄭法務——鄭景寅,上一次見鄭景寅,還是簽合約的時候,況且他手裏捏著的兩份文件。

“你文件都帶來了,我不走留著過年?”

“你走不了,別白日做夢!”

“你說我走不了就走不了?”

“違約金你付得起嗎?”

賀霖筱眼神冷冷地坐下,倚上紅黑相間的電競椅背,交疊起雙腿,磨毛的旋裙在腰臀處勾勒柔美曲線,睨著對面:“去年的收入全拿去給你爸媽買房子了吧?你拿什麽錢付違約金?把現在的房子賣了去擠宿舍嗎?”指尖敲擊,麂皮的袖口與桌面摩擦著,“給人墊付的那70萬,只有50幾萬是從你的私人賬戶裏劃出去的,不是嗎?”

“你查我?”

“這重要嗎?敢做就不要怕被查。”

“分手了,還要我給你賣命。”

賀霖筱有些想笑:“我在和你談公事。”

轉頭,目光直直紮向鄭法務。

鄭景寅板著身子,戰術性咳嗽了一聲,擡起雙指將桌面上的文件推給對面,聲線沈穩:“方先生,要不先看一下文件?”

方書游翻開看了一眼,怒氣更甚了,直接站了起來,電競椅“哐啷”一聲,向後滑了一大段,他吼也似的質問:“掛牌交易?你要把誰賣出去?”

鄭景寅頂著一副撲克臉,眼球忙向下瞥了一眼,心中大呼不妙:哎呀媽呀,完球嘍!順序放錯了,職業生涯一大滑鐵盧!怎麽先送的這個文件呢?他這邊正慌張著,那邊賀霖筱已經接上了——

“管寧。”她神色很淡,“近期俱樂部準備簽一個自由人。”

“你這是在換血!”方書游臉色“唰”地變了,“這次是管寧,下一次是不是就是我了!”

“你抽什麽風?這是戰隊的戰術調整,我們上個月和教練團隊一起討論過的!”賀霖筱強調道,忍不住還是嘲諷了句,“還是說你最近忙得都忘了?”

“……”方書游洩了氣,“你還在怨我?我想要個機會,你也沒給啊!”

鄭景寅心想著:氣氛終於是軟下來了!但聽著聽著忽覺不對——這祖宗擱這兒突然演起了虐戀情深?

另一方當事人直接一個白眼:“你想多了,我只是提醒你,分得清主次!”頓了頓,“方書游,你是老將了,是主心骨!春季賽不遠了,我們實在不該鬧得這麽難看,徒增煩惱!”

方書游放棄輸出情緒,片刻後,問:“管寧,你給他找好下家了?”

“香江那邊的工會,他們戰隊需要一個突擊手,我們突擊位已經飽和了,管寧過去比留在我們這裏強!”賀霖筱回道,“春賽後掛牌,表現好說不定有人會搶……”她站起來,轉身,看向窗外,“你去說!”

“真是,吃人不吐骨頭!”方書游憤憤道。

“方書游,我們總得長大吧!”賀霖筱嘆了口氣,“我本來,就是商人啊!”

會議室裏空氣一下子被凍住了,冷到讓人覺得他們中間立著的黑色石碑——鄭景寅都變暖了幾分。

……

走廊,陽光透過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光線輕移,偶爾有幾個腳步踩過。

“哢噠”一聲輕響。

鄭景寅提著公文包推門而出,他松了松領帶,對著空蕩蕩的走廊長舒一口氣,掏出手機撥通電話,冰封的臉上在電話接通的瞬間,掛上一抹陽光的笑容,聲音也變得甜了起來:“寶寶,在哪裏呀?接你吃午飯呀!”他踏著沈穩又有些許輕快的腳步,“哎呀,你都不曉得,他們吵得可兇了!還好我及時把分紅補充協議拿出來,提到22%了呢!就是要留人下來,話都不先說清楚就開始吵……”

墻面,智慧門牌上依然顯示——一號會議室正在使用中。

“方書游,還繼續吵嗎?”

