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退燒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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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燒貼(二)

林姨端著橙子上來的時候,賀霖筱正與莊嶼舟起爭執。

躁動的空氣,焦灼的呼吸,一切都那麽自然,合該順應,結果,莊嶼舟剎住了車,將她裹進被子裏。

他說不行,說她還沒有想清楚。

她想得很清楚,她喜歡他,他也喜歡她,哪有什麽不行?

“你太小看我的自我意識了!我知道我在幹什麽,我不是小孩!”賀霖筱大聲喊道。

“霖筱,你,我們…”

隨後,他們便聽到開門的動靜。

莊嶼舟一把攬過賀霖筱的腰,將她一整個抱起。賀霖筱的腳落在了電競椅上,海綿墊瞬間塌陷。

林姨推房間開門,看見的是賀霖筱十分沒規矩地站在電競椅上,插著腰。莊嶼舟像受欺淩的小兔子,曲著雙腿,面紅耳赤的模樣。

“小小、莊老師,你們怎麽吵起來了?”林姨趕忙放下盤子,來拉賀霖筱。

賀霖筱被拉著從椅子上下來,發洩似地踢飛地上的退燒貼,嗔怒:“和你的主人一樣!”抱胸,喘著怒氣。

“莊老師,你快躺好,被子蓋上,可不能再著涼了。”林姨滿懷歉意地上去給莊嶼舟蓋好被子。“我剛給你切了點橙子,吃一點潤潤喉。”

“好的,謝謝林姨了。”莊嶼舟溫和的聲音裏帶著顫抖,還未從方才的悸動中恢覆過來。

林姨過來輕輕捏了一下賀霖筱的胳膊,夾著嗓子道:“瞧你給莊老師氣的,小小,你犯什麽渾?和一個病人鬧什麽?”

賀霖筱不敢回應。

林姨又去同莊嶼舟解釋:“小小我從小帶到大,她就是性子直了點,脾氣上來愛說些不好聽的,你千萬別放心裏。”聲音放大,“小小,不能這麽跟莊老師吼!我們下去,讓莊老師好好休息休息。”

賀霖筱身子一扭,掙脫開來:“我不要,我和他還沒吵完呢!”

“小小!”林姨有些著急,“你平日不這樣的,今天怎麽這麽倔?”

直到莊嶼舟和煦開口:“林姨,沒事,我也還有一些事沒和霖筱交代清楚。讓她留著吧!”

林姨才妥協:“行,那我下去給你煮些粥來。”

“沒事,我現在不餓,您忙你的。”

林姨看了看手表,還不到10點。

“我先溫著,你餓了再喊我,我給你端上來。我買了些面粉,一會兒還要做一些包子。”又提醒了賀霖筱一句,“小小,有事好好說,不能吼長輩!”話罷便關門離開了。

目送林姨離開,賀霖筱努起嘴,轉回去瞪莊嶼舟,可是,目光對上他那雙可憐無辜的眉眼,發現自己根本瞪不下去。

只能嗔念:“壞蛋!”

莊嶼舟張嘴想說些什麽,但身體還沒有恢覆,免不了又咳嗽了起來,他趕忙勾起手肘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突然想到了什麽,掀起被子下床。

見莊嶼舟的動作,賀霖筱喊住了他:“你要幹嘛去?”

“我先給你拿個口罩。”他往門外走。

他們早已唾液交互,要傳染早傳染了。

賀霖筱不理解莊嶼舟多此一舉做什麽,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你腦子燒糊塗了吧?”

“……”莊嶼舟遲鈍地思考了一番,有些尷尬,“那我出去洗漱。”

賀霖筱依然拽著衣服不放。

莊嶼舟無奈道:“霖筱,我現在渾身都是汗味。”

“我不嫌棄。”

“……我嫌棄。”

“那也不行!”賀霖筱把莊嶼舟的衣角攥得越發緊了。“我們先把話說清楚!”

“好。”莊嶼舟妥協了,“你先把鞋穿上。”

她腳搓了搓另一只腳的腳背:“那你也躺回去。”

莊嶼舟盤坐在床上,像是拿被子當盾,給自己裹成個粽子。

“你這是幹什麽?”

“我冷。”

“你!”瞬間,賀霖筱氣又回來了,指責道:“你親也親了,抱也抱了,就差臨門一腳了,你在這裏裝什麽無辜,我能把你吃了嗎?”

“我,你…”莊嶼舟一時語塞,“霖筱,我覺得你,你需要冷靜一下……”

“我需要冷靜什麽?我不需要冷靜!”

“霖筱!”莊嶼舟松開了被子,“我從小在N國長大,想法、觀念已經和M國的大相徑庭……”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拿我的觀念,放任自己。那會傷害到你。”

“什麽亂七八糟的?”賀霖筱不理解,“你當M國是什麽封建王朝?”

