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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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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隙

兩周後,沈茗禮從ICU轉入了神經外科的普通單人病房。他身上駭人的管道少了許多,只留下關鍵的監測設備和維持基本生命體征的管線。人依舊昏迷著,對外界刺激反應微弱,但生命體征趨於平穩,像一艘觸礁後勉強修補、暫時不再下沈的破船,漂浮在寂靜的深海。

秦洛曦沒有再去醫院。她的手臂拆掉了夾板,換上了更輕便的固定護具,額頭的擦傷已經結痂脫落,留下幾道淡粉色的新痕。她重新投入工作,將自己淹沒在案卷、會議和沒完沒了的電話裏。只是偶爾,在深夜獨自面對電腦屏幕時,或在某個庭審間隙的短暫走神中,ICU門外那片慘白的燈光和儀器規律的滴答聲,會毫無預兆地闖入腦海,帶來一陣短暫的、冰錐刺骨般的鈍痛。

這天下午,她剛結束一個冗長的客戶會議,回到辦公室,內線電話就響了。

是薄錦珩。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加低沈,帶著一種壓抑的、不易察覺的緊繃:“洛曦,他醒了。”

秦洛曦握著話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骨節微微泛白。她沒有立刻回應,目光落在窗外被秋陽染成金色的梧桐樹梢上。

“什麽時候?”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今天上午。意識還很模糊,不能說話,但……確實睜眼了。”薄錦珩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醫生做了初步檢查,情況……比預想的要覆雜一些。肢體活動有恢覆跡象,但腦部損傷的影響開始顯現,短期記憶嚴重缺損,認知功能障礙明顯,定向力差,情感反應……也很淡漠。”

每一個醫學術語,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秦洛曦早已凍結的心湖上,激不起太多漣漪,只留下更深沈的寒意。她聽著,想象著病床上那個男人睜開眼後,看到陌生天花板時,眼中可能盛滿的空茫和困惑。

“傅洛初呢?”她問。

“守了大半天,一直哭。”薄錦珩的聲音裏透著一絲疲憊的無奈,“他好像……不太認得她了。眼神很陌生。洛初受不了,情緒又有點崩潰,剛被醫生勸去休息了。”

不認得。陌生。

秦洛曦的心,像是被這兩個詞輕輕掐了一下,泛開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酸澀。那個被他用盡手段保護、甚至不惜犧牲掉他們感情來維系的女孩,如今在他混沌的意識裏,也只剩下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

多麽諷刺。

“我知道了。”秦洛曦淡淡地說,“還有事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薄錦珩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還是咽了回去。“……沒事了。你……保重。”

掛斷電話,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只有中央空調發出持續低微的嗡鳴。

秦洛曦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陽光在地板上移動,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最終,她還是拿起了車鑰匙。

醫院神經外科的病房區,比ICU所在樓層多了些人氣,但空氣裏依然彌漫著那種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疾病氣息的沈悶味道。走廊裏偶爾有病人被攙扶著緩慢行走,或坐在輪椅上被推過,神情多是麻木或茫然。

秦洛曦走到那間單人病房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卻沒有立刻推開。她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向裏面。

沈茗禮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他穿著一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越發顯得清臒單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灑進來,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近乎虛幻的光暈。他睜著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眼神空茫,沒有焦點,像是在看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卻已凍結的死水。

一個護士正在調整他手臂上輸液管的速度,動作輕柔。他似乎感覺到了,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看了護士一眼,眼神裏沒有疑惑,沒有感謝,只有一片純粹的、近乎孩童般的茫然,然後又移開了視線,重新投向窗外。

秦洛曦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輕微的開門聲驚動了護士。護士回頭看到她,微微點頭示意,低聲說:“家屬嗎?病人剛醒不久,意識還不太清楚,不要刺激他,盡量保持安靜。”

