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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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後,康覆中心院子裏的梧桐樹開始落葉。每天清晨,護工都要花很長時間清掃那條碎石小徑,將金黃的葉片歸攏到樹根下,堆成一座座小小的山丘。

秦洛曦依舊每周來兩三次。有時帶一罐自己熬的湯,有時只是空手來,坐在他床邊,看窗外的天色從亮變暗。

那盆綠蘿已經長得很大了。藤蔓從窗臺垂落到地面,在地板上蜿蜒出一片翠綠的河。林治療師說,這盆花是去年冬天一個不知名的護工放在這裏的,本來只是隨手一插,沒想到它這麽能活。

沈茗禮的身體狀況沒有太大變化。肢體功能依然遲緩,認知能力依舊停留在那片深不見底的空茫裏。但林治療師說,他的情緒似乎比之前穩定了一些——如果“情緒”這個詞可以用在他身上的話。

“他對外界刺激的反應,比以前稍微多了那麽一點點。”林治療師謹慎地措辭,“雖然還很微弱,但至少,他會在某些時候,把目光轉向聲音的來源。這在過去是很難觀察到的。”

秦洛曦聽著,沒有問是哪些時候,也沒有追問這意味著什麽。

她只是每天來,坐在那裏,看著他的側臉,看著窗外的梧桐葉一片片變黃、飄落。

有一天傍晚,她正在給他餵粥。一勺一勺,他緩慢地吞咽,眼神落在她手中的勺子上,空茫卻專註。

粥快見底時,他的嘴唇忽然動了動。

一個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秦洛曦的手頓住了。

她看著他。

他的嘴唇又動了動,這次稍微清晰了一些。

“……曦。”

不是上次月夜裏那聲模糊的呢喃。

是白天,是清醒的狀態,是確確實實、對著她,發出的聲音。

秦洛曦握著勺子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沒有回應。

只是繼續將最後一勺粥,送進他唇間。

他的嘴唇抿了抿,緩慢地咽了下去。

然後,他擡起頭。

目光,落在她臉上。

不是那種空茫的、穿透一切的凝視。

而是——他在看她。

真的在“看”。

那雙曾經深不見底、如今被迷霧籠罩了太久的眼睛,此刻正緩慢地、極其費力地,試圖聚焦在她臉上。

他的嘴唇又動了動。

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極其輕微地,嚅動了兩下。

像在努力回憶某個被遺忘太久的、關於“怎麽叫她”的神經回路。

秦洛曦與他對視。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最後一縷夕光徹底消失,病房裏只剩下床頭那盞小夜燈昏黃的光暈。

她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手,極其輕地,將他額前垂落的碎發,攏到了耳後。

他的眼睛眨了眨。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那片已經沈入夜色的天空。

秦洛曦收回手,將空了的碗放進保溫袋裏。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

手觸到門把時,她停住了。

沒有回頭。

“沈茗禮,”她輕聲說,“我知道你在。”

身後,只有夜風吹動窗簾的細微聲響。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傅洛初寄來的包裹,是在一周後收到的。

薄錦珩從南方回來時順路帶給她的。包裹不大,用牛皮紙仔細地包了好幾層,上面是傅洛初工整得有些稚拙的字跡:“秦律師收”。

秦洛曦在公寓裏拆開它。

裏面是一小盆綠蘿,用透明的玻璃瓶養著,根系已經長得密密麻麻,在清水裏舒展成一片白中透綠的絨毯。葉片不大,卻都油亮亮的,透著健康的生機。

玻璃瓶旁邊,壓著一封信。

信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有些毛糙。傅洛初的字跡一筆一畫,寫得很用力,像是怕寫不清楚。

“秦律師:

上次我說要分一盆綠蘿給你,現在它長大了,可以送過去了。

這盆是我自己養的,從一小截藤蔓開始。我每天給它換水,跟它說話,它就像聽懂了一樣,一天天長起來。

我現在每周都去社區圖書室幫忙,順便給老人們講一點營養知識。雖然講得還是不好,但他們都說喜歡聽。有個姓陳的奶奶,每次都會帶自己做的點心給我吃,推都推不掉。

這邊的醫生說,我的情況比預想的好,可以適當增加一些活動量了。我想,等我再好一點,可以去學一些更專業的東西,也許以後真的能幫到更多人。

茗禮哥哥那邊,如果有需要,隨時告訴我。雖然我能做的很少,但我會努力。

秦律師,你也要好好的。

傅洛初”

信紙下面,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裏的傅洛初穿著那件熟悉的米白色毛衣,站在社區圖書室門口,對著鏡頭微笑。她比以前胖了一點,臉上有了些血色,眼睛彎彎的,裏面不再是那種怯生生的惶恐,而是一種清澈的、安穩的光芒。

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裏。

秦洛曦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將照片小心地收進抽屜,把那盆綠蘿放在窗臺上。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那些油亮的葉片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銀光。

第二天下午,秦洛曦帶著那盆綠蘿,去了康覆中心。

沈茗禮坐在窗邊,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樹枝。聽到開門聲,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比之前快了。

不是立即,但確實,比之前快了那麽一點點。

秦洛曦將那盆綠蘿放在窗臺上,挨著他那盆大的綠蘿旁邊。兩盆綠蘿的葉片輕輕碰在一起,在秋日的陽光下,微微搖晃。

“傅洛初送你的。”她說,“她養的。”

沈茗禮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向那盆新來的綠蘿。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手,極其緩慢地,擡了起來。

在空中遲疑了片刻後,他的指尖,極其輕地,觸碰到了其中一片油亮的葉片。

葉片在他指尖下微微晃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晃動著的葉片上,停留了很久。

秦洛曦在他旁邊坐下。

陽光很好,將整個房間照得溫暖而明亮。兩盆綠蘿的葉片在光裏泛著柔和的綠意,像是兩團凝固的、不會熄滅的春天。

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落在葉片上的目光,看著他那根依舊輕輕觸碰著葉片的、蒼白的手指。

心口那片被冰封了太久的荒原,仿佛被這個尋常的秋日下午,極其緩慢地,註入了第二縷溫熱的空氣。

依舊沒有融化。

但那些細小的裂隙,似乎正在慢慢地、無聲地,擴大著。

她忽然開口。

“沈茗禮。”

他依舊看著那盆綠蘿,沒有回應。

“傅洛初學會了養花,”她說,“也學會了好好活著。”

“薄錦珩說,他終於可以和那些舊事告別了。”

“周維問我什麽時候回去,律所需要我。”

“我呢——”

她頓了頓。

“我好像,也學會了一些東西。”

“比如,”她轉頭看向他,“在這裏坐很久,什麽都不想,也不覺得浪費。”

“比如,看著一盆花慢慢長大,等它開出新的葉片。”

“比如——”

她沒有說下去。

因為他的目光,忽然從綠蘿上移開,落在了她臉上。

那雙眼睛,依舊蒙著霧,依舊深不見底。

但在那層厚重的迷霧後面,似乎有什麽東西,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像深海裏,一盞被遺忘太久的燈,終於被微弱的電流點亮。

極其短暫。

短到可能是錯覺。

但她看見了。

秦洛曦與他對視。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大截,在地板上拉出更長的光影。

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他那根依舊懸在半空的、冰涼的手指。

他沒有躲閃。

也沒有回握。

只是任由她握著,目光依舊落在她臉上。

窗臺上的兩盆綠蘿,葉片在風裏輕輕搖晃。

秋日很好。

陽光很好。

而那個夏天,雖然早已結束,卻仿佛正以另一種方式——

在這兩盆不會開花的植物裏。

在這根被她輕輕握住的、冰涼的手指裏。

在她心底那片日漸增多的裂隙裏——

極其緩慢地,重新生長。

像回聲。

遙遠,微弱,幾乎聽不見。

卻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回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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