“可是M國的世俗觀念普遍不能接受……”莊嶼舟頓住,語氣裏聽出點克制的委屈,“你自己也說不能接受。”

“???”她沒搞明白,“什麽?”

“師生。”

“哈?誰?我們?我們算個屁?”賀霖筱冷靜了些,“我什麽時候說的?”

“程君河談論那個電視的時候。”

賀霖筱回憶了一下,是有這麽個事兒。

那是在莊嶼舟突兀下樓給他們送果茶,和他們一起逛京府的前一天晚上。

五人小隊攻塔,前幾層難度較輕,悟空聊起他在看的那部電影——

*

悟空:“N國的戀愛小甜劇,唔…,女學生和帥氣老師講臺下接吻,哇~甜掉牙!”

好阿嬌:“嘔~什麽鬼東西?果然是萬惡的N國,這種東西都能拍出來?你不會是在看p……”

悟空緊急打斷:“哎哎,瞎說什麽?貓聖還在呢!正經劇,正經劇!”

阿堯:“我好像看過。男主演員在N國以至國內都很有名氣。就是,男主人設放國內是會被舉報騷擾的程度,畢竟國內沒有一個老師會壁咚自己的學生,更不可能在教室當著學生面做這種事情。”

好阿嬌:“也就N國能拍出這麽毀三觀的題材了!”

悟空:“話不要說得那麽難聽嘛!存在即合理。青春期對情感的渴望投射到更具魅力的成年男女身上,這樣的故事國內也有很多的。”

好阿嬌:“反正我接受不了!誰會喜歡上學校的老師啊?腦子壞掉了吧!我只知道,我們學校那些男生,對著年輕女老師起哄,純純就是把人老師當性幻想對象。呸!惡心,齷蹉!還有新聞裏對女學生上下其手的男老師,一個個都是老色批,不要臉!”

*

那段對話最後在好阿嬌化憤怒為力量,砍向Boss,一舉殲滅後,把“話筒”拋給了她。

賀霖筱陷入沈思——人被社會道德的教條束縛著,你想掙紮、想逃離,有些時候會想我們為什麽要按既定的規則活著。

規則和教條存在有它的意義,它的形成是由前例一個一個編織的,那一個一個的前例可能寫滿了人性的惡,充滿受害者的血與淚,所以一些規則更多是為了保護而出現。

有人曾說:人多被灌以“標準”答案,一旦脫離這個“標準”答案就會變得無法溝通,並顯得你這個想去說通的“不標準”答案十分另類。

賀霖筱想,如果她身處校園,那她一定不會允許自己喜歡上年輕的老|師。不僅僅是礙於道德的約束,還有他們之間的身份、權利的不匹配、不對等。她又設想,如果她是在自己16、7歲,在校園中認識了莊嶼舟,並對他產生愛戀,那她一定會很痛苦,因為她也算是那個被灌輸了“標準”答案的人。

但,所幸,她沒有在那個設想中遇到讓自己心動的人,也就不會有這樣的困惑。

人之所以是人,因他有著自我思考能力。這種自我思考又依托了所看到的、認知到的世界,所以現在的想法並不說明過去的想法是錯的,並非斥駁了過去的自己,只是經歷不一樣,看到的世界不一樣,想法自然而然發生了改變,未來也可能會是另一種看法。

“我們當時談論的不是在校園內不正當的、懷了惡意的關系嗎?我們既不在校園,雙方又都是成年人,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不涉及公平、不存在脅迫、利益輸送,有什麽問題?我那個時候也只是覺得好阿嬌說的那些行為不可取……”

賀霖筱看著莊嶼舟的眼睛,灰溜溜的,和以往認識的莊嶼舟又不一樣了些。她坐在了床邊,問:“所以你那時爽約也是因為這個?”

莊嶼舟眼眸微動,許久。

“霖筱,如果你那個時候知道我是箜,你能保證你不會討厭我?我不敢賭。那不是個好時機。”他說。

聽聞,賀霖筱瞬間拔高音量:“可你根本沒有想過你突然斷聯我有多難過!”話一出口,連日來的委屈盡數湧上,眼圈瞬間就紅了。“我像個傻子一樣守著手機,怕你出事,又怕你是故意不理我!這些你根本都沒想過!”

“斷聯?”莊嶼舟明顯楞住了,看著她泛紅的眼圈,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臉上的錯愕漸漸被懊悔取代,“對不起,我們一直有見面,我沒意識到。”他伸手,指尖動了動,又收回。“對不起……”

“混蛋!”帶著哭腔的字眼吐出,淚水在眼眶打轉,“不管你是誰,你都應該告訴我,讓我自己來決定!” 她哽咽著,哽咽著,最後還是沒忍住,淚水決堤。

這一刻莊嶼舟顧不得旁的,慌忙伸出雙臂將她攬入懷中,手一下一下撫這她的腦袋:“對不起,對不起。我的錯。”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急切地重覆,“都是我的錯。”

賀霖筱在他懷裏哭了許久,直到眼淚浸濕了他胸前的襯衫。哭聲漸漸止住後,她突然擡頭,眼睛直直望向他:“那你又撩撥我幹什麽?”

