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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痛苦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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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痛苦的(一)

2024年1月18日

1月寒風在入夜後更濕冷入骨。

在決定和方書游提分手時,賀霖筱難免回憶起與他相識的過往。

她與方書游認識是在兩年前的1月,病毒依然肆虐。她為了辦理回國讀研的手續,踏上歸國的班機,方書游是接收她的酒店的志願者。她帶著兩只貓回國,其中一只布偶在隔離期間發|情,整天叫喚。

她怕吵著周圍人,求助過對接的志願者,他過來告知:“酒店隔音很好,不用擔心。”

隔離結束,臨走時收到他塞給自己的一張紙條,說他有布偶可以配|種,需要的話聯系他,附上的電話。她沒理,直到一次電競賽事上再次遇見,才了解到他的職業,並產生合作的興趣。

方書游比自己年紀小,愛打直球,是陽光開朗的性格。大學後半段的兩年裏病毒猖獗,她也做過一段時間的志願者,了解其中辛苦,對愛好電競也靜得下心、富有責任的方書游,她是欣賞的,所以除了合作方,也是玩得來的好友。他與她以朋友名義相處的近一年半時間裏,時常表達自己的心意,說話不拐彎抹角。她後來同意與他交往的理由很簡單——她認為,她與方書游“朋友式”的相處模式,兩個人都不會有負擔。

歸國後的兩年間,她攻讀碩士、收購戰隊、運營自媒體,嘗試過許多新鮮事物。與方書游交往,她認為是最具“革新”意義的一步,只是沒想到這一步也最終走到了讓人心累的地步。從沖擊到釋懷,到決定分手,她花了三天時間。她覺得,這段感情,她對得起方書游。

但方書游不願意放手,他不斷敲響她的電話。

賀霖筱的頭很大,一個頭兩個大。

一邊是睡不安穩,不停出汗,意識模糊,像個執拗的小孩連喝水都抗拒的莊嶼舟,一邊是不斷唱響的電話鈴聲。賀霖筱忽然想:原來渣男也不是那麽好當的!別人以為是雙倍快樂,其實是雙倍需求、雙倍疲勞。渣男好歹累並快樂著,她是純累!

本著“物理距離優先”原則,她覺得還是先解決眼前的莊嶼舟。

“來,喝水!”賀霖筱又一次把溫水遞過去。

他皺著眉頭,別開腦袋,口中倔強呢喃:“……不要……”

“乖!”

在她第三次遞水過去又被拒絕後——

“呼——”賀霖筱下唇朝上呼出一口憤怒,握緊了拳頭,過去怎麽不知道他倔起來這麽倔?

“莊嶼舟!”她掐著他的脖子將他按在床頭,虎口緊卡下顎,迫使他仰頭,杯口蠻橫地撬開牙關,命令道,“喝下去!”

莊嶼舟試圖別過臉,被她一把掰正,力道大得讓他悶哼一聲。

“賀霖筱,我……”水灌進他的喉嚨,嗆得他猛咳一聲,“咳咳……是個病人……”水從嘴角淌下,浸濕衣領。

“你何止是病人。還是頭牛!”

“你才是牛……咳咳……”他都嗆得連咳了好幾聲,還要跟她犟嘴。

“閉嘴吧你!你乖一點,我何必強迫你!”

他迷糊著眼睛:“我要硬是不喝呢?”說完抿起嘴巴,下巴繃在一起。

“……”她差點翻白眼,“那我用嘴餵你?”

他下巴繃得更緊了,扭過頭:“我不做小三。”

“???”

什麽邏輯?

她繼續掰他回來,重覆掐牙關的動作:“喝完它!”

她一手端住水杯給他灌水,一手感知著他吞咽的動作,眼看著水杯裏的水一點點變淺,她終於嘆下一口氣,手莫名其妙顫抖起來。

她調整了會兒呼吸,拿起毛巾,擦過莊嶼舟濕漉的嘴角,抹去脖頸時,感受到汗濕的粘膩,手指勾一勾衣襟,布料已經被浸透黏在皮膚上。他又試圖縮起脖肩,腦袋被她一把按回:“別動!”

預備剝下他黏在身上的衣服,莊嶼舟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掌心滾燙,力道虛弱卻固執,聲音沙啞:“不要……全是汗味……”

她動作一頓,低罵一句:“就你講究多!”甩開他的手,站起身,陰影籠罩他,喝令,“自己脫!”

他這一會兒倒是乖了,開始默默解扣子,側著燙紅的臉頰,雙目低垂,白皙的指節一顆一顆撥動著。賀霖筱看不下去了,扭頭進衣帽間翻找林姨給烘洗好的衣服。

衣帽間楠木的香氣混雜著暖氣,她忽然覺著:暖氣開得太高了,多少有點不利於散熱。

抱著衣物出來時,順手把控制板上的數字調低了幾度。

接下來的動作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擦汗、換下浸濕的衣服,再次量體溫……整個過程她都像是在夢游,最後都忘了她是怎麽走出別墅的了。直到冷風猛地灌進領口,糊糊的腦袋才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

驅車到方書游住所的時候指針已經向2靠近。

“筱筱姐,你可終於來了!你來了就好了,我們還以為你真的再也不理老大了!”戰隊裏的小朋友關彭下來接她。原本賀霖筱在這個小區租了幾套房子作為戰隊成員的宿舍,方書游也與他們住在一起,後來他在樓下買了個三居室搬出來自己住。

“他人呢?”

“在自己屋裏呢!”

