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二)

關燈
月光閃耀(二)

清晨

睜眼,第一眼便是她,蜷在自己身側。

粉嫩的鼻頭,均勻地呼吸,睫毛也跟著一起顫動。頭無意識地往他這邊蹭了蹭,像是頂著一團棉花,撞在他心口上。

昨天晚上她睡前迷迷糊糊說:“莊嶼舟,你的望み通りに有點裝……”

莊嶼舟想到了程君河之前說的話,程君河最擅長哭腔式的炫耀,他說:“現在的小孩和我們之間是有壁的,你以後真跟霖筱談你就知道了!我經常被晴子說土……”

嗯。他也被說了。

莊嶼舟看著眼前熟睡的人兒,妄念的衍生,不過是她眉眼彎彎的瞬間。而人總是貪心的,會有源源不斷的妄念產生。挪了挪身子,把睡夢中的人往懷裏帶。

“賀霖筱,我想永遠永遠永遠和你在一起。”他拖長了永遠的尾音,想時間就這樣被拉長,拉得很長很長。

又在額頭處蜻蜓點水般落下啄吻:“不許說我土。”

聞著她發絲的香氣,莊嶼舟又睡了過去。

再醒來,她在懷裏玩他的喉結。

“賀霖筱,這不是你的玩具。”

她手指撓了撓他的下巴:“那什麽是我的玩具?”

莊嶼舟被撓得有些癢癢的,笑著別開下巴。

“別鬧。”起身“醒了就起床吧。”

“你都沒有晨間運動的嗎?”她擡著腦袋疑惑地看著自己問。

“你想?”

她像是被觸發什麽開關,一下子坐了起來,也不管自己現在什麽狀態:“莊嶼舟!你怎麽把話說得我像個饕餮一樣?明明是你……唔……”莊嶼舟欺身過去堵住了她的嘴,手不斷摸索著,把她裹進被子裏。

不能再看她這副樣子了。

將她裹好,抱住:“不是你,是我,我是饕餮!”莊嶼舟輕輕嘆了口氣,看著她的臉,指節撫過她濕潤殘存的嘴唇,想侵占得要命。“那個用完了……”

“這不是……你的問題嘛……”她低下了腦袋,臉紅了起來,“我剛剛就只是好奇問一問。”

“嗯,我知道。”莊嶼舟抱緊她,柔聲喚她,“霖筱。”

“嗯?”

“昨晚在浴室,不能再有下一次了!”聲音放輕,“我差點,沒忍住。”

“哦…”她不太服氣,手從被子裏鉆出來環住他的腰,一整個腦袋埋進他懷裏,吐出兩個字——“好裝……”

“……”

裝就裝吧。

“好了。”他往她背上拍了拍,“起床洗漱,我去做早飯。”

“你好像個人夫啊!”

“……”

腦子被“人夫”引爆,被子被他褪掉。

她真是隨便一句話、一個舉動便能讓他無法自持。

“唔……”她慌張地抵制,“幹嘛,不是說用完了嗎?”

“突然想起來,程君河那裏拿來的那盒裏還有一個……”

……

他們說好取回相機後要去開成京義,這兩天正好是開放日。

回京府的高速列車上,她靠在他的肩膀抱著手機看了一會兒,突然問:“不對哦!你不是說你不看番的嗎?”

“嗯。不怎麽看,怎麽了?”

“那你VCHAT原來的那個頭像,不是一個番的男主嗎?”

“那個?啊……”莊嶼舟腦袋仰在靠背上,回憶了一下,“那個我好像用很久了……確實是一本漫畫的男主,應該是我高三的時候看過的……那個時候在月刊上連載,很有人氣。我那個時候每周都要坐電車去世子浜上補習班,會在車上看著打發時間。不過太久遠了,都記不清了講的是什麽故事了。”

“你高三?那得多少年前了?”她掰著指頭數著,“11年?6年前的事情了!”

“嗯。”

“那你高中在哪裏讀的呀?”

