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火大會(四)

關燈
花火大會(四)

“砰——”

剛受了一巴掌,莊嶼舟猝不及防地又被打了,左臉疼完左胸疼。毫無防備地突然被打,正常人都是先錯愕,再生氣。而莊嶼舟,眼神從錯愕、到不解、到內疚、到心疼,多重轉換只用了一秒半,怒意值為0,倒不是因為他不是一般人,而是罪魁禍首打完他下一秒就“哇”地哭出來了。

莊嶼舟怔在那裏,不知所措。

賀霖筱抽泣著,嬌小的身軀顫抖,與在警局的哭泣不同,現在的她,才是真正的情緒釋放。

“你知不知道,你那一拳頭下去,他下巴就會脫臼……”賀霖筱喉間哽著哭腔,豆大的淚珠一顆一顆地劃過粉嫩的臉頰,“我要是不把他拉走,你是不是還要再來他幾下?把人打殘怎麽辦?你要去坐牢嗎?”

字字句句是對自己不滿的控訴,一抽一抽地啜泣,抽幹他腦子裏的所有,能用得上的不能用得上的統統都想不起來一點。

最後腦子裏冒出來的想法是——上去攬她入懷,可下一秒她警惕地後退,通紅的眼眶內盈滿淚水,琥珀色的瞳孔怒瞪著自己。

莊嶼舟停住腳步,與賀霖筱拉開安全距離,眼中是難掩的落寞。或許因為方才在警局,她與他上演的“戀人”戲碼,讓他生出與她沒有距離的錯覺。

是自己僭越了!

但,即使知道會被討厭,莊嶼舟還是沒忍住,伸手去擦賀霖筱的眼淚,賀霖筱瑟縮了一下,莊嶼舟依然往前,觸及賀霖筱嬌嫩細膩的肌膚,指腹顫抖著擦過她泛紅的眼眶。

所幸,這回沒給自己一巴掌。

賀霖筱啜泣了一會兒繼續道:“我在陽臺看見他往吸煙室方向走,我就知道,就猜到會出事,你幹嘛就真的跟他打起來了啊?你不是大人嗎?你又不是什麽熱血少年!”擡頭,怒罵了莊嶼舟幾句,“你跟他一樣是未馴化的野生動物啊?還是頭腦簡單到人家一兩句話就能讓你返璞歸真啊?”

“對不起……”指腹反覆擦拭著賀霖筱不斷滾落的淚珠,莊嶼舟沒底氣地低頭道,也不知道自己懷了什麽心思,問賀霖筱,“我,讓你擔心了?”

“誰擔心你!”賀霖筱吼,“我這輩子沒跟警察撒過謊!”

“我們,可以不說謊的……”

賀霖筱抓起拳頭對著莊嶼舟胸口又是一拳,“那要怎麽辦?留個案底,讓機構的人知道,讓我爸知道,我和你,出來跟人打架嗎?”

“我和他打,你不……”

“砰”地又是一拳。

“有什麽區別?你打架,我爸爸一樣把你開了!我剛習慣又要換,費不費神?你有沒有點腦子?”

莊嶼舟忙認錯:“我的錯,我不理智,我沒腦子,他一兩句話就返璞歸真……”

“本來就是你的錯!”賀霖筱的聲音忽然拔高,爆發新一輪的哭泣。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終是沒控制住,將仰頭痛哭的賀霖筱一把抱進懷裏。“對不起,對不起……”

悶哼的抽泣聲斷斷續續地自下而上,淚水很快洇濕了莊嶼舟的衣襟,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撫過賀霖筱隨著呼吸一抽一抽的脊背。

閉目,感受懷中的溫熱氣息。

他在今天的很多時刻,都希望時間就此定格。

天邊“轟隆隆”的雷聲響起,一道道的閃電劃過夜空。

賀霖筱在酒店備的藥箱裏取出兩個冰袋,扔了一個給莊嶼舟,另一個由自己捏碎,幾秒後溫度跌至冰點,輕輕地將其放上莊嶼舟的手背:“不知道起不起效果,能消一點是一點吧!”聲音裏還帶著剛哭過的鼻音。

“嗯。”莊嶼舟將手中的冰袋貼上嘴角,冰冷的觸感接觸腫脹的皮膚,刺痛感傳來,他悶哼一聲,目光緊緊盯著專註給自己手冰敷的賀霖筱,喊道:“霖筱。”

“幹嘛?”

“你,下次輕一點,你…,手勁兒有點大……”他道,又忙不疊補充,“或者,你下次給我個暗號。”

“……”賀霖筱心虛地抿了下嘴唇,“沒有下次了!”

“哦。”聽不出來莊嶼舟是放心還是失望,過了會兒又道:“我好像,腦袋上也得來一個。”

賀霖筱默不作聲,又拿來一個:“哪一邊?”

