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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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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妻子”

四色暮合,華燈初上,城市霓虹絢爛。

或許是因為剛從爸爸那兒出來,在夜晚被放大了情緒,莊嶼舟感到虛無。他覺得他在這個國度,把自己過得很好,有那麽一兩個朋友,有自己熱衷的東西,只是,缺少了那麽一點,歸屬感。

今天看見賀霖筱撲進她爸爸的懷裏,他是羨慕的。

他算不上孤僻,會有人評價他疏離,也有人覺得他溫柔,用仰慕的眼神說他厲害,是個很可靠的人雲雲。人看人的切入點各有不同。

他知道,自己在難過時,也會想在爸爸寬慰手掌下小小地撒一個嬌。那沒什麽好丟人的,他不認為那是女孩才能行使的權力,人都是血肉之軀。

他走到海港城的綠地公園時,收到了貓聖發來的消息。

“師父師父,我剛剛在看板上看到一塊標語,好有意思啊!”

發來一張圖片。

“コツコツはコツ。是勤勤懇懇就是訣竅的意思對吧?我們國內也有好多,都好有意思。”

簡簡單單一個分享,東方寺廟佛堂裏常寫的禪機,他走在路上或許不會多看一眼的東西。

喜歡一個人,或許不需要理由,但喜歡上一個人,就會有許多瞬間,會讓你覺得,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真好。他的那些瞬間,是當他覺得奇怪時,有人接納了他的奇怪;是當他想見那個人,也聽到她在耳畔雀躍地說想去體驗,卻在那幾分鐘裏猶猶豫豫時,她先一步,滿足了他心中的渴望,讓他覺得,她比自己勇敢。

公園燈光下,風輕輕吹拂,樹影攢動。他想到一句禪機: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是他需要這樣一個人,讓他生出那麽一些些歸屬感。

他想和她說說話,想起她說今天晚上有事不能上線,他選擇了不打擾。

——

大井在盆節時分從海外折返回N國祭祖,組織了一場聚會,賀霖筱受邀參加,往回家趕的路上在公園裏看見了莊老師,他坐在公園樹下的長椅上,一雙修長的腿太惹眼,很難不讓人註意到。

燈光下的他就那麽坐著,隱隱有種落寞感。她想起了白天他那像花瓣一般紅的眼眶,覺得這家夥應該有心事,說不定是和哥哥吵架了,出來透氣。

晚上的風吹得很舒服,賀霖筱就那麽走了上去,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停下,他擡頭看了自己一眼,沈沈的聲音問:“有事?”

“吹風。”

再無聲。

賀霖筱是想問候一句的,長幼尊卑,她作為一個晚輩,問候一句沒什麽不妥。可話臨出口拐了個彎,變成“吹風”。她替自己尷尬,猶豫要不要轉身就走的時候,手中袋子裏的玻璃瓶晃蕩出聲,想起來她路上買了三瓶彈珠汽水,她拿出來一瓶,連帶著吸管,遞給莊嶼舟:“喝嗎?”

夜色中看不清莊嶼舟什麽表情,是幾秒後才聽到他說:“謝謝。”接過,挪了挪位置,“坐嗎?”

賀霖筱點了點頭,隔著空位坐下來,也拿出來一瓶,打開,插吸管,吸汽水。

一顆下弦月映在他們面前的湖水裏,時不時有漣漪被魚兒蕩開,兩個人就那麽莫名其妙坐了二十來分鐘。

風吹得賀霖筱有點困,她站起來想走的時候覺得該說點什麽,不知道能說點什麽,就朝莊嶼舟說了三個字:“莊老師,你很美。”

為什麽是“你很美”呢?

賀霖筱有自己的見解,她覺得人心情低落的時候呢,最合適的安慰就是誇他的優點,讓人自信起來,比幹巴巴的“要開心”、“要加油”、“會好起來的”諸如此類的話來的更沒有負擔。可是莊老師這個人,她想來想去,除了長得好看,找不到什麽優點,所以,就誇他好看吧!

莊嶼舟被她逗笑了。

——

早八

賀霖筱在房間學古人背手卷書,高聲朗讀。

“人道主義精神,起源於文藝覆興時期。提倡尊重人的價值、人的尊嚴、人的‘自由意志’;提倡關懷人,愛護人,尊重人,以人為本,以人為中心。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

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天下……

致力於布施教化,息爭弭亂……

保障人類的和平與福祉。”

“砰”的一聲,腦袋磕在門上。

“哇呀呀!”賀霖筱揉了揉腦袋,真疼。

這會兒“叮鈴鈴”一聲,鬧鐘響起,是她給自己設定的早讀鈴聲。

“早讀”結束,書本被她往豆袋沙發上一甩,一屁股坐上椅子,打開電腦。

“Link start!”

箜難得沒在休息日打工,一上線便收到他的消息:“鍛造新武器了嗎?”