秦洛曦點了點頭。護士調整完畢,記錄了一下數據,便輕手輕腳地出去了,帶上了門。

病房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秦洛曦走到床邊,在距離病床一步遠的地方停住。她沒有坐下,只是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茗禮似乎感覺到了有人靠近,目光極其緩慢地從窗外收回,移向她。他的眼神依舊是空茫的,像蒙著厚重霧氣的玻璃,映出她的影子,卻沒有任何屬於“沈茗禮”的、熟悉的神采。他看著她,像是在辨認一個完全陌生、且無法理解的物體,眉頭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困惑表情。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很久。

秦洛曦也回視著他,沒有躲閃,沒有回避。她的目光平靜而銳利,像手術刀,試圖剖開那片空茫的迷霧,看進他的眼底深處,看看那裏是否還殘留著哪怕一絲一毫的舊日痕跡,一絲一毫的愧疚、算計、或者……別的什麽。

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

只有一片荒蕪的、被疾病和損傷徹底洗刷過的空曠。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陽光在病房地板上悄然移動。

忽然,沈茗禮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一個極其沙啞、虛弱、幾乎難以分辨的音節,從他喉嚨裏極其困難地擠了出來:

“……水?”

非常輕,非常模糊,帶著濃重的不確定和生理性的幹渴。

秦洛曦的心臟,像是被這個字輕輕碰了一下。不是因為她聽清了,而是因為他發出了聲音。不再是那個在財經新聞裏冷靜果決、在電話裏冰冷警告的沈茗禮,只是一個連最基本需求都表達得如此艱難的病人。

她沒有動,也沒有立刻去拿水。只是依舊那樣看著他,看著他眼中因為等待回應而逐漸積聚起的一點極其微弱的、茫然的焦躁。

然後,她極慢地、一字一句地,用清晰而平緩的語調問:

“沈茗禮,你……認得我是誰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靜的病房裏激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沈茗禮的目光,似乎因為她的話而更加困惑了。他看著她,眼神裏的空茫被一種更深的、因無法處理信息而產生的茫然所取代。他的嘴唇又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一串含糊的、無意義的氣音。眉頭皺得更緊了些,那是一種本能的、因思維阻滯而產生的煩躁。

他不認得。

或者,他無法將眼前這張臉,與他殘破記憶裏的任何一個碎片聯系起來。

秦洛曦看著他那張寫滿陌生和困惑的臉,心中那片凍結的冰湖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極其輕微地,裂開了一道細不可察的縫隙。

不是釋然,不是悲傷,也不是恨。

而是一種更加遙遠、更加虛無的……什麽東西。

像是站在時間的彼岸,看著對岸那個曾經與她糾纏至深、愛恨交織的人,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卷走了所有關於她的記憶和情感,只剩下一個空空如也的軀殼,在陌生的河灘上擱淺。

他們之間,那五年熾烈的愛戀,冰冷的背叛,殘酷的算計,以及那場血肉橫飛的車禍……所有的一切,在他此刻空茫的眼底,都化為了一片徹底的虛無。

他忘了。

以一種最徹底、最殘忍的方式。

恨意失去了具體的對象,質問失去了回應的可能,甚至連那點不甘和執念,都仿佛一拳打在了虛空裏,無處著力。

秦洛曦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她轉過身,走到床頭櫃邊,拿起上面放著的水杯和吸管,回到床邊。

她將吸管遞到他幹裂的唇邊。

沈茗禮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吸管上。他停頓了幾秒,似乎在理解這個動作的含義,然後,極其笨拙地、帶著一絲試探地,微微張開嘴,含住了吸管。

他小口地、緩慢地吸著水,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陽光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秦洛曦就那樣舉著杯子,看著他喝水。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近乎冷酷。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冰湖上,那道剛剛裂開的、細如發絲的縫隙裏,正滲出一絲極其微弱、卻冰冷刺骨的……

寒意。

那寒意,並非來自對他的憐憫,或是對過往的追憶。

而是來自一個更清醒、也更殘酷的認知:

當恨的客體,連“恨”的資格都已失去時。

她這五年,以及未來可能更加漫長的歲月,究竟,該以何為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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