“左邊。”

“……”

此刻,莊嶼舟右手手背蓋著冰袋,左手抵著右臉的傷,左臉上還掛著個巴掌印,傷傷不同地,賀霖筱一下子不知道自己是救了他還是害了他。

最終決定替他抵著右臉:“你自己找位置敷吧!”

莊嶼舟擡起左臂找腦袋上被撞的疼痛點,胳膊擡了一半,又是一聲悶哼。

賀霖筱皺眉,“肩膀也?”

“不是,那是舊傷。”

“你慣犯啊?”

前後都貼上冰袋的一顆腦袋拼命搖頭,連帶著扶冰袋的手也跟著搖晃,莊嶼舟說:“不是,那是…,我爸爸……”

“昂?”

“我爸爸,他……”莊嶼舟的話語頓了幾秒,繼續道:“他生病了…,有些時候會認不得我。”

莊嶼舟的語氣很輕松,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落寞,賀霖筱刻意沒有往下問,只關心道:“處理過了嗎?”

“嗯,在醫院醫生給處理過的,貼了膏藥。”

“那就好。”賀霖筱岔開了話題,“我看你劈神谷那幾下,挺像練家子的,還以為你慣犯呢!”

她走的室外樓梯,對著吸煙室,正好將上半面透明玻璃墻內的情況看了個真切。

“嗯?你看得懂?”

“那可不!”賀霖筱驕傲道,“我也略懂些拳腳!”

莊嶼舟一開始劈神谷的那幾下是控了力的,能讓人渾身無力,但傷害並不大。她奔進吸煙室時看莊嶼舟揮的那一拳,才是真正發了狠的。

莊嶼舟聽她話語裏飛揚的明媚,眼底不由漫開笑意,“學過什麽?”

“唔,我有一年迷上了跆拳道,家裏送我去道館學了一個暑假…,還有基本的防身術也會一點點。”

“那很厲害了,不會怕被人欺負。”他剛說完,腦海裏突兀閃過方才她氣惱罵他的那句——人家一兩句話就能讓你返璞歸真?莊嶼舟試探著擡起眼,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小心,“你,聽見他的話了?”

被莊嶼舟好看又深邃的眼睛探究著,賀霖筱腦袋一空。

吸煙室隔音並不好,她繞著通路跑進去的時候確實將裏面的動靜聽了個一幹二凈。所以,自然聽見了那句——靠你這張臉哄騙了多少無知少女?這又是第幾個?最重要的是下面幾句——那小妞看著姿色不錯嘛~怎麽?不去好好享受……

“對啊,他說話那麽惡心!”賀霖筱憤憤道,“所以,我不是直擊要害報覆他了嗎?”

莊嶼舟低垂下眼,目光落在一處,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輕地問:“你,會怕我嗎?”

“哈?”賀霖筱沒怎麽懂他的問題,想了想,他的意思是她會不會相信神谷說的話然後對他心生忌憚?

“你不會是在酒吧之類的地方打工被人上下其手,然後被神谷看見,就誤會你幹這一行?”

“……”

賀霖筱忽然覺得她這麽問好像把他說成在“賣”一樣。

“我的意思是,他為什麽針對你。”

“我不知道,他是我大一打工的居酒屋老板的兒子,他那個時候就挺愛和我過不去,我們確實打過一架……”莊嶼舟低著頭說,“老板知道是他先挑事的,賠了點醫藥費,就讓我走了。”

“所以你苦練格鬥?”

“我本來會。”莊嶼舟突然擡頭瞪了她一眼,模樣較真。

“唔,好的好的,別激動。”

——

賀霖筱的衣服拿去烘洗,穿著酒店準備的浴衣,躺在床鋪上翻來覆去,外面還在下著雨,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窗臺,理應很好入睡才是,她卻睡不著,在不知道多少次翻身時,外間莊嶼舟的聲音穿過紙門進入耳道。

“睡不著?”

“嗯。”

“我也睡不著。我們可以聊會天,聊著聊著說不定就睡著了。”

聊什麽?要麽聊一下他的爸爸?賀霖筱覺得不該問,但又忍不住好奇,思來想去,不知道如何開口,最後想到莊嶼舟上次在寺廟裏求的簽,問:“你有什麽特別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莊嶼舟措辭了一會兒說:“想爸爸快些好起來,可以吃上他做的飯,還有…嗯。”

昂?你話說一半這麽肯定的“嗯”什麽?賀霖筱在心裏吐槽,哪有人話是這樣講的?

“你爸爸做飯很好吃嗎?”賀霖筱找了個切入點問。

“嗯,很好吃。”

“那你媽媽呢?做飯好吃嗎?”

