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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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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棲

“滴答、滴答、滴答……”

水珠從秦洛曦濕透的發梢滴落,砸在浴室瓷磚地上,聲音清晰得有些刺耳。浴室裏水汽氤氳,溫暖的水流沖刷過皮膚,卻驅不散骨頭縫裏透出的寒意。

她簡單地沖洗了一下,換上了幹凈的睡衣,用毛巾胡亂擦著頭發。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影,額角舊傷因為雨水的浸泡和之前的劇烈活動,又隱隱泛起紅痕。只有那雙眼睛,在經歷了暴風雨夜的沖刷和廢墟中的倉皇尋找後,褪去了些許狂亂的恨意,沈澱出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以及某種更加深沈的、難以言喻的東西。

客廳裏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還有薄錦珩壓低了嗓音的、安撫性的說話聲。

秦洛曦走出浴室。公寓客廳的燈開得很亮,驅散了雨夜的陰冷。傅洛初蜷縮在沙發上,身上裹著秦洛曦找出來的厚絨毯,頭發已經被薄錦珩用幹毛巾大致擦過,但還是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她的臉色比在廢墟裏時好了一些,嘴唇不再發紫,但依舊蒼白得沒有血色。她懷裏還緊緊抱著那個用塑料布包裹著的、濕透了的相框,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殘留的恐懼和悲傷。

薄錦珩正蹲在沙發邊,試圖餵她喝一點溫水。傅洛初順從地小口啜飲著,眼神卻依舊空洞,像是靈魂還沒完全從那個冰冷的雨夜和空蕩的廢墟裏回來。

看到秦洛曦出來,薄錦珩站起身,朝她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相對安靜的餐廳區域。

“她有點低燒,受了風寒,驚嚇過度。”薄錦珩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熬夜後的沙啞,“我已經聯系了她的主治醫生,天亮後帶她回醫院做詳細檢查。今晚……”他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個單薄的身影,“讓她先在這裏吧,醫院那邊環境太冷清,我擔心她情緒再受刺激。”

秦洛曦點了點頭,沒有反對。她的目光落在傅洛初緊緊抱著的相框上。“她說什麽了嗎?”

薄錦珩搖了搖頭:“除了說冷,就是重覆‘他不要我了’、‘我不該拿那些東西’。問她具體發生了什麽,她只是搖頭,不說話。”他頓了頓,看向秦洛曦,“你到底……給她看了什麽?讓她崩潰成這樣,還跑去那種地方?”

秦洛曦的嘴唇抿緊了。她沒有回答薄錦珩的問題,只是反問:“沈茗禮那邊知道了嗎?”

“還不知道。醫院那邊我暫時瞞著,只說她受了點驚嚇,需要靜養。他現在那個狀態,知道了也沒用,徒增混亂。”薄錦珩揉了揉眉心,“不過,紙包不住火,他遲早會察覺洛初不在醫院。”

秦洛曦沈默。沈茗禮會“察覺”嗎?以他現在空茫的認知狀態?也許,傅洛初的消失,在他混沌的世界裏,只會像一個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不起任何真正的漣漪。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口,又泛起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酸澀。

“今晚我留在這裏。”薄錦珩說,“你手臂有傷,也需要休息。沙發我睡。”

“不用。”秦洛曦拒絕了,“你回去吧。這裏我來看著。”

薄錦珩還想說什麽,但看到秦洛曦臉上那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封閉的神情,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好吧。有事隨時叫我。我就在附近酒店。”

送走薄錦珩,關上門。公寓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漸漸稀疏的雨聲,和傅洛初偶爾壓抑的咳嗽。

秦洛曦走到沙發邊,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她沒有試圖去拿開傅洛初懷裏的相框,也沒有立刻說什麽安慰的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個沈默的、但確實存在的陪伴。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傅洛初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卻異常清晰:

“秦律師……對不起。”

秦洛曦擡眼看向她。

傅洛初沒有看她,目光依舊空洞地望著前方某一點,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滲進毯子的絨毛裏。“我不該……去翻茗禮哥哥的東西……也不該……跑去那裏……給你們添麻煩了。”

“那裏,”秦洛曦頓了頓,“是你以前的家?”