游戲更新了新時空,末日廢土風,主打槍械戰鬥。

“必然的必!”游戲是昨天中午更新的,新武器和新衣服是下午就到手的。

“弄了什麽槍?”

“沖鋒槍、95和榴彈發射器!”賀霖筱非常自豪她給自己搭配的新武器,“經過前兩天死磕火銃的瞄準射擊,我深刻地認知到自己完全不適合吃命中率的武器,本來還想給自己來一把霰|彈|槍的,合計了一下,還是沖鋒槍射速快比較適合我。”

“……”箜難得很懷疑的語氣問:“榴彈發射器不吃命中率?”

“昨天單打的時……”被箜這麽一問,她不自信了,“單打的表現還蠻亮眼的,嘿嘿,還沒團戰過。”

箜摸了摸貓聖的腦袋:“沒事,我們一會兒團戰試試。”

摸頭,是系統新更新出來的交互動作。

於是,初晨光輝下,斑駁樹蔭間,少年輕柔摩挲少女發絲的動作定格在賀霖筱的眼前。就好像自己被溫柔撫摸腦袋一般,頭低低埋下,紅了臉頰。

——

想要進入系統更新的新時空,依然需要攻打12層結界塔。周末大家都有空,人很快集齊。

“哇!佐格手持典藏榴彈發射炮?”好阿嬌一圈又一圈地圍著賀霖筱轉,目光一刻不離,“果然是我們天下第一氪佬貓聖,剛更新就拿下版本最強武器。”

“我本來也想抽的,最後選了護甲。”阿堯也在旁邊觀賞,“看著不錯,不知道實戰怎麽樣?”

“你是說,這個護甲嗎?”賀霖筱換上了和槍一起抽的戰甲。

“是啊,你兩個池都下了啊?”

“要不然怎麽能叫天下第一氪佬,主打一個有池就下,下池就下滿盆。”

“好了,廢話不要多,我們要想在人齊的時候刷過結界塔,得利用好周末兩天。”悟空適時插話。

“都聽兩個最強大腦的!”阿好嬌乖乖聽話,“說吧,我們的戰略規劃是什麽樣子的?”

阿堯:“貓聖的榴彈炮,箜的狙,鐵他們倆攻遠程了吧?”

悟空:“不一定啊!貓聖還可以穿上專門克榴彈炮傷害的護甲,一個人在前面給Boss吃彈!”

貓聖:“……,你說的是人話嗎?”

主打一個我流血不止,你們快樂不止是吧?

“前幾層和上一個結界塔一樣,沒有什麽難度,我們今天上午就可以過掉!”箜分析道,“就裝備來說,貓聖,現目前是我們五個人裏的最強戰力。前幾層我們確實可以以貓聖的榴彈為中心來布局,悟空說的方法也…算是一個方法……”語氣還蠻認真。

貓聖:“師父,我還是你疼愛的徒兒嗎?”

箜:“只是客觀陳述。”

貓聖:一個【哭泣泣】的表情。

箜的聲音緊張起來:“沒,沒真要你去犧牲。”

“好,停!兩位請不要打情罵俏。”悟空打斷他們,“我們先打個幾層練練手,經驗出來了就知道後面的怎麽打了!”

悟空總結完,五人小組便身扛槍炮,走出“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的氣勢,向著現代時空的結界塔進發。

畫面轉到結界塔內,幾人分配好方位,正與Boss廝殺。這幾層的Boss確實不難,新武器也用得越來越順手,幾人有閑情聊起了天。

話題以好阿嬌這個準高三生對畫室慘無人道的課程安排拉開序幕。

早聽說藝術生卷,在畫室畫到半夜都是常有的事情,還有畫室內的文化課、家裏給找的網課補習安排,學生苦不堪言。

“天天讓我背歷史,畢了業又不當歷史老師,學了有啥用?”

“……”

在座4位,2位理科生,1位理科備考中,還1位阿堯學的雖然也是文科,但確實知識都靠背。總結:毫無發言權。

悟空想來句“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感覺太裝,作了罷。

眼看話題就要沈寂於此,賀霖筱忽然想起她之前看過的一篇文章,便道:“來來來!咱們來想想,一個假設:如果有時光機,能把未來的信息帶回來,那我們是不是就能知道哪個股票會漲,哪塊地皮會被征收?”

“啊?是啊!但這不是未來嗎?和我說的有什麽關系?”好阿嬌不解。

“我們的現在就是未來的歷史啊?這就跟你帶著現在的記憶回到過去改變歷史一樣,前提是你得記住歷史吧?”

“這不是假設嗎?哪有時光機,歷史是既成的哪裏能被改變?”

“確實,去到未來和回到過去目前還不現實,但是,我們可以把過去的信息運用到現在,防範到未來啊?”

“啊?”