方書游背靠會議桌,與賀霖筱站在了一邊,望著窗外,說:“我以為你跟我分手了就要把我踢出去!”

“我前腳剛說不要讓彼此的努力付之東流,你什麽腦子會覺得我後腳就要踢你走?”

“分手了,就一句軟話都不願意說了嗎?”

“……”賀霖筱收起不耐,“分手是難堪了些,但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起碼是開心的。做不了道侶,還可以做道友。”

方書游笑了聲,會議室陷入安靜。

片刻,方書游開口:“我從沒聽你提過,你還有舊愛。”

“我認識你的時候24了!”賀霖筱轉過身,也同他一起望著窗外,“說得你和我提起過你早戀對象一樣!”她看一眼方書游,“是我們兩都不坦誠嗎?是都知道人是向前走的,過去多說無益,不是嗎?”

他點點頭,說:“雖然沒聽你說過,但我有感覺,他在你心裏一定占據了重要的位置。”

“嗯?”賀霖筱皺眉,“哪裏看出來的?”

“單從你接受我就花了快一年半?”

“我就不能是慢熱?”

方書游莫名其妙被逗笑了,伸手想要揉一揉她的頭,手在半空停住了。

手撐回桌面,回憶道:“我記得,剛認識你的時候,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想摸摸你腦袋,手都還沒碰到頭發絲,你一下子給我拍開了,力氣大得我手麻了好一陣。後來我認定,這裏是你的禁區。”看一眼發楞的賀霖筱,“其實我那個時候就有懷疑,你應該不是像外表看上去那麽安安靜靜的性格……”搖搖頭,“之後長時間相處,你總溫溫和和的……額,雖然偶爾也有劍拔弩張的時候,但起碼沒被暴力對待過,以至於我完全忘了那種手都要斷掉的感覺。”突然頓住,問,“他是,什麽樣的人?”

賀霖筱:“你這轉得會不會生硬了些?”看著遠處,“問來做什麽?他和你長得不像!”

“滿足好奇心。”

她想了想,說:“溫柔、會照顧人……”頓了頓,“總在我背後推著我向前走的人。”

“那不就是你嗎?”方書游眼睛瞥向她,“你也總是溫柔、理智,會引導我該怎麽做,不是嗎?”他看著她,日光下她的睫毛動了動,許久,沒有回話。

他放棄等她回話。

空氣又安靜了,唯有遠處車流鳴笛聲在響。

方書游還想再問一些問題,如果可以,他想時間暫停。

這份感情,是他主動出擊。他在大巴車上下來的隔離人員裏,一眼就鎖定了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發著璀璨光芒,好看得不行。他和志願者團隊裏的姐姐打好關系換區域,為的就是送餐時可以通過狹小的門縫再看到那雙眼睛。給她遞紙條等待許久沒等到回應時他有多沮喪,後來在春季賽場上再遇到她時就有多興奮。

這半個月以來,他時常會想:自己這麽做對嗎?小小會恨我嗎?一邊這樣想著,面對那個人的請求,他又沒有拒絕。

想問的問題一大堆,最終出口的是落俗的一句——“你愛過我嗎?”

“方書游,愛是痛苦的。”賀霖筱輕輕笑了笑說。

“痛苦?”方書游重覆著,“是啊,愛,是挺痛苦的。”

她站在那兒,他就想做得更好,她越理智,他就越難受,他越想追上去,就會發現自己在感情裏越來越失衡,想找一個情緒的出口,結果——就把她親手推開了。

但是……

“你為什麽會覺得,愛是痛苦的?”他問。

她望著窗外,想起昨日,她氣沖沖給了莊嶼舟一巴掌,朝他吼:你憑什麽把我當一個長不大的小孩?

她低頭,嘴角勾起一絲苦澀:“因為,我在最熱烈愛的時候,就是個沒長大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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