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夏至

關燈
夏至

六月的第一場雨,落在城市幹涸已久的街道上。空氣裏彌漫著塵土被雨水沖刷後特有的、青澀而幹凈的氣息,混著一點柏油路面蒸騰起的微腥。

秦洛曦站在康覆中心的門廊下,看著這場猝不及防的驟雨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霧裏。她沒有帶傘,車停在幾十米外的停車場,雨水在地面匯聚成細小的溪流,在燈光下泛著破碎的銀光。

她沒有急著沖進雨裏。

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雨絲斜斜地切過門廊的燈光,落在臺階前那片被雨水打得沙沙作響的冬青葉上。

夏天,終究還是來了。

她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順路”來康覆中心。

從最初刻意疏離的“每月一次”,到後來每周一次,再到如今……幾乎每隔一兩天,她的車就會在傍晚時分,準時出現在康覆中心的停車場。

沒有理由。沒有解釋。

林治療師從不對她的頻繁出現表示驚訝,只是每次見到她,會輕輕點頭,然後告訴她:“沈先生在活動室”,或者“沈先生今天狀態不錯,午睡後醒了一會兒”。仿佛她從來就是這裏日常的一部分。

秦洛曦沒有問自己為什麽。

也許是因為那個月夜,那聲模糊的“曦”。也許是因為那盆日益繁茂的綠蘿。也許只是因為她終於承認,她無法真正離開。

不是愛。不是責任。甚至不是習慣。

而是某種更深沈的、無法命名的……連接。

像一條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線,一端系在她心上,另一端,系在那個窗邊日漸安靜、卻依舊存在著的、蒼白的軀殼上。

線很脆弱,隨時可能斷。

但只要它還在,她就無法真正走遠。

雨勢漸漸小了。門廊下的積水映出門燈的倒影,隨著雨滴濺落,破碎又聚合。

秦洛曦正準備沖進雨裏,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林治療師走到她身側,手裏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

“秦小姐。”她將傘遞過來,沒有問秦洛曦為什麽會在這裏,也沒有問她為什麽在雨裏站了這麽久,“沈先生今天下午,在手工課上,畫了一幅畫。”

秦洛曦接過傘,沒有說話。

“他畫了很久。其實也不能叫‘畫’。”林治療師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普通的康覆觀察記錄,“就是用蠟筆,在紙上塗了一些線條。他沒有接受過任何繪畫指導,手部精細動作控制也很差,大部分時間只是在紙上無意識地劃動。”

她頓了頓。

“但那張畫裏,有一個圓。黃色的圓。他在紙的角落,反覆塗了很久。”

林治療師沒有說那個圓是什麽,也沒有解釋沈茗禮為什麽會畫那個圓。

她只是將這個消息,像傳遞任何一份例行報告一樣,交給了秦洛曦。

然後,她轉身,走回了康覆中心燈火通明的大廳。

秦洛曦握著那把借來的傘,站在門廊下。

雨停了。

遠處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金色的、近乎透明的夕光從那裏漏下來,將濕漉漉的城市鍍上一層溫柔的、短暫的暖色。

她撐開傘,走進了雨後清冽的空氣裏。

康覆中心的手工教室在走廊盡頭,此刻已經空了。護工正在收拾桌面上散落的蠟筆和紙張,看到秦洛曦,有些意外,但還是客氣地側身讓她進去。

“沈先生的作品……都收在那個文件夾裏。”護工指了指窗邊一個半透明的塑料文件盒,“林老師說,如果有家屬想看,可以隨時翻閱。”