“你看,我們學習了過去的一段歷史,了解了這段歷史,在未來的進程中逐漸出現類似苗頭的時候,是不是會警醒?會思考,如何來阻止歷史的重演?歷史會給我們提供範本,提供更好地理解過去和未來的動向,將風險降到最低的知識。知識賦予人平等思考的能力。”

好阿嬌呆呆的:“哇,感覺我在長腦子…”

悟空評價:“其實就是‘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但你有一種把人圍起來殺的感覺。這種啟人深思的說法,好熟悉啊!是吧,箜?”

箜的評價是:“挺像個老師的。”

“是嗎?嘿嘿。”賀霖筱笑嘻嘻,莊老師的書沒有白看,課也沒有白聽,“我跟老師學的。”

莊嶼舟記得,貓聖之前和他講過她的老師,一個N國男人,她說那人笑起來滿臉褶子,親和力滿滿。昨天晚上朋友圈發了:“大井老師給帶的伴手禮。”

跟給他發寺廟標語的時間臨近,他們私下裏,在寺廟見面了嗎?

他心裏不是很舒服。

——

幾戰終了,悟空說下午有些事兒,幾人便約了明天繼續,陸續下了線,賀霖筱瞧著箜還在線上,過去問:“師父,你還不下?”

箜那邊輸入:“等鍛刀城CD,去練一下靶?”

“好嘞!”

游戲為下一個時空的槍械戰鬥提供了專門的射擊校場。是一片大森林,鳥獸飛禽,應有盡有,進去就跟打獵一樣,逮啥打啥。

箜舉著長槍在前面跑,邊跑邊“砰砰砰”地射死好幾只野兔。她抱著榴彈炮在後面吭哧吭哧地追,追得她手指都要按酸了。

“師父,等等,你慢點!我們就不能找一個固定靶來練嗎?”

賀霖筱察覺到了不對勁,前面幾場戰鬥箜打得很沈默,說是練靶,獵物都給他射完了,她一顆子彈都沒耗出去。

他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

回想了一下,自己應該沒有做什麽惹他不開心的事情吧?

“你不開心嗎?”

莊嶼舟操控角色停下腳步,沈默了很久。心正被一種陌生的焦躁擒著,這種感受與他評估阿堯時的感受完全不同,很不可控,那人離她更近,甚至已經給她帶來影響。他想問些什麽,最終沒問,他不該這樣。他意識到自己面還沒見到,占有欲就超出了界限,這不是件好事情。

他調整了下呼吸,平穩道:“沒有呀。我們去大型野獸區吧!練練你的榴彈炮遠瞄,嗯?”

箜的語氣一如既往,可賀霖筱感知得到,他有話沒說。

他們兩個玩游戲到現在,好像說了很多話,會分享一些日常,但總覺得是隔著毛玻璃看風景,她怕不開心的、負面的事情說了會惹人煩,箜似乎也和她一樣,未明說的事情,默契地不過問。

見了面是不是就能有些資格,比如,距離更近的……朋友?她並不只是想和他做朋友,但現在根本沒法定義,他們以後會是什麽關系。

“貓聖?”

箜的呼喊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昂?”

“發什麽楞?”他聲音裏帶著笑意,“走啦!”

“好。”賀霖筱跟著箜去了大型野獸區。

——

“轟,轟,轟”

賀霖筱操作著榴彈炮不停轟炸,箜站在她身後指揮著:“偏左了,點射擊的時候鼠標往右回。”

“轟,轟,轟”

野獸不屑地拿爪子剔牙。

“我站過去,你練習避開我。”他說著縱身飛躍,同野獸廝殺。

“轟,轟,轟”

箜倒在了血泊中……

賀霖筱心虛不已:“師父,要不,你還是回來吧。”

“沒事,最多磨點耐久,繼續!控制好鼠標不要被後座帶偏。”

“好,我再試…”正準備繼續轟炸,突然被耳麥裏傳來的一個聲音打斷。

“ソウさん!”是一個女聲,似乎在喊箜,聽得不仔細。

賀霖筱心跳停拍,槍械轟鳴和耳機被放下的聲音同時響起。

箜的角色再次倒在血泊中。

聽那女聲似乎是個N國人:“衛生間的燈好像壞了,拜托你聯系一下管理人,啊,抱歉抱歉!你在玩游戲啊?不會是,那個游戲吧?裏面有了個小妻子的游戲?聽說你每天都在等你的小妻子呢!”女人含帶興奮的話語被賀霖筱聽了個真切。

箜的聲音透著不耐煩:“我知道了,不要擅自進別人房間。”

“哎呀!不要害羞嘛!你喜歡她的吧?你的小妻子。”

在聽清楚是確確實實是女人的聲音時,賀霖筱只感覺心中被酸澀侵蝕,聽了後續的對話,酸澀是撫平了,腦子一下子信息過載,宕機了。

“小妻子”?“每天都在等小妻子”?“喜歡她的吧”?

她說的,不會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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