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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君河的回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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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君河的回憶(二)

程君河在第二周的輪休,去了小莊嶼舟說的商店街找到那家M國料理店,想著得在小莊嶼舟社團活動結束後過去,才能見到人。忽略了那個時候已經是飯點,店裏已經有零星幾桌的客人。

他進去,還沒開口,熱情的服務員上來招呼,帶他在一處坐下,給菜單點菜。程君河局促得說不出話來,正在想要不就破費這麽一次,就當給自己改善一下夥食時,小莊嶼舟的聲音響起:“小黃哥哥,他來找我的。”

目送服務員離開,見他探頭朝廚房裏喊道:“爸爸,這個是我的朋友,我可以喊他在我們家吃飯嗎?”

廚房裏走出一個氣質不凡的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程君河一眼:“你就是小程對吧?小山和我說過你。”中年男人笑著,眼角帶著因歲月沈澱的細微紋路,露出的笑容給人一種溫和、儒雅的感覺。

程君河感嘆基因之強大:小莊嶼舟長大了是不是也會長成這樣。

然後聽見一個服務員喊:“陳叔,5號桌加餐點了一個什錦燒。”

陳叔?

被叫做陳叔的中年男人應了聲好,轉頭對小莊嶼舟說:“小山啊!你先帶你朋友去樓上空的包間玩。我晚點給你們煮沙茶面吃。”

程君河滿肚子疑問,跟著小莊嶼舟上樓上包間。

小莊嶼舟抱了本名著給他:“你先看會兒。我還有作業沒做完。”

程君河不把問題問出來,哪裏看的進去書,便問:“那是你繼父啊?”

“……”小莊嶼舟略帶無語,靜靜地盯著他,“我是他親生的。”

“啊?那你姓莊,你爸爸姓陳?”

“我隨母姓。”

程君河恍然大悟,“好巧啊!我也隨母姓的。”他又問,“那你媽很有錢嗎?你爸入贅的嗎?”

“不是。”

“那為什麽啊?”

“你又為什麽隨母姓?”小莊嶼舟寫著作業反問。

程君河一時語塞,猶豫了一下說:“因為我單親啊!”

小莊嶼舟沈默,寫完一道題才開口:“我也…算單親。”他道:“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我從記事以來就沒有對媽媽的記憶,我聽奶奶說她是得病死的,奶奶說媽媽確診之後鬧著和爸爸離婚,要爸爸再娶,他不願意。”頓了頓,手裏的筆沒停,“為了明志,我爸把我名字改了,讓我隨母姓。”又頓了頓,在選擇題上寫上答案,“因為這事,我爸爸被爺爺奶奶罵,大吵特吵,還差點被掃地出門,斷絕關系。”

程君河:“雖然有點搞笑,但真美好,至死不渝的愛情。”和他那個生物學上的父親完全是兩個物種。

陳叔叔招呼客人的空隙,端上來兩碗熱騰騰的面,滿滿當當的海鮮,花生醬的味道撲鼻而來。

“小程,趁熱吃哈!”陳叔叔說。

莊嶼舟不知何時起身,下樓拿上來兩罐可樂,開好一罐給他:“你先嘗嘗,要吃辣,桌上有辣子罐。”

程君河盯著面前那一碗面,他從未吃過這種口味的面,莫名其妙被熱氣熏出一滴淚來。

在此之前,他獨自謀生,受過冷眼不計其數。莊嶼舟和陳叔叔是為數不多,不問緣由,溫柔以待他的人。

他對莊嶼舟父子的初印象,便是言傳身教的溫柔父子。

後來,程君河習慣於輪休的時候到料理店找小莊嶼舟玩,吃一頓他爸爸做的飯菜。偶爾用他腦子裏還留存的知識幫小莊嶼舟看一看題目,晚上抽空在商店街後面的空地跟小莊嶼舟學格鬥技巧。

小莊嶼舟人小鬼大,教起人來架勢十足,活脫脫嚴師一位。程君河學得一些招數,沒想到不過一個半月,就派上了用場。

依然是那個紅毛,依然給人當傳話筒。

程君河與幾人過招,險勝,逃了出來也負了些傷。鬼使神差,拖著疲憊來到了陳叔叔的店面。

清涼秋風間,招牌下的大門自內閃耀著光芒。

在程君河倒下來前,陳叔叔發現了他:“哎呦!小程你怎麽回事?誰給你打成這個樣子?”

程君河被扶著在椅子上坐下,聞聲而來的小莊嶼舟隨即在櫃臺翻出藥箱。陳叔叔給清理血跡,擦著碘伏。小莊嶼舟在一旁看著,冷冷地說了一句:“這麽多天白練了!菜成這樣!”

