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蔭

六月末的一個午後，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客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窗臺上的花又換了一茬，風信子謝了，換了幾盆開得正好的太陽花，紅的、黃的、粉的，擠擠挨挨地湊在一起，熱鬧得很。那三盆綠蘿的藤蔓已經爬滿了半個客廳，垂掛在書架邊緣，纏繞在沙發扶手上，像一道道綠色的瀑布。

秦洛曦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相冊，慢慢地翻著。

這是她前幾天整理舊物時翻出來的。相冊很舊了，邊角都有些磨損，但裏面的照片都保存得很好。

第一張，是那個三十平米的小公寓。窗外是夏天的梧桐樹，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個年輕的臉上。他坐在書桌前，正在加班，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卻帶著一點笑意。

那是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

她看著那張照片，眼眶微微發熱。

繼續往下翻。

第二張，是他們在海邊。他站在沙灘上，手裏拿著一朵向日葵，對著鏡頭笑。陽光很好，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那是他出事之前，最後一次旅行。

她記得，那次回來後沒多久，他就開始變得奇怪。越來越忙，越來越沈默，最後，說了分手。

她那時候不知道，他已經在為那場即將到來的風暴，獨自做著準備。

再往下翻，是空白。

很長一段空白。

那是五年的空白。

她翻過那些空白的頁面，繼續往後。

下一張照片，是在康覆中心。他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的天空。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分外柔和。他的眼睛空茫，沒有焦點，卻有一種奇異的、安靜的美。

那是他剛出事不久，她第一次去看他的時候拍的。

她記得那天，她在門口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氣進去。

進去之後，她什麽都沒說，只是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兒。

他也沒有看她。

但她知道，他在。

再往後，照片多了起來。

他在康覆中心的小花園裏，第一次伸手觸碰那盆綠蘿的葉片。

他在窗邊的藤椅上，望著窗外的那枚蟬蛻。

他坐在病床上，看著她給他餵粥，嘴角沾了一點粥漬，她自己都不知道，後來看照片才發現，那天她哭了。

最後一張，是他們的結婚照。

他穿著黑色的西裝，她穿著白色的婚紗，站在那個小教堂裏，陽光從彩色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他在笑。

她也在笑。

秦洛曦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眼眶熱了，又幹了。幹了，又熱了。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沈茗禮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看什麽呢？”他問。

她把相冊遞給他。

他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著。

翻到那些空白的頁面時，他停了下來。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她。

“對不起。”他說。

秦洛曦搖了搖頭。

“不是你的錯。”

他沈默了一下，然後說：“那些年，你一定很難過。”

秦洛曦的眼眶，又熱了。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都過去了。”她說。

他看著她的眼睛。

“以後，”他說，“不會再有了。”

她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把她輕輕攬進懷裏。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蟬鳴聲很響。

陽光很好。

而他們，就這樣，在這個夏天的午後，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

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傅洛初和薄錦珩來了。

四個人圍坐在一起，吃著西瓜，聊著天。

傅洛初說她的讀書角又擴大了，社區給她配了一個正式的幫手。薄錦珩說他的公司終於走上了正軌，以後可以徹底放松了。

沈茗禮說他最近在教小北認更多的字，小北學得很快，已經可以自己讀簡單的繪本了。

秦洛曦聽著他們說，心裏很滿。

窗外的月亮很圓。

夜風很輕。

他們聊到很晚。

送走傅洛初和薄錦珩後，秦洛曦和沈茗禮一起收拾碗筷。

他洗碗，她擦碗。配合得很默契，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洗完碗，他們坐在陽臺上，看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鉆石在天鵝絨上。

沈茗禮靠在椅背上，望著那片星空。

秦洛曦靠在他肩上，也望著那片星空。

“洛曦。”他忽然開口。

“嗯？”

他沈默了一下，然後說：“今天，很開心。”

她輕輕笑了。

“我也是。”

他側過頭，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她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裏。

窗外，夜很靜。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和彼此的心跳聲。

一下。

又一下。

很久很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