關彭帶賀霖筱上樓,門鎖“噔噔”解鎖,門開的瞬間,屋裏立刻彌漫出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腥氣味,她連忙捂緊口鼻,氣味還是頑固地鉆進鼻腔,引得胃裏一陣翻騰。

“屋裏臭成這樣,也不知道開窗通個風?”

關彭也掐著鼻子,回:“這不是冷嗎……”

“能凍死你們!”她罵了句,進門,呼喚智能音響開啟換氣模式。

關彭嘿嘿一笑,說道:“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筱筱姐,接下來就交給你了!”說著轉身,一溜煙地跑了,邊跑邊喊,“我明天還要直播,我先去睡覺了!”

“……不是!”賀霖筱徒手抓了把空氣,看著關彭如兔子逃竄的背影,“好好好!”拿出手機,指甲在手機屏幕上打出殘影,是和經紀人的對話框——“鳩鳩最近營業視頻有點少啊!還有,上次你說的跨界聯動直播,趁春賽前,給他多安排幾場!”重重摁下發送鍵。

“喵——”一聲軟萌的叫喚自她身側響起,她轉頭望去,Happy的身影從客廳的陰影裏鉆出來,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翹起,尾側的棉質毛流如蘆葦穗般往下耷拉。是方書游養的布偶。

“Happy,來!”她輕喚。

聞聲,Happy踏著輕盈的步伐,肉墊“啪嗒啪嗒”地向她奔來,感應地燈隨即亮起,追隨著爪子的起落,逐次點亮,匯聚成的光亮照在對面,一排排透明鞋櫃,十餘雙AJ在透明的展示櫃中靜靜陳列。唯獨她腳下這一雙倒扣著,鞋帶如蛇身蜿蜒地散著,像是被人匆忙踢掉的。

賀霖筱抱起Happy,揉了揉它軟糯的肚子,她心中的氣焰也一點點被揉沒了,抱它進屋,視線落在了沙發,方書游正蜷在沙發角落,紅棕色的頭發略顯淩亂,劉海遮住的地方紅腫一片,血痂幹巴巴的附在上面。手臂隨意搭在沙發邊緣,手中握著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撥出的幾個未接通的電話。是撥個她的,一路上全給她摁掉了。

“方書游。”她試探地喊了一聲。

沙發上的人影動了動身子,恢覆了一些意識,擡起腦袋,睜眼看清楚來人,清醒了過來,猛地支棱起身子,含混的聲音喊道:“小小,小小,我就知道你會來見我的!”

方書游整個人就要撲過來,賀霖筱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懷裏的Happy也被嚇到,一下子竄出去,“嗯哼”一聲,蹦噠到地上,茫然的眼神看著方書游。

“你嚇到Happy了!”

“小小,你聽我說……”方書游站起來,向她靠近,手指穿過空氣,就要抓住她的手腕時,賀霖筱向後縮了一步。方書游的手僵在半空,許久才緩緩落下,他沮喪著臉,呼吸裏帶著酒氣,“小小,你就不能原諒我這一次?”

賀霖筱沒說話,手撥了撥他額前碎發,說:“額頭上的傷,明天去醫院處理好,俱樂部這幾天不要去了!晚上直播的時候帶個發帶,遮一下!”

方書游一屁股坐了回去,耷拉著腦袋:“我沒心情直播!”嘴裏混沌著,“你都要和我分手了,我哪裏來的心情直播?太強人所難了!”

“你想斷播?”賀霖筱過去把Happy重新抱回懷裏,棉質毛流順滑、柔軟,摸著很是舒服,“你可別忘了你和平臺簽了協議……”

“你又要說讓我以工作為重?”方書游猛地從沙發上彈起,動作太大,踉蹌了一下才站穩。Happy被他的動作嚇得炸毛,還好賀霖筱這回抓緊了Happy的身軀,Happy在她懷裏發出不滿的“喵嗚”,尖尖的指甲勾進她衣服裏。他抓起手機,指尖胡亂地滑動著屏幕,解鎖了好一會兒,“我這幾天都在乖乖直播,你看到了嗎?”

平臺直播的數據記錄明晃晃地亮在她眼前——今日直播時長:2小時30分鐘,昨天直播時長:3小時20分鐘,前天直播時長:3小時。

“白天也都有好好帶他們訓練,我很努力在聽你的話!”方書游那雙盯著她的眼睛,布著血絲。手機屏幕熄滅,又亮起,屏保上是穿著戰隊服,在舞臺上高舉獎杯意氣風發的少年。

賀霖筱看著站都站不穩的方書游發楞。

客廳的落地窗外,是如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落地窗內,倒影著兩個人的身影。

賀霖筱盯著盯著,卻突然感覺,倒影裏的他不是他,是自己,攥著拳頭,肩膀因怒氣而抖動,低著頭喊著——

“莊嶼舟,我憑什麽一定要按你的規劃來?”

“我已經在乖乖背了!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時間才把這些東西背下來!”

“我本來就不愛背歷史,背的還是N國的歷史……”她怒摔手裏的課本,“你看看它裏面說的什麽鬼話,我有多努力你看不到!”

倒影裏的她,此時變成了莊嶼舟,他過去揉了揉對面人的腦袋,聲音永遠的溫柔:“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撫了撫她的臉,“不氣了不氣了!”抓緊她的肩膀,語重心長,“霖筱,有一點你錯了,你的努力不是為了給我看的啊!”

“你的努力不是為了給我看的。”賀霖筱說。

話說出口,她又楞住了——她真是,瘋了!這個時候都能想到他。

方書游頹然放下手機:“小小,你怎麽就能做到這麽理智?就不能……稍微表現得……有情緒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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