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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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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

五月末的一個午後,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客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窗臺上的花開得正好,月季、梔子、茉莉,香氣混在一起,濃郁卻不膩人。那三盆綠蘿的藤蔓已經爬滿了半個客廳,垂掛在書架邊緣,纏繞在沙發扶手上,像一道道綠色的瀑布。

傅洛初回南方已經兩周了。走之前她哭了一場,說舍不得,說下次還來。秦洛曦送她到車站,看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檢票口,心裏空落落的,卻又有一種奇異的安穩。

那丫頭,終於學會了離別時哭,卻不絕望。

沈茗禮坐在他的藤椅上,望著窗外的梧桐樹。他最近“看”的時間越來越長,目光不再是那種穿透一切的虛無,而是有了些微的、近乎凝視的姿態。有時候,他會伸出手,觸碰窗臺上那些花的葉片,一下,又一下,像在確認什麽。

秦洛曦從廚房出來,端著兩杯剛榨好的西瓜汁。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邊的小幾上,另一杯自己喝著,在他旁邊的藤椅上坐下。

“熱不熱?”她問,“要不要把窗戶開大一點?”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這是最近才有的變化。以前,他幾乎不會主動看她。現在,他會的。雖然看的時間不長,雖然那目光依舊空茫,但他在“看”。

秦洛曦與他對視了幾秒,然後笑了笑,伸出手,將他額前有些汗濕的碎發攏到耳後。

他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正要收回手,他的手卻忽然擡了起來。

很慢。很笨拙。在空中遲疑地晃動了幾下。

然後,落在了她那只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上。

他的手,輕輕覆著她的手背。

秦洛曦的動作,徹底頓住了。

她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那雙眼睛裏的霧,似乎比往常淡了一些。

他的嘴唇動了動。

一個很輕、很模糊的音節。

“……曦。”

秦洛曦的呼吸,微微滯了一下。

這是第二次了。

比第一次更清晰。

而且,是他在看著她的時候叫的。

她沒有動。沒有抽回手。沒有說話。

只是任由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靜靜地感受著那一點冰涼的觸感。

窗外的蟬鳴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很久很久。

久到那杯西瓜汁裏的冰塊徹底融化。

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正午移到午後。

久到她以為這個瞬間會永遠持續下去。

然後,他收回了手。

目光,也重新落回窗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天空。

秦洛曦坐在那裏,看著他安靜的側臉。

心底那片正在緩慢覆蘇的荒原,仿佛被這一聲呼喚,撬開了一道新的裂隙。

裂隙裏,有風。

很微弱。

卻帶著久違的、幾乎被遺忘的——暖。

那天晚上,秦洛曦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醫院打來的。

醫生的聲音很平靜,說的卻是她最害怕聽到的內容:

“秦女士,關於您母親的最新檢查結果……情況不太樂觀。建議您盡快來一趟醫院,我們當面溝通一下後續治療方案。”

她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

萬家燈火,璀璨而遙遠。

她很久沒有去看母親了。

自從沈茗禮出事,自從將他接回家,她幾乎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這個小家裏。母親的病情,由護工和醫院照料,她只是每月按時支付費用,偶爾打個電話。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

她只有一個人。

一條命。

一顆心。

分給沈茗禮,就分不了太多給母親。

可母親,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秦洛曦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直到身後傳來一點輕微的聲響。

她回過頭,看到沈茗禮不知什麽時候從房間裏出來了。他扶著墻,極其緩慢地、極其吃力地,朝她走來。

這是他回家後,第一次主動“走”。

雖然只是幾步。雖然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但他來了。

秦洛曦的眼眶,瞬間熱了。

她快步走過去,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你怎麽出來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不是讓你好好躺著嗎?”

他沒有回答。

只是擡起手,極其笨拙地,觸碰了一下她的臉頰。

指尖冰涼。

卻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秦洛曦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緊緊抱住他,將臉埋進他肩窩裏。

“我媽……”她的聲音顫抖著,“我媽可能不行了……”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那只手,極其緩慢地,落在了她背上。

一下,又一下。

像在拍撫。

笨拙。

遲緩。

卻真實。

秦洛曦在他懷裏,哭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燈火,在淚光裏模糊成一片。

而他就那樣站著,用他殘存的、微弱的力量,支撐著她。

像一棵被狂風暴雨摧折過無數次的老樹,在又一次風暴來臨時,用僅存的那一根枯枝,固執地為樹下的小草,擋著一點風雨。

第二天,秦洛曦去了醫院。

醫生的話,和她預想的差不多。

母親的病情已經發展到晚期,繼續治療的意義不大。建議轉入安寧療護,減輕痛苦,讓她在最後的日子裏,有尊嚴地離開。

秦洛曦在病房裏陪了母親一整天。

母親大多數時候昏睡著,偶爾醒來,看到她,會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小曦,”母親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燭火,“你來了。”

秦洛曦握著母親枯瘦的手,點了點頭。

“媽,我在這兒。”

“他……還好嗎?”母親問。

秦洛曦知道她問的是沈茗禮。

她沈默了一下,然後說:“他在家。他……比以前好一點了。”

母親微微點了點頭。

“那就好。”她說,“那就好……”

然後,她又昏睡過去了。

秦洛曦坐在床邊,看著母親蒼老的臉,看著她稀疏的白發,看著她因為長期病痛而凹陷下去的眼窩。

心裏那片剛剛開始覆蘇的荒原,仿佛又被什麽沈重的東西壓住了。

不是冰封。

是一種更沈重的、近乎認命的——無力。

傍晚,她回到家。

推開門,看到沈茗禮依舊坐在他的藤椅上,望著窗臺的方向。

聽到開門聲,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目光,落在她臉上。

秦洛曦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頭靠在他肩膀上。

他沒有推開她。

沒有動。

只是繼續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最後一縷夕光消失。

久到夜幕徹底降臨,城市的燈火開始一盞盞亮起來。

秦洛曦忽然開口了。

“沈茗禮。”

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我媽可能要走了。”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我可能要失去她了。”

他沒有回應。

但他的那只手,極其緩慢地擡起來,落在了她放在膝頭的手上。

輕輕覆著。

像昨天她覆著他的手那樣。

秦洛曦低下頭,看著他們交疊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依舊冰涼。

但她卻覺得,有那麽一點點暖。

很微弱。

卻真實。

像這個即將失去一切的夜晚,唯一可以抓住的東西。

窗外,夜色漸深。

城市的燈火,在他們眼底,連成一片璀璨而遙遠的光海。

而他們就這樣坐著,手覆著手,肩靠著肩。

等著下一個天亮。

等著那些無法避免的失去,一個一個地到來。

也等著——

那一點點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卻固執地亮著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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