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荊棘

關燈
荊棘

日子並沒有因為一通深夜警告電話而停滯。陽光依舊在清晨準時刺破雲層,城市依舊在喧囂中迎來送往。秦洛曦照常上班,開庭,談判,與客戶周旋。她將自己投入到一種近乎機械的忙碌中,用一件接一件的具體事務,填滿思維的每一道縫隙,試圖將那些關於“晨曦投資”、“恒源舊賬”以及沈茗禮那句冰冷“忠告”的碎片,暫時封存在心底最深的凍土層。

只是,有些東西一旦破土,就再難掩埋。它們像悄然滋生的荊棘,無聲無息地纏繞著她的日常。在審閱一份普通的並購合同時,她會忽然走神,思考其中覆雜的股權結構背後,是否也隱藏著類似“晨曦”那樣的幽靈股東;在開車等紅燈的間隙,窗外掠過的“新生醫療”廣告牌,會讓她下意識地攥緊方向盤;甚至在深夜加班後疲憊地回到公寓,看著空蕩蕩的客廳,耳邊似乎又會響起那通電話裏,沈茗禮最後那句疲憊而決絕的“忘了我”。

遺忘。談何容易。恨意與疑惑,像兩株共生的毒藤,早已將根須紮進了她的骨血裏。

這天下午,她剛結束一個冗長的跨國視頻會議,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助理敲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為難:“秦律師,前臺說……傅洛初小姐又來了。還是堅持要見您。”

秦洛曦的動作頓住。距離上次會面,不過一周。傅洛初的再次出現,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她強行維持的表面平靜。

“請她進來吧。”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

很快,傅洛初被領了進來。她今天的狀態看起來比上次更糟。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烏青濃重,嘴唇也沒有什麽血色,整個人像一枝被暴風雨摧殘過後的、即將雕零的花。她甚至沒有像上次那樣精心裝扮,只是胡亂套了件寬大的米白色針織衫,頭發松松地綁在腦後,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她手裏緊緊抓著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帆布包,指節用力到發白,眼神裏充滿了比上次更甚的惶惑不安,甚至……帶著一絲瀕臨崩潰的絕望。

“秦律師……”她的聲音嘶啞幹澀,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看到秦洛曦的瞬間,眼圈立刻就紅了,淚水在裏面瘋狂打轉。

秦洛曦示意助理離開並帶上門。辦公室裏只剩下她們兩人。

“傅小姐,請坐。”秦洛曦指了指沙發,自己則在辦公桌後坐下,隔著一段距離,像一道無形的屏障。

傅洛初卻沒有坐。她站在那裏,身體微微發抖,像是在進行激烈的內心鬥爭。然後,她猛地拉開帆布包的拉鏈,從裏面掏出一個用牛皮紙袋緊緊包裹著的東西,幾步沖到辦公桌前,將東西“啪”地一聲放在桌面上。

牛皮紙袋很舊,邊緣磨損,用麻繩粗糙地捆著。鼓鼓囊囊的,似乎裝著不少東西。

“這……這是我從茗禮哥哥書房裏……偷偷拿出來的。”傅洛初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終於洶湧而出,“我……我實在受不了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到爸爸媽媽問我……問我他們的東西去哪裏了……夢到茗禮哥哥……他看著我,不說話,眼神好冷……”

她泣不成聲,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秦洛曦的目光落在那鼓脹的牛皮紙袋上,心臟猛地一沈。沈茗禮書房裏的東西?傅洛初竟然真的去翻了?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寒意。傅洛初的行為,已經從最初的恐懼和逃避,滑向了更危險、更失控的邊緣。

“傅小姐,你冷靜一點。”秦洛曦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嚴厲,“私自拿取他人東西是不對的,尤其是可能涉及重要文件。”

“我知道……我知道不對……”傅洛初哭著搖頭,雙手胡亂地抹著臉上的淚水,“可我沒辦法……秦律師,我真的沒辦法了……我每次想開口問他,看到他的眼睛,我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他對我那麽好,給我治病,照顧我……我怎麽可以懷疑他?可是……可是這個東西……”

她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那個牛皮紙袋:“我……我昨天趁他不在家,實在忍不住……就……就打開他書房那個上了鎖的抽屜……裏面有很多文件,我都看不懂……但這個……這個放在最底下……”

她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裏面……裏面好像有‘恒源’的名字……還有……還有你的名字,秦律師……”

最後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秦洛曦耳邊。

她的名字?

