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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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康覆中心一樓的多功能活動室裏,正在舉行一場小型的“迎新春”茶話會。紅紙剪的窗花貼得有些歪斜,彩色拉花從天花板垂下來,無精打采。空氣裏混雜著水果、劣質糖果和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藥味。幾個恢覆情況較好的病人,在護工的引導下,笨拙地表演著節目,或唱著跑調的歌曲。大多數參與者只是安靜地坐著,眼神木然,對周遭的熱鬧無動於衷。

秦洛曦站在活動室後門外的走廊裏,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沒有進去。她手裏拿著一個檔案袋,裏面是上個月的康覆評估報告和繳費通知。她是來送支票的,順便……看看。

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和喧鬧的聲浪,落在靠窗那張輪椅上。

沈茗禮坐在那裏。他穿著康覆中心統一的淺藍色條紋病號服,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是她上次帶來的。他微微側著頭,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和灰蒙蒙的天空,側臉在冬日慘淡的光線下,線條清晰得近乎鋒利,卻又因那種全然的靜止,透出一種易碎的脆弱。

他沒有看臺上的表演,也沒有和身邊任何人有交流。眼神空茫,仿佛周圍的歡聲笑語、色彩、人聲,都只是隔著毛玻璃的、與他無關的背景噪聲。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背,那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能看見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一個穿著粉色護工服、年紀不大的女孩,大概是新來的,端著一小碟切好的蘋果,笑容滿面地走到他面前,試圖和他互動。

“沈先生,吃塊蘋果吧?很甜的。”女孩的聲音清脆,帶著職業化的熱情。

沈茗禮的視線,極其緩慢地從窗外移開,落到那碟蘋果上。他看了幾秒,眼神裏沒有任何波瀾,既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的意願。只是那樣看著,像一個程序出現卡頓的機器人。

女孩有些尷尬,又嘗試著將叉子遞到他手邊:“來,拿著,自己吃。”

沈茗禮的目光,又移到那根塑料叉子上。他的手指,放在扶手上,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要擡起,卻又在半途停住,帶著一種慣性的僵硬和遲疑。最終,他沒有去接叉子,只是重新垂下眼瞼,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擱在膝蓋的另一只手上,恢覆了那種與世隔絕的沈默。

女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求助似的看向不遠處的林治療師。林治療師走過來,溫和地對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強求,然後將那碟蘋果放在沈茗禮輪椅旁邊的小茶幾上。

“沈先生今天可能不太想吃東西。”林治療師對女孩低聲說,語氣平靜,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

女孩點點頭,有些訕訕地走開了。

秦洛曦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心中那片早已冰封的荒原,像是被一股無形的、極其緩慢卻無法阻擋的寒流侵蝕著,悄無聲息地,又剝離、風化掉了一層。

這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眼睜睜看著某種存在,被時間、被損傷、被這種日覆一日的、溫柔的“遺忘”和“停滯”,一點一點,侵蝕殆盡,最終變成一具空殼的……鈍痛。

臺上,一個恢覆得不錯的老爺子正在用漏風的牙齒,努力吹奏一支音調古怪的口琴。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

沈茗禮依舊望著窗外,或者只是望著虛空中某個並不存在的點。陽光在他臉上移動,照亮他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他在這裏。呼吸著,存在著。但那個曾經驕傲、精明、甚至冷酷的沈茗禮;那個會在深夜加班後為她帶一碗熱湯的沈茗禮;那個在談判桌上揮斥方遒的沈茗禮;那個可能為了某種目的、不惜對她下黑手的沈茗禮……

都像被投入強酸中的照片,影像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模糊、褪色、溶解。

只剩下這具日漸消瘦、反應遲鈍、對外界刺激越來越麻木的軀殼。

侵蝕他的,不僅僅是那場車禍和腦損傷。

還有這日覆一日、毫無變化、看不到任何實質性希望和意義的“康覆”日常。

還有……她那份按月支付、卻買不回任何實質性進展的支票。

還有……那潛藏在“C”的陰影下、可能永遠也無法厘清的、將他與她、與傅洛初都卷入其中的黑暗過往。

所有的這一切,共同構成了一種強大而緩慢的腐蝕力量,正無聲無息地,將他生命裏所有的色彩、棱角、愛恨、記憶……統統蝕刻成一片空白。

秦洛曦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檔案袋,紙張發出細微的脆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茗禮曾對她說過一句話,那時他們還在熱戀,討論著某個棘手的商業案件。他說:“洛曦,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失去,而是被緩慢地、一點一點地磨滅掉存在的痕跡,最後連你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經是誰。”

當時她不以為然,覺得他太過悲觀。

現在,看著輪椅上那個安靜得像個精致擺件的男人,她才驟然體會到這句話裏,那份深不見底的寒意和……宿命般的預言感。

活動室的節目還在繼續,喧鬧而空洞。

秦洛曦沒有再停留。她轉過身,將檔案袋交給前臺值班的護士,簡短地交代了幾句,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康覆中心。

外面的空氣冷得刺骨。她快步走向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只是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胸口的位置,那股鈍痛依舊清晰,沈甸甸地壓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這不是同情,也不是愧疚。

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絕望的認知:

無論她恨他,還是原諒他;無論她繼續追查真相,還是就此罷手;無論她支付多少費用,給予多少“專業”的照料……

都無法阻止這場無聲的、持續的“蝕”。

無法將那個熟悉的沈茗禮,從這片日益擴大的空白中,打撈回來。

他們都被困在了一場沒有贏家的、緩慢的淩遲之中。

她困在對過往的執念和對現實的無力裏。

而他,困在這具日漸空茫、被時光和傷痛不斷侵蝕的軀殼裏。

直到最後,所有的愛恨情仇,所有的秘密算計,所有的掙紮與不甘,都在這場漫長的、冰冷的“蝕”中,化為烏有。

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

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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