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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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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栽

七月末的一天,秦洛曦接到薄錦珩的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沒有那種慣常的玩世不恭,也沒有疲憊或緊繃,而是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平和的空。

“程姨走了。”他說。

秦洛曦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昨天下午的事。她午睡後沒有醒來,護工發現時,已經走了一段時間了。”薄錦珩頓了頓,“醫生說,是心臟驟停,很平靜,沒有痛苦。”

程婉秋。

那個在初春寒夜裏、用冰湖般的眼睛審視她、用淬冰的語言警告她的女人。

那個帶著三歲幼子從異國他鄉歸來、用餘生守護一個秘密、用沈默埋葬一段過往的女人。

那個讓她感到徹骨寒意、也讓她最終選擇“不再追問”的女人。

走了。

秦洛曦沈默了很久。

“葬禮什麽時候?”她問。

“三天後。我處理完這邊的事情就過去。”薄錦珩的聲音很平靜,“茗禮那邊……我會安排人送他過去。”

“我去接他。”秦洛曦說。

薄錦珩似乎楞了一下,但沒有問為什麽。

“好。”他說,“我到時候把時間和地址發給你。”

葬禮那天,天氣悶熱得出奇。天空堆積著厚重的鉛灰色雲層,一絲風也沒有,空氣粘稠得像凝滯的膠體。整個城市像被罩在一個巨大的、不透氣的玻璃罩裏,等待著某場遲遲不肯降臨的暴雨。

秦洛曦開車到康覆中心時,沈茗禮已經準備好了。

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開衫,裏面是康覆中心統一的白襯衫,頭發梳理得很整齊,露出清臒的臉頰和過於分明的眉眼。他坐在輪椅上,被護工推到門口,目光落在停車場方向,卻空茫得沒有焦點。

他不知道今天要去哪裏,要去見誰。

他甚至不知道,那個此刻正躺在冰冷棺木裏的女人,是他的母親。

秦洛曦將輪椅推到車邊,和護工一起將他扶進後座。他順從地配合著,動作依舊笨拙遲緩,卻沒有抗拒。

車子駛向墓園。

一路上,沈茗禮始終側著頭,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陽光偶爾穿透雲層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斑。他的眼神依舊是空的,卻似乎因為窗外那些流動的畫面,而維持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凝視的姿態。

秦洛曦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看她。

墓園比上次來時要熱鬧些。停車場停著幾輛黑色的轎車,一些穿著深色衣服的人站在不遠處,低聲交談著。薄錦珩站在最前面,看到她推著沈茗禮的輪椅走來,微微點了點頭。

程婉秋的墓,在沈父旁邊,新立起的黑色大理石墓碑上,鐫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還有一行小字:慈母程婉秋之墓。立碑人處,刻著“子沈茗禮”。

秦洛曦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

子沈茗禮。

三十年前,她帶著三歲的幼子從異國歸來,將他變成了“沈茗禮”。

三十年後,這個“沈茗禮”,以這樣的方式,站在她的墓前。

他不知道,自己曾經有過另一個名字,另一個父親,另一段被徹底埋葬的過往。

也不知道,那個被他稱作“母親”的人,為了守護這些秘密,耗盡了一生。

葬禮很簡單。沒有繁覆的儀式,只有幾個親友和薄錦珩簡短致辭。秦洛曦推著沈茗禮站在人群外圍,沒有靠得太近,也沒有離開。

整個過程中,沈茗禮都安靜地坐在輪椅上。他的目光偶爾落在遠處的墓碑上,偶爾落在腳下被陽光曬得發白的草地上,偶爾空茫地飄向虛空。沒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麽,或者是否“看到”了什麽。

悼詞結束時,薄錦珩走過來,俯身對沈茗禮說了一句話。

“茗禮,這是你母親。來送送她。”

沈茗禮沒有反應。他的目光,依舊空茫地落在某個不確定的方向。

薄錦珩嘆了口氣,直起身,對秦洛曦點了點頭。

葬禮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秦洛曦推著沈茗禮,沿著墓園的小徑,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處岔路口時,沈茗禮的目光,忽然停頓了一下。

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秦洛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岔路深處,是一座孤零零的、有些偏的墓碑。墓碑不大,樣式簡單,周圍沒有鮮花,也沒有任何祭掃的痕跡。

墓前的草地上,放著一小束早已枯萎的、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幹花。

秦洛曦的腳步,停住了。

那是程婉秋為她的第一任丈夫——沈茗禮的親生父親——立的衣冠冢。

三十年了。

沒有人知道。

沒有人祭掃。

只有那束不知何時、被誰放在那裏的幹花,證明著這片沈寂的土地下,埋著一個被遺忘的名字。

沈茗禮的目光,就那樣落在那座無名的墓碑上。

空茫,卻異常持久。

仿佛那裏有什麽東西,被深埋在他永遠無法觸及的意識底層,在某個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秦洛曦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陪他一起,看著那座被時光和秘密徹底淹沒的墓碑。

雲層更低了。遠處隱約傳來沈悶的雷聲。

有風開始吹動,卷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埃,在墓園的小徑上打著旋。

沈茗禮的頭發被風吹亂了幾縷,貼在蒼白的額角。他依舊看著那座墓碑,一動不動。

秦洛曦將輪椅微微轉了個方向,讓他能更清楚地看見那座墓。

她沒有解釋那裏埋著誰。

也沒有告訴他,那個被埋葬的名字,曾經是屬於他的。

只是站在他身後,用沈默,陪伴著這個對一切毫不知情的“兒子”,完成一場無人知曉的、無聲的告別。

第一滴雨落下來時,她推著他,離開了那個岔路口。

身後,那座無名的墓碑,在越來越密集的雨幕中,漸漸模糊。

最終,被雨霧徹底吞沒。

上車時,雨已經很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發出密集而沈悶的巨響。

秦洛曦安頓好沈茗禮,自己坐進駕駛座。她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只是看著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的雨刷器,和窗外那片被暴雨沖刷得模糊不清的世界。

後視鏡裏,沈茗禮依舊側著頭,望著窗外。

他的目光,落在雨幕中某個無法辨識的方向。

也許是來時的路。

也許只是虛空。

暴雨如註,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霧裏。

秦洛曦發動了車子。

兩束車燈劈開厚重的雨簾,照亮前方濕漉漉的路面。

車子緩緩駛離墓園,匯入雨幕中模糊的街道。

後座上的沈茗禮,始終沒有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而那座被雨幕吞沒的、無名的墓碑,連同那個被埋葬了三十年的秘密,隨著車子的遠離,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最終,消失在鋪天蓋地的雨聲裏。

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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