“湘平冢。”

看見她打開了手機地圖,莊嶼舟的嘴角不自覺往上翹了起來,湊過去倚著她的腦袋,看她手指在屏幕上劃拉。

“南濱下去一點點。”

“你一直在那裏生活?”

“嗯。”莊嶼舟應著,目光黏在她的臉上。

“那我們下次可以去那裏玩嗎?”

“為什麽?”他喜歡看著她的眼睛,亮亮的。

她眼珠子轉啊轉:“你不覺得,去彼此生活過的地方走一遍很浪漫嗎?等你以後有機會回國,我也帶你去我的高中轉一圈。”

“嗯。”莊嶼舟思索,“但是高中不比大學,沒有開放日。除非校園祭,受在校生的邀請。”頓了頓,故意壓低聲音逗她,“你總不能……再爬一次墻吧?”

她小眉頭一簇,剜他一眼。那表情逗得他樂呵呵地笑。

“好啦。”莊嶼舟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指尖纏著發絲輕輕繞啊繞,“高校進不去,外面街上走走也可以,下次帶你去,嗯?”

她沒有回應,但莊嶼舟察覺到掌心裏的小腦袋在追著他的手蹭,像只討要愛撫的小貓,連睫毛都在愜意地輕顫著。

心頭一軟:“這麽喜歡?”

一顆小腦袋點頭如搗蒜。

好想親。一會兒又會被她說變態。

一個念頭在腦海裏炸開。

“霖筱。”莊嶼舟喚她。

“嗯?”她擡頭疑惑。

莊嶼舟猛地拽起外套,外套如降落傘被鼓起一個氣包,一整個罩住他們的腦袋。他捧起她的臉,在布料落下的瞬間,他的唇也壓了上去。

高速列車的車廂內,乘客們或閉目養神,或緊盯手上的手機、書籍,亦或專註於手頭的工作,無人在意他們。

這樣親她就不會被罵變態了嗎?

當然是——會!

但是他心甘情願。

她從下列車、上出租車、到開成京義都在嘟囔——“變態!莊嶼舟你變態!”

一會兒氣鼓鼓,一會兒憋不住笑,不停地,變著法罵他變態。

進了校園才安靜下來,抓緊他的手指,陪他漫步在將熟未熟的銀杏樹下。

他們穿過拱道長廊,她駐足:“我感覺我走在霍格沃茲……”突然快步走在他前面,轉過身來,碎花裙同她共舞,“你說,我考得上嗎?”

這個問題問到他了,他停下來思考。頭頂銀杏葉悉悉索索,鐘聲敲響,驚起一群停在講堂屋頂的小鳥。

她笑嘻嘻地湊到他跟前,眼睛裏是狡黠的光:“幹嘛?這就難倒你了?”轉了個圈,裙上的花像是被灑出來一樣,“我有自知之明,這裏可不是我能奢求的。”

莊嶼舟牽回她脫離的手,摩挲著她的手指:“我在世子浜上完補習班回湘平冢的時候,看著高樓大廈一點點過度成鄉野小屋,也會懷疑自己。但,我聽過一句話,說當你有欲望去做一件事情的時候,說明未來的你已經做成了。”

她噗嗤笑出聲:“我對開成京義的欲望不大。”將他的手臂一整個抱在懷裏,手在他胳膊內側的軟肉上亂撓,“我對你欲望比較大。”

莊嶼舟呼吸停滯。

又想親了。

莊嶼舟故意板起臉:“原來你才是那個變態。”另一只手躲在她抱著的手臂後,突襲她的肚子。

她抱著他的手臂不肯放,扭著身子閃躲,笑從咬緊了的牙關裏鉆出來:“別鬧,你看,都被人笑話了!”

