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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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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流

暮春的黃昏,光線變得綿長而柔和。城市邊緣那條通往墓園的路,車輛稀少,兩旁是高大的、枝葉開始繁茂起來的懸鈴木,在漸斜的夕陽下,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秦洛曦的車,緩緩停在了墓園管理處的停車場。她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只是坐在駕駛座上,目光穿過前擋風玻璃,望向那片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寧靜肅穆的、排列整齊的墓碑。

今天是沈茗禮父親的忌日。

這個消息,是薄錦珩前兩天打電話時,無意中提起的。他說,往年這個時候,沈茗禮無論多忙,都會抽出時間去墓園待上一會兒。有時是一個人,有時會拉上他。今年……薄錦珩的聲音頓了頓,沒有說下去。最後只說,他會替茗禮去看看。

秦洛曦當時聽著,沒有接話。

此刻,她卻獨自一人,將車開到了這裏。

不是出於對逝者的緬懷——她從未見過沈茗禮的父親,對他的了解僅限於沈茗禮偶爾提及的寥寥數語:一個嚴肅、傳統的工程師,早逝,留下不算豐厚的家業和體弱多病的妻子。

也不是為了告慰沈茗禮——他早已無法理解“忌日”的含義,也無法感知來自任何人的“探望”。

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驅使。一種在經歷了程婉秋帶來的寒流、目睹了康覆中心那幅“枯蟬”畫面後,想要尋找一個更“安靜”、更“恒定”的地方,暫時停靠一下的……本能。

墓園,無疑符合這個要求。死亡是終極的寂靜,墓碑是凝固的坐標。

她推開車門,傍晚微涼的風吹拂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名鳥類的啼鳴。她沿著幹凈的石板小徑,慢慢往裏走。墓園很大,修繕得很好,綠草如茵,松柏蒼翠。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前來祭掃的人,神情肅穆,動作輕緩。

按照薄錦珩給的大致方位,她找到了沈家的墓區。一片不算大、但位置很好的區域,立著幾座樣式簡潔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其中一座較新的,上面鐫刻著沈父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還有一張小小的、已經有些褪色的瓷質照片。照片裏的男人,眉眼依稀能看出沈茗禮的影子,只是更加方正嚴肅,嘴角緊抿,目光直視前方,帶著那個年代知識分子特有的、一絲不茍的倔強。

墓碑前很幹凈,顯然剛有人打掃過。擺放著兩束新鮮的白色菊花,花瓣上還帶著晶瑩的水珠,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應該是薄錦珩來過了。

秦洛曦在墓碑前停下腳步。她沒有帶花,也沒有任何祭品。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墓碑上那張褪色的照片,看著那兩束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素凈的菊花。

空氣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松柏枝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城市喧囂。

她想起沈茗禮很少談起他的父親,偶爾提及,語氣也是平淡的,甚至有些疏離。只說過父親對他要求嚴格,期望很高,後來生病去世,家道便有些艱難。更多的時候,他談論的是他的母親程婉秋,語氣覆雜,有關懷,有無奈,也有一種……她當時未曾深究、如今回想起來卻覺得意味深長的、沈重的保護欲。

現在,站在這位從未謀面的、沈默的“嚴父”墓前,看著這張或許曾給年輕時的沈茗禮帶來無數壓力和期望的臉,秦洛曦心中那片荒原,仿佛被這過於沈靜的死亡氣息,拂去了一些表面的塵埃,露出底下更加堅硬、也更加……虛無的巖層。

所有的愛恨情仇,所有的野心算計,所有的掙紮不甘,所有的秘密與陰影……最終,都敵不過這一方小小的、冰冷的墓碑。

沈父在這裏。

沈茗禮在康覆中心那日漸空茫的軀殼裏。

而她,站在這生與死的交界處,像一個迷路的旁觀者。

心裏沒有任何成型的思緒,只有一片被暮色浸透的、無邊無際的……空茫。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夕陽又下沈了一些,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墓碑和青草地上。

她終於轉過身,準備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不遠處另一座墓碑。那座墓碑比沈父的要小一些,樣式更簡單,位置也更偏。墓碑前沒有花,顯得格外冷清。

吸引她目光的,是墓碑上鐫刻的名字。

不是沈家的姓氏,而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在那個名字下面,鐫刻著一行小字:“程婉秋 立”。

程婉秋立的碑?為誰?

秦洛曦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一種莫名的、混合著警惕和探究的沖動,驅使著她,朝著那座孤零零的墓碑,走了過去。

墓碑很幹凈,顯然也有人定期打掃。上面只有簡單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逝者很年輕,去世的時間,是二十幾年前。沒有任何親屬關系的標註,只有立碑人“程婉秋”三個字。

秦洛曦看著那個陌生的名字和日期,又看看落款的“程婉秋”,眉頭微微蹙起。二十幾年前……程婉秋那時應該還很年輕。這個早逝的年輕人,與她是什麽關系?為什麽她會單獨為其立碑,而且墓碑如此低調,甚至有些……刻意隱蔽?

無數個猜測瞬間湧上心頭。私生子?早夭的親人?還是……別的什麽,更加隱秘的關聯?

她想起老K調查中那個神秘的“C”,想起程婉秋那雙冰湖般的眼睛和充滿威脅的話語,想起沈茗禮五年前那掙紮的“別無選擇”……

這座不起眼的墓碑,像一塊突兀的、沈默的拼圖,驟然出現在她面前,與她所知的所有碎片都格格不入,卻又仿佛隱隱指向某個更加黑暗、更加錯綜覆雜的拼圖背面。

秦洛曦站在那裏,看著墓碑上冰冷的名字和日期,又擡頭,望向遠處沈父那座整潔肅穆的墓碑。

暮色漸濃,墓園裏的光線愈發昏暗。松柏的影子被拉長,交織在一起,像是無數沈默的、窺探的眼睛。

一陣晚風吹過,帶著更深的涼意,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寒意,從脊椎緩緩升起。

仿佛這片代表著終極寂靜的墓園,在這一刻,也因為這座意外的墓碑,而變得不再“安靜”。那些長眠地下的秘密,那些被生者刻意掩蓋的往事,仿佛正透過泥土和石碑,散發出無聲的、卻令人心悸的……

低語。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無名的墓碑,和落款的“程婉秋”。

然後,她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快步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腳步比來時急促了許多。

仿佛想要盡快逃離這片被暮色和未知秘密籠罩的、突然變得不再“安全”的寂靜之地。

身後,墓園在漸深的暮色中,重新歸於一片沈沈的、仿佛亙古不變的寧靜。

只有晚風,繼續吹拂著青草和松柏。

只有那座無名的墓碑,依舊沈默地立在那裏。

像一道靜默的、卻通往更深黑暗的……

暗流入口。

悄然隱藏在,這片象征終結的、廣袤的靜流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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