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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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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

三月的第一個周末,沈茗禮的識字班開課了。

地方是社區提供的,一間小小的活動室,就在傅洛初的讀書角隔壁。房間不大,但窗戶很大,陽光照進來,整個屋子都亮堂堂的。墻角擺著幾個矮矮的書架,上面放著他自己買的繪本和識字卡片。墻上貼著一張大大的拼音表,是他親手畫的,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

開課那天,來了五個孩子。

最小的五歲,最大的八歲。有的是跟著爺爺奶奶住的留守兒童,有的是家裏條件不好、上不起補習班的孩子。他們坐在小板凳上,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站在前面的沈茗禮。

沈茗禮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頭發梳得很整齊,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極了。他看著那些孩子,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秦洛曦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她只是透過玻璃窗,看著裏面。

沈茗禮拿起一張識字卡片,上面畫著一個蘋果。

“這個,”他說,聲音很慢,但很清晰,“是蘋果。”

孩子們跟著念:“蘋果。”

他又拿起一張,上面畫著一只小貓。

“這個,是小貓。”

“小貓。”

他一張一張地教,孩子們一個一個地跟著念。他的聲音很溫和,沒有一點不耐煩。遇到孩子念錯的,他就停下來,再教一遍,慢慢地,耐心地。

秦洛曦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

那個曾經連自己都認不清的人,現在,在教別人認字。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悄悄轉身,離開了。

晚上,沈茗禮回到家,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睛很亮。

秦洛曦迎上去,接過他手裏的包。

“今天怎麽樣?”她問。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

“很好。”他說。

她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遞給他一杯水。

他接過來,慢慢喝著。

“孩子們,”他說,“很可愛。”

秦洛曦坐在他旁邊,聽著他說。

“有個小女孩,五歲,”他說,“爸爸媽媽在外面打工,跟奶奶住。她學得很慢,但很認真。我教她念‘蘋果’,她念了十遍,終於念對了。”

他的眼睛裏,有一點光。

“她笑了。”他說,“笑得很好看。”

秦洛曦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熱。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你也很認真。”她說。

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秦洛曦側過身,看著他的睡臉。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分外柔和。他的呼吸均勻綿長,嘴角似乎還帶著一點極淺的弧度。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

他動了動,但沒有醒。

她靠過去,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然後,她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裏。

窗外的夜很靜。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和彼此的心跳聲。

一下。

又一下。

四月中旬,沈茗禮的識字班來了一個新孩子。

是個男孩,六歲,不會說話。

他叫小北。

小北的父母帶他來的,說他不是不會說,是不肯說。醫生說可能是選擇性緘默癥,在某些環境裏能說,在別的地方就不肯開口。

沈茗禮看著那個躲在媽媽身後、緊緊攥著媽媽衣角的小男孩,蹲下來,與他平視。

“你好,”他說,聲音很輕,“我叫沈茗禮。”

小北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可以叫我沈老師。”他說,“也可以不叫。”

小北還是看著他。

“沒關系,”他說,“不想說,就不說。”

小北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那天,小北一句話都沒說。

但他一直坐在角落裏,看著沈茗禮教別的孩子認字。

下課後,沈茗禮送他們到門口。

小北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但沈茗禮看到了。

之後的每個周末,小北都來。

他還是不說話。但他會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聽。有時候,沈茗禮教到有趣的地方,他的嘴角會微微動一下,像是在笑。

一個月後的一天,下課的時候,沈茗禮正在收拾卡片,忽然感覺有人在拉他的衣角。

他低下頭,看到小北站在他身邊。

小北看著他,嘴巴動了動。

然後,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從那張一直不肯開口的嘴裏,傳了出來。

“謝……謝。”

沈茗禮楞住了。

他看著小北,看著那張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紅的小臉。

眼眶,慢慢熱了。

他蹲下來,與小北平視。

“不客氣。”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明天,還來嗎?”

小北看著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跑向等在門口的媽媽。

沈茗禮站起身,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裏,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這件事告訴了秦洛曦。

秦洛曦聽完,眼眶也紅了。

她走過去,輕輕抱住他。

“你做到了。”她說。

他輕輕回抱住她。

“不是我,”他說,“是他自己。”

秦洛曦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窗外,月光很好。

四月的風,帶著春天特有的、溫柔的氣息。

而他們,就這樣,在這個溫暖的夜晚裏,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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