“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生病走了,我沒有印象。”

“……”賀霖筱懊惱,怎麽盡問了些不該問的。

莊嶼舟也覺得話題發展不太對,便道:“你媽媽呢?她做飯好吃嗎?”

“額,我們家沒有人需要親自做飯,我也不知道我媽媽會不會做飯,應當是會的吧!我沒吃過。”

“……”

好了,話題聊死了。

沈默了好一會兒,賀霖筱決定重開。

“莊嶼舟。”

“嗯?”

“謝謝你。”

“什麽?”莊嶼舟不明白賀霖筱突然謝什麽。

“其實……”賀霖筱停頓幾秒在找措辭,“今天你出於責任跑來南濱,我是認為大可不必的,甚至覺得你站在長輩的角度,把你的責任強加到我的身上。”

“我從來不覺得我需要別人的擔心,從我記事以來,就跟著爸爸、媽媽滿全世界跑。他們會給我報游學營,我去過許許多多的地方。游學營的領隊會鼓勵我們探險,教會我們很多技能。”

“我有把握保護好自己才會作出獨行的決定。我沒把握的時候也知道要如何讓自己處於一個更安全的環境。但是……”賀霖筱攥緊了被子,“剛剛跑去找你的時候,我理解了,擔心別人的感覺。所以……”突然語氣認真道,“我想說,謝謝你,謝謝你擔心我!”

“你白天好像已經和我說過了。”莊嶼舟回道。

“那只是客氣,現在是真心地感謝。”賀霖筱訕訕,“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很會照顧人的,BBQ的那天就有這種感覺,今天來南濱也一直在照顧我,甚至連吃的都點我想吃的,上了菜和我分著吃。”翻了個身,“或許從別人眼裏看到的是細膩的品格,但,我跟別人不一樣,我的想法跟他們背道而馳,我覺得這樣缺失了自我,你喜歡吃鰻魚、喜歡吃炸蝦嗎?”

外面的莊嶼舟還沒回,賀霖筱繼續:“人就該幹自己喜歡幹的事情,吃自己喜歡吃的東西,為什麽要遷就別人?”輕輕嘆下一口氣,“但我又很矛盾,明明知道你是這樣的一個人,還是選擇用我需要你的照顧來裹挾你,留你在這裏陪我。所以,我又覺得很對不住你……”

莊嶼舟沈默了很久,久到賀霖筱以為他睡著了。

“莊嶼舟?”

“我在。”他應道。

“你在幹嘛?”

“我在思考。”

“……”

“你不用覺得對不起,今天這種情況,我應該留下了的。”莊嶼舟說道:“不測可能人為也可能是不可抗力。我相信你的能力,但人的判斷會失誤。”比如他。

如果莊嶼舟能看見她的臉,那麽她想,她現在應該是心虛的模樣。

“還有,我喜歡吃蝦。”莊嶼舟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你說的遷就,是明知道自己不喜歡,違背自己的意願說自己喜歡,我不是。”

“人本來就是以自己習慣的方式生活過來的。”

賀霖筱聽到那邊似乎也翻了個身,聲音離自己近了一分。

“自我的定義是由本人決定的,你認為他沒有自我,他覺得這樣就很好。你以為他沒有覺醒,所以帶著他體驗,或許在你之前早有人做過同樣的事情,他已經體驗過了,依然不覺得自己沒有自我,那其實就是他的自我。”

“嗯,你說的道理我能懂,這一理論在很多事情上都可以對應,比如你認為他沒有主見,但他覺得聽別人就是他的主見。”賀霖筱在被窩裏肯定地點頭,“但是我覺得我們越聊我越來勁了,要不你還是講個課吧?說不定我馬上就睡著了。”

莊嶼舟不說話了。

她訕訕,這個要求略微有點不顧別人,說好的兩個人互相聊天,變成單方面輸出。

大概過了半分鐘,莊嶼舟聲音響起:“你平時,聽什麽課會比較容易犯困?”

賀霖筱想了想:“英語課吧!”

“嗯,那,我想想我能講什麽。”

“好的。”賀霖筱靜待莊老師開課。

馬上,莊嶼舟用他富有磁性嗓音開口:“To know yourself as the awareness behind all experiences is freedom,love and happiness……”

賀霖筱漸漸有了困意。

“我們知道rule是規則,制定規則是make rules、遵守規則是follow rules、打破規則是break rules、當你制定或遵守或打破一些規則的時候,我們談話雙方是知道這些規則是哪些規則的,也就是默認知曉,那麽在每個規則前面都要加上the,定冠詞的用法——make the rules、follow the rules and break the rules…some rules are made to be broken……”

莊嶼舟停下,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靜謐的空間內依稀聽見不遠處賀霖筱安穩的呼吸。

黑夜中,他掛起一抹笑,第一次哄人睡,還是這種方式來哄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