“我哪有?”莊嶼舟就像個說不過理的小孩,低聲呢喃,“你才撩撥我…”

“誰讓你這麽可愛的?”

莊嶼舟垂首,真摯地看著賀霖筱的眼睛:“你也很可愛。”

……

氣氛忽然變了。

賀霖筱一下子從他懷裏掙脫出來,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痕,深吸一口氣板起臉,義正言辭:“莊嶼舟,收起你這副表情,不然我食欲又起來了!我們在吵架呢!”

莊嶼舟被她突然的舉動搞得楞了一下,小聲應道:“哦。”往角落裏縮了縮,“你繼續……”

人的癖好各有不同,賀霖筱感覺自己的心被撓了下。

“嗯,繼續。”前一秒說要繼續吵的賀霖筱後一秒就手腳並用地爬到了莊嶼舟面前,“就繼續剛剛那個問題。”

“賀霖筱!”莊嶼舟後背緊緊貼著墻壁,試圖擺出正言厲色的模樣,耳尖卻通紅,“收起你的食欲。”

“誰要吃你?”真的要給莊嶼舟氣死,“你又當又立!”

“什麽?”莊嶼舟第一次被人這樣罵,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你,你盡撿些難聽的講。”

“難道不對嗎?你已經鴿了我,又幹嘛來南濱找我?”

“你說沒有撩撥我,你又是故意讓我給你噴防曬,又是摸我腦袋,你不是撩撥是什麽?”

“你這就是又當又立!你要貫徹就要貫徹到底,果決一些,不要來南濱,不要來關心我,不要靠近我!”

她情緒高亢,妙語連珠,一字一句,往莊嶼舟心口戳。

“我,我做不到。”莊嶼舟脫口而出,聲音裏帶了那麽一些些委屈。

“你!”她喉間一哽,“那你現在這樣既無法貫徹又不能跟隨本心,你既撩撥了我又不對我負責,你就是又當又立!”

“我沒有不對你負責。”

“那我們為什麽不能?”

“你!”莊嶼舟半天憋出個——“你強詞奪理!”

“誰強詞奪理?你連理都沒有!”

“行。”莊嶼舟認了,“我又當又立,但我不能不在乎別人對你的看法。”

毛病!賀霖筱心中暗罵,這人腦子裏都想些什麽彎彎繞繞的?

“在乎那麽多世俗眼光幹什麽?我不在乎,我只要是你就行!”

莊嶼舟的呼吸一滯,瞳孔驟然放大,裏面有什麽東西亮了又亮。

賀霖筱不曉得他這是什麽反應,繼續問道:“你說,如果你沒失控,我沒發現,你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到那個時候我已經不喜歡你,喜歡上別人了呢?有什麽……唔……”

莊嶼舟的嘴堵住了她的輸出,令她心顫的索取再次席卷而來。

一吻暫停,莊嶼舟貼著賀霖筱的鼻尖喘氣:“我不要,我不要你喜歡別人…”

“由不得你。”賀霖筱嘴硬道。

“不行,我不要。”

“那我要真喜歡上別人呢?”

“搶回來。”莊嶼舟眼波迷離,鼻尖輕蹭著賀霖筱,啄了下她的唇珠。

“魅魔,你是魅魔。”莊嶼舟說。

賀霖筱心花怒放,手撫上莊嶼舟的腦袋,學著他揉搓他的頭發,在他耳邊輕語:“那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要。”

他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正要低頭去尋她的唇,某處突兀地響起一聲震動。

他從枕頭地下掏出手機,點亮屏幕看了一眼,目光在郵件標題上停留了片刻——那短暫的一兩秒鐘裏,他臉上的溫柔漸漸收斂,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又松開,像是在快速消化這個信息。

賀霖筱察覺到他的異樣,望過去:“怎麽了?”

他擡起頭,眼睛看向她,將手機屏幕轉向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我剛看到被辭退的郵件。”

“呃,”賀霖筱眉頭一跳,下意識結巴起來,“我,那個…”

莊嶼舟已然欺身向前,將她壓在了身下,被子被留在了原地,沒有了支撐,瞬間軟塌了下來。

“你什麽?你準備怎麽解釋?”他這樣問著,嘴卻堵了過來,沒給她解釋的機會,嘴角甚至揚起一個釋然而輕松的弧度。柔軟的吻侵略她。

她被他的動作弄得腦袋空空,渾身軟塌。

“魅魔。”他的氣息從脖子游走至耳旁,咬弄了番耳骨,回來,鼻尖相碰時,又啄了啄唇。“你的食物需要先清洗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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