秦洛曦走過去,打開文件盒。

裏面只有寥寥幾張紙。大部分是空白的,或者只有幾條無意識的、斷續的線條。紙張邊緣有些卷曲,還留著被笨拙的手指反覆捏握過的褶皺。

她一張張翻過去。

直到翻到最後一張。

那張紙,比其他幾張稍微小一些,邊緣有些破損。紙上,在左下角那片原本空白的區域,有一道道重覆塗抹的、濃淡不一的痕跡。

黃色的蠟筆。很用力地塗著。有的線條歪歪扭扭,有的疊在一起,有的已經塗穿了薄薄的紙張,留下細微的破損。

但那個形狀,依然可以被辨認。

一個圓。

不夠圓,甚至有些扭曲,邊緣帶著因手部顫抖而形成的、鋸齒般的斷續。

但它確實是圓的。

圓內,被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塗滿。

像太陽。

又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三十平米的小公寓裏,那個在黃色油漆桶裏笨拙地蘸著畫筆,在她剪貼的向日葵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太陽的男人。

秦洛曦握著那張紙,站在空蕩蕩的手工教室裏。

窗外,最後一線夕光正在消逝。

她的手指,極其緩慢地,沿著那個歪扭的、被反覆塗滿的黃色圓圈邊緣,輕輕撫過。

指尖下,是被蠟筆無數次塗抹後形成的光滑,和紙張背面因用力而凸起的、粗糙的觸感。

像一道跨越了無數時光和遺忘,終於抵達此處的……

微弱電波。

她將那張紙,小心地、極其小心地,放回了文件盒的最上層。

然後,她合上盒子,將它放回原處。

沒有帶走。

沒有拍照。

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

只是對護工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然後轉身,離開了手工教室。

走廊很安靜。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輕輕回響。

走到康覆中心大門口時,雨已經完全停了。被雨水沖刷過的夜空呈現出一種澄澈的、近乎透明的靛藍色,幾顆疏朗的星已經開始閃爍。

秦洛曦站在臺階上,看著那片剛剛被暴雨洗凈、如今又歸於寧靜的夜空。

空氣裏,是夏天獨有的、雨水和青草混合的、濕潤而蓬勃的氣息。

她將林治療師借給她的傘,輕輕靠在門邊的傘架上。

然後,她走下臺階,走向停車場。

沒有回頭。

車裏很安靜。她發動引擎,打開車燈。兩束光柱劈開漸濃的暮色,照亮前方濕漉漉的路面。

她沒有立刻駛離。

只是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那棵被雨水洗得發亮的梧桐樹上。

腦海裏,是那張被反覆塗滿的、歪扭的黃色圓圈。

還有更久遠的、另一幅畫面。

那幅畫,早已不存在了。那個三十平米的小公寓,那個夏天,那罐黃色的油漆,那個鼻尖沾著漆漬、對著她微笑的男人……都早已消失在時間的洪流裏。

但那個圓圈,那個笨拙的、被塗得歪歪扭扭的太陽,卻在這個六月雨後的傍晚,隔著無數光陰和遺忘,從一雙早已失去記憶的手裏,被重新畫了出來。

不是為了給她看。

不是為了告訴任何人任何事。

只是,在意識深處那片幾乎被徹底“蝕”空的、無邊的黑暗裏,還有某樣東西——某個極其微小、極其頑固的神經元——記得那個夏天。

記得那個陽光很好的下午。

記得那幅向日葵旁邊,被親手畫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光。

那光很微弱。

微弱到無法照亮任何前路,無法帶來任何實質的改變,甚至無法證明“沈茗禮”這個人,還記得“秦洛曦”這個名字。

但它依然存在。

在那張即將被收進文件盒、或許永遠不會再被翻開的紙頁上。

以一種近乎偏執的、笨拙的、一遍又一遍的塗抹方式,固執地證明著:

有些夏天,從未真正離去。

秦洛曦深吸一口氣,將車緩緩駛出停車場。

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霓虹燈在濕潤的空氣裏暈染開,連成一片模糊的、流光溢彩的光海。

她匯入車流,像一滴水,融入了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脈搏。

副駕駛座上,空空的。

沒有任何東西。

沒有那張畫。

沒有任何需要帶走的紀念品。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雨後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還有心底那片被一粒極小、極頑固的石子激起的、幾乎無法察覺的……

漣漪。

很輕,很淺。

卻在這一刻,讓她感覺到了這個夏天,第一縷真實的、帶著溫度的……

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