“嗚嗚……”程君河臉上好似掛上兩行熱淚,“陳叔叔!我們那個溫柔可愛的小舟舟去哪裏了?今天這個怎麽這麽兇,這麽嚇人?”

陳叔叔哭笑不得:“小山這是在關心你呢!”手上動作不停,“到底是誰天天追著你打?你欠人家錢了啊?”

“和那些不良混在一起還能是因為什麽?”不和諧的聲音響起,是在店裏工作的員工。“我可聽說他媽媽在大城市給人當情婦……他是個私生子!”

“小鄭!”一向溫良的陳叔叔突然高聲呵斥,氣氛驟如寒潭結冰。

“哎呀!哎呀!小鄭!”圓潤懶散的聲音打破沈寂,是吉川,也在這家店工作。或許是感覺到氣氛的不對,吉川拍了拍剛剛說話的小鄭,說:“你說什麽了讓老板這麽生氣?”

小鄭不滿地挽手,N國語說得磕磕絆絆:“我又沒有說錯,那個人那麽危險!進出店裏,小心遭殃!”

陳叔叔就要起身,同小鄭說些什麽,程君河打斷了他:“他說得沒錯,我就是個私生子。”

“我沒跟你講過吧?我其實……算半個N國人。”

樓上的包廂裏,程君河第一次向人開口說出他的過往,“我媽當時來N國打工賺錢,認識了個N國男人,也就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那混蛋就是個浪蕩子,明明N國風俗業那麽發達,偏偏要去禍害我媽,享受著我媽的溫柔,轉頭就接受家裏安排的婚姻。當時的未婚先孕真的是人人喊打,外公外婆不認我們,我媽媽只能帶著我再回N國找那個混蛋。那混蛋家庭美滿,妻子懷了寶寶,把媽媽藏在暗處,給錢還要講條件……所以她做了他的情婦。”程君河蒼涼笑道,“她能怎麽辦?她要養我。”

看見小莊嶼舟有些心疼地看著他,程君河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有些時候我就在想,我為什麽要出生?困住她一輩子。”

小莊嶼舟似乎不知道如何安慰,憋了半天說:“我想她可能會後悔很多事情,但不會後悔生下你,或許她覺得有你在是幸福的。”

程君河覺得小莊嶼舟真的,太溫柔了。

程君河繼續說著:“她前幾年得癌走了,胃癌。她為了我每日勞累奔波,臨死前低聲下氣,把我托付給那老頭。老頭甩給我一筆錢,說,你活著就行。活著?”程君河“呵呵”笑了聲,“活著有多難。”

程君河透過包廂窗戶往外看,一樓是陳叔叔忙碌的背影:“我其實很羨慕你。你有個愛你的爸爸,會竭盡全力支持你想做的事情。我想讀大學,讓他給我一點報考的錢,我可以不去塾裏補習,我自己考,他不願意。你猜他說什麽?他說我兒子看不慣你那麽優秀。我真的氣笑了。”

“所以…,你說的溫室裏的膽小鬼,就是他兒子?”

“嗯!他們一直知道我的存在,我媽死了也不打算放過我,一有什麽不順,就派人來找我、打我……”

程君河不記得後來和莊嶼舟還說了些什麽,只記得他們開誠布公的對話是以陳叔叔端上來的一碗骨頭湯結束的。也不記得那碗骨頭湯是什麽味道,只記得湯入口時混雜了淚水的鹹味。

還有小莊嶼舟那句——“別把你鼻涕喝進去了……”

瞬間陰霾全無,笑聲在包間回蕩。

因為紅毛幾人會時不時在程君河打工的店門口晃悠,店長賠給他一筆錢勸退。是陳叔叔借閣樓給程君河住,接納他在店裏後廚打雜配菜。

紅毛後來也有來陳叔叔的店門口晃過一次,小莊嶼舟帶著一眾服務員將他們追出商店街。小鄭揮舞著手裏的掃把,跑在最前面,事後小嘴一撅:“我這是為了打倒帝國主義!”

聽懂了的吉川叔:“啊?連我也要打倒嗎?”

在陳叔叔店裏的那段時光,是程君河一生當中最暖心,最開心的時光。

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程君河在小莊嶼舟讀高一那一年離開了他們所在的海濱小城。他們對於他的請辭雖有不解,但並未過問理由。一頓豪華的員工餐後,程君河向料理店的眾人深鞠一躬,感謝他們多年以來的照顧。那一晚,一群人,連同換了工作的小黃,難得地聚在卡拉OK,一起合唱著:“與你相遇的奇跡,洋溢湧動在我的心中,如今一定能夠自由地飛向天空……”

雖然程君河希望這樣的快樂時光永存,但在第二天,天蒙蒙亮,他依然踏上了離開的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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