果然,不遠處幾個路過的女人正看著他們捂嘴偷笑。

食堂裏。

“這裏像個圖書館……”她“啪嗒啪嗒”跑到角落占了個兩人位,沾沾自喜,“這裏離還餐盤的地方近!”樂呵呵地笑著。

開義的中央食堂建在負二樓,陽光從頂棚射下,通白的墻體搭配著食堂內部暖白燈光,明明已經很亮了,卻感覺所有的光都不及她身上散發的那樣耀眼璀璨,就像一個燈泡。看著她,就像自己也被種進光裏一樣。

飯後她提議去他上課的工學部看看,莊嶼舟帶她過去。哥特式的建築風格下,“小燈泡”歡快地走著,路過銅像,照亮綠蔭小道,進入工學部大樓,一路照到他的專業教室門前,突然問:“你當時為什麽想選這個專業啊?”

“大概,是被小時候那些造太空飛船的白日夢給拐來的吧。”問她,“你呢?”

她那琥珀色的眼珠子望向天花板,托著腮,指尖輕輕拍打臉頰,開始回憶:“我的爸爸媽媽在我出生前就一直在黑烏蘇那邊參與基礎建設,我出生後也在那裏生活過一段時間。小時候經常看見爸爸和生態專家們在工地裏圍著地形圖爭論不休。媽媽和設計團隊的哥哥姐姐們伏在案前,眉間擰著,一邊研究著地質數據一邊畫筆‘唰唰’地響。我好像那個時候就開始對生態這個詞感興趣了……”

“小燈泡”在發射五彩斑斕的光。

沒說一會兒,“小燈泡”突然肚子有點不舒服,要去衛生間。

她走了,他身邊的光就沒了。

空蕩蕩的走廊,零星幾個路人。

莊嶼舟看到一個少年,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手裏抓著皺巴巴的外套,馬上就能趕上開課,少年卻突然蜷縮在墻角,渾身被黑暗籠罩,看著很痛苦,消瘦的軀體撐著蒼白的面龐,細如柴骨的手一遍一遍地擦著眼角的淚。

莊嶼舟過去問少年:“怎麽了?不舒服嗎?”

少年說:“好累。”少年擡起腦袋,臉上暗淡無光,“活著好累。”

“活著是挺累人的。”他肯定道。

秋風在他和少年之間穿梭,銀杏葉翩翩起舞。

莊嶼舟撿起一片銀杏葉,未熟透的黃綠色葉子泛著淡淡的清香,和少年說:“再堅持一下,再過幾個月你會有一個重逢的朋友,他會給你喘息的機會。再過幾年你會遇見一個你喜歡的人,會慢慢生出將她獨占的念想,她給你帶來愛人的勇氣。再堅持一下,你會知道活著除了累人,還有許許多多像這樣——銀杏葉飄進來的瞬間。”

“那些只是瞬間,它改變不了我的苦。”少年倔強地說道。

莊嶼舟點頭肯定,伸手把銀杏葉遞給少年:“但它足以讓你對未來翹首以盼。”

上完衛生間回來的“小燈泡”有些不開心,時不時地盯著他,探究著。

“我剛剛在衛生間碰到三個女生在討論你。”

他們找了個安靜的角落,他坐在林蔭小路旁的長椅上,她站在他面前,在那裏左右來回蹦跶,模仿著。流利的語言,連語氣也模仿到位——

“啊!重返校園,感覺很特別呢!”

“哎,哎!剛剛那個人,挺帥的。不過,有沒有感覺好眼熟啊?”

“那個人……啊……好像……是不是那個工科的留學生,叫莊什麽什麽的!就是畢業典禮作為留學生代表演講的!”

“啊!那個……好像是,研討會上常見到。”

“挺帥的呢!”

“是的呢!”

莊嶼舟看了半天,問:“所以,你是因為別人誇我帥不開心?”

她搖頭,繼續——

“帥是挺帥的,但是,感覺,有點陰暗呢!”

“這麽一說,確實,研討會上確實也不發話,感覺他身邊氣氛都冷颼颼的。”

“是的是的!他總是一個人坐角落,全身上下散發著陰郁氣質,自帶結界。而且一下課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時候覺得真可惜了這張臉,要是能開朗一點就好了!”