傅洛初輕輕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相框濕冷的塑料布邊緣。“嗯。爸爸媽媽……以前就住在那兒。房子很小,很舊,但是……很暖和。後來他們不在了,茗禮哥哥就把我接走了。我再也沒回去過。”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緊。“今天……在醫院裏,我看著茗禮哥哥……他看著我的眼神,那麽陌生……我就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地方可以去了。醫院不是我的家,茗禮哥哥那裏……也不是了。我好像……突然又變回爸爸媽媽剛走的時候,那個……什麽都沒有,也沒有人要的小孩了。”

“所以你就想回去看看?”秦洛曦問,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找個地方待著。一個……沒人認識我,也沒人會趕我走的地方。”傅洛初的眼淚流得更兇,“可是我忘了……那裏什麽都沒有了……連墻都沒有了……只有雨,還有冷……”

她終於轉過頭,看向秦洛曦,眼神裏充滿了脆弱的、近乎卑微的祈求:“秦律師……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只會給人添麻煩,只會拖累別人……茗禮哥哥一定是……嫌我太麻煩,所以才……才不要我了,是不是?”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紮進了秦洛曦心底那片同樣布滿傷痕的荒原。

沈茗禮“不要”傅洛初了嗎?以他現在的認知狀態,或許根本談不上“要”或“不要”。他只是在一種更深層次、更生理性的層面上,失去了與過往情感和責任的連接。

但造成這一切的根源呢?難道不是他當年為了獲取那筆啟動資金,可能利用了傅家的遺產,將傅洛初這個“繼承人”卷入了他充滿風險的資本游戲?難道不是他的隱瞞和算計,才導致了今天的連鎖悲劇?

傅洛初何其無辜。她只是被命運和沈茗禮的選擇,推到了這個尷尬而痛苦的位置上。依賴了不該全然依賴的人,承受了本不該她承受的秘密和愧疚。

秦洛曦看著傅洛初那雙盛滿淚水、寫滿自我否定的眼睛,心中那片冰冷的灰燼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微微松動了一下。

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悲涼。

她們都被沈茗禮——無論是他清醒時的選擇,還是他如今空茫的“遺忘”——深深地傷害了。一個被“處理”,一個被“遺棄”。

“不是你的錯。”秦洛曦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傅洛初,你沒有做錯任何事。生病不是你的錯,依賴他也不是你的錯。是他……沒有處理好。”

她沒有說“沈茗禮”,只是用了一個模糊的“他”。

傅洛初怔怔地看著她,似乎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淚水還在流,但眼神裏的絕望和自我否定,似乎因為這句簡單卻清晰的話語,而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可是……”她哽咽著,“爸爸媽媽的東西……”

“那些事,以後再說。”秦洛曦打斷了她,語氣變得有些強硬,“你現在需要做的,是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其他的,等你好起來,我們再想辦法。”

她站起身,走到傅洛初面前,伸手,不是去碰觸她,而是拿起了放在茶幾上、已經有些涼了的水杯,重新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手裏。

“把水喝了,然後去客房睡。毯子拿著。”

傅洛初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她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眼淚依舊無聲地流著,但身體似乎不再那麽劇烈地發抖了。

秦洛曦看著她喝完水,然後帶著她,走向那間一直空置、只是簡單放著床鋪的客房。

“櫃子裏有幹凈的睡衣,浴室在隔壁,東西你自己拿。”秦洛曦交代著,語氣平淡得像在安排工作,“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傅洛初站在客房門口,抱著毯子和相框,看著秦洛曦轉身離開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極輕地、幾乎聽不見地說了一句:

“……謝謝。”

秦洛曦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她回到客廳,關掉了大燈,只留下一盞昏暗的壁燈。然後在沙發上坐下,將薄錦珩留下的毛毯蓋在身上。

窗外的雨,終於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聲音,斷斷續續,敲打著黎明前最深沈的寂靜。

公寓裏很安靜。能聽見客房裏傅洛初輕微走動的聲響,然後是床鋪的窸窣聲,最終歸於平靜。

秦洛曦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老K咖啡館裏那些冰冷的證據,雨夜廢墟中傅洛初破碎的眼神和話語,醫院裏沈茗禮空茫的目光……交替在黑暗中閃現。

恨意依舊存在,像一塊巨大的、無法消融的寒冰,梗塞在胸腔裏。

但今晚之後,這塊寒冰旁邊,似乎又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一種沈重的、無法推卸的責任感——對傅洛初。

一種更加覆雜難言的、對命運無常和人性脆弱的……認知。

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於“守護”和“被需要”的……茫然觸動。

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棲身。風雨過後,現實的問題依然橫亙在那裏:沈茗禮的病情,傅洛初的未來,她自己那份懸而未決的仇恨與真相……

還有那份關於“C”和匿名舉報的、指向沈茗禮或其身邊人的、幾乎將她逼至絕境的證據。

天亮之後,一切都要繼續。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個雨停風歇、寒意未散的深夜裏,在這間不算溫暖卻勉強能遮蔽風雨的公寓中,兩個同樣傷痕累累、同樣被拋棄的靈魂,獲得了片刻的、脆弱的喘息。

如同暴風雨後,被沖到同一片陌生灘塗上的兩片殘骸。

不知前路,不知歸期。

只能暫且相依,等待下一個未知的潮汐,將她們帶往更加不可測的遠方。

秦洛曦將臉埋進毯子粗糙的纖維裏,深深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還殘留著雨水的濕氣,和一絲淡淡的、屬於陌生人的、怯生生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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