“不過,今天看起來還不錯。”

“啊…,可惜,有女朋友。”

“啊…,我還要去參加相親會。”

表演完,她小腦袋一歪,過來捏捏他的臉:“你明明這麽可愛,她們為什麽說你很陰暗?你這張臉是怎麽跟陰暗沾邊的?”托曬思考。

他也跟著她托曬思考。“因為我潔身自好,用陰郁杜絕一切異性,等著你過來開發我。”

她一個無語掛臉上:“莊嶼舟,你又犯病!”

“哈哈。”莊嶼舟朝她展開雙臂,“那你過來抱抱我。”

她嘴上罵著:“神經!”嘴角卻是上揚的,過來把他的腦袋揉進懷裏,撫了撫。

莊嶼舟曾同她說過,在開成京義的四年,他感受到的只有跑起來涼爽的風,但未曾與她細說原因。他原本也如她一樣,是被父親捧在手心裏呵護長大的孩子,他想做的事情,父親都會滿足。從他感興趣的格鬥、弓箭、攝影到考開義的補習班、開義的學費,每一筆開銷都價格不菲。

一切的變故發生在高三畢業那年,春芽發枝的3月。查詢到開成京義工學部校內考核合格,父親比他還要高興,興沖沖地帶他去電器店買了臺相機。那個時候他最愛一個人去跑去外面采風,拍照片。

那日,一如往常出去采風,回到父親所開的店鋪時已經臨近飯點,本該照常營業的飯店,作為主心骨的父親卻突然消失,店員像無頭蒼蠅,他和店員四處尋找,從傍晚找到夜幕降臨,最後,他在港口附近的小巷子裏,見到了被一群混混圍在中間,打得血肉模糊的父親。

他沖進去,寡不敵眾,落了下風。他們將他打暈,醒來人在港口廢棄的集裝箱收容處,見到幾個西裝革履的黑|道。最後,是警笛的嗡鳴救了他們,是他在沖進去救父親前報的警,警察到了沒見到人,在四處探尋時找到了他們。

他根本想不出為什麽父親會惹上那些人,直到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一點也不了解父親,也不了解這個家。所謂的富裕,不過是父親為他托舉出的假象。

父親倒下了,經濟支撐也沒有了。

他迷茫過要不要就此放棄學業,但是攥著那本父親為他存好的學費存折,又不能放任自己放棄。中午的食堂、傍晚的便利店、淩晨的酒吧、上門寵物清潔、搬貨、工地運輸……他將一切能賺錢的活擠壓在課間縫隙裏,連第二天研討會的內容要都熬夜去趕,又怎麽會有精力去管那些無關緊要的人。

“莊嶼舟。”許久沒說話,她捏了捏他的耳垂,“你又在想什麽理由搪塞我?”

“沒有。”

這些太過難熬的日子,莊嶼舟不知道如何開口,如何說才不顯得矯情,所以只是挑揀著,說了類似於——爸爸卷入糾紛被打致殘,我只能靠自己打工賺學費,所以沒空理他們之類的話。

“莊嶼舟。”她輕喚他。“擡頭,看我!”

莊嶼舟擡起腦袋。

她俯身捧起他的臉:“你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你已經很厲害了!”她的唇壓了下來,香香甜甜的味道充斥口腔。那香甜像一泓清冽的溪水,將他內心陰霾一寸寸地拭凈。

半分鐘後,她猛地捏了一下他耳垂:“別伸舌頭!”

“哦。”他有些委屈地應道,繼續,過了會兒,“霖筱,有點難。”

她幹脆不親了,捧著他臉的大拇指撫了撫他的眉,問:“那你爸爸現在呢?”

“在療養院裏,有人會照顧他,我定期會去看他。”

“我可以去嗎?”

莊嶼舟抱緊了她,聲音有些酸澀:“霖筱,他可能,會嚇到你。”

“我想了解你。”她說。

“好,以後有機會帶你去。”

“嗯,好。”她揉了揉他被捏疼的耳垂。

莊嶼舟喚她:“霖筱。”

“嗯?怎麽了?”

“我感覺我還沒親夠……”

“變態!”

“親我的是你,被罵變態的怎麽又是我?啊——!”耳垂吃痛,“再捏要成彌勒佛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