在沈茗禮書房最底層、上了鎖的抽屜裏,和“恒源”放在一起的文件中?

血液仿佛在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秦洛曦的臉色終於控制不住地變了。她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帶來一絲扭曲的清醒。

“你確定?”她的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幹澀。

傅洛初用力點頭,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我看得很清楚……是用英文寫的,好像是……什麽‘風險評估’還是‘背景調查’……我不太懂,但你的名字,拼寫沒錯……和那些‘恒源’的文件放在一起……”

風險評估?背景調查?

五年前?還是更早?

沈茗禮調查過她?在她和他還是戀人、甚至更早的時候?關於什麽?她的家庭?她的職業?還是……她可能對“恒源”這件事產生的潛在威脅?

一股冰冷刺骨的惡寒,順著脊椎緩緩爬升。秦洛曦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胃裏翻江倒海。

傅洛初還在哭泣,語無倫次:“秦律師……我求求你……你幫我看看……這裏面到底是什麽……我快瘋了……我真的快瘋了……如果……如果茗禮哥哥真的……真的做了對不起我爸爸媽媽的事……我……我該怎麽辦啊……”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身體搖搖欲墜,臉色白得像紙,呼吸也變得急促而不規律,顯然情緒激動已經引發了身體的不適。

秦洛曦強迫自己從那股滅頂的寒意中掙脫出來。她迅速站起身,繞過辦公桌,扶住幾乎要癱軟下去的傅洛初,將她半攙半扶到沙發上坐下。

“深呼吸,傅洛初,慢慢呼吸。”她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從抽屜裏拿出一瓶備用的礦泉水,擰開,遞到傅洛初嘴邊。

傅洛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嗆得咳嗽起來,但呼吸總算慢慢平覆了一些,只是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眼淚無聲地流著。

秦洛曦看著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樣子,心中那片冰原,第一次泛起一絲極其覆雜的漣漪。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涼。她們都被卷入了一場由沈茗禮主導的、充滿秘密和謊言的漩渦,一個被蒙在鼓裏依賴了五年,一個被無情推開恨了五年,如今卻因為同一個男人的過去,被捆綁在了同一條即將沈沒的破船上。

等傅洛初稍微穩定一些,秦洛曦才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那個鼓脹的牛皮紙袋。它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顆沈默的炸彈,等待著被引爆。

傅洛初將這個東西交到她手裏,無異於將點燃引信的火柴,遞給了她。

接,還是不接?

接了,意味著她將正式介入沈茗禮最核心的秘密。那些文件,可能不僅僅是關於“恒源”和傅洛初,也可能包含著她自己那部分。一旦打開,她和沈茗禮之間,將再也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只有你死我活的真相對決。

不接?傅洛初已經崩潰至此,她還能眼睜睜看著她獨自在恐懼和猜疑的深淵裏掙紮嗎?更何況,她自己的好奇心,或者說,那股非要挖出所有骯臟真相的執念,也早已如同掙脫囚籠的猛獸,再也無法關回。

她想起沈茗禮那通電話裏的警告:“離遠點。否則,後果自負。”

也想起他最後那句:“那就當我是個混蛋。忘了我。”

原來,他早就預料到,或者說,早就準備好了會有這麽一天。他早已在她們之間,布下了這片一旦踏入、就會被刺得鮮血淋漓的荊棘。

秦洛曦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牛皮紙袋表面,冰涼。

她擡起頭,看向沙發上蜷縮著、眼神空洞絕望的傅洛初。

“東西,我可以幫你看看。”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可怕,“但傅洛初,你想清楚,一旦我開始調查,就沒有回頭路了。無論結果是什麽,你和你茗禮哥哥現在的生活,都可能會被徹底摧毀。你確定,你能承受嗎?”

傅洛初怔怔地看著她,淚水已經流幹了,只剩下滿臉的茫然和痛楚。過了很久,她才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嘴唇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我……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再這麽活下去了……”

秦洛曦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她的手指用力,解開了捆紮著牛皮紙袋的、已經有些松垮的麻繩。

麻繩脫落,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像是某種封印,被解除了。

她沒有立刻打開袋子,只是看著它。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了牛皮紙袋上,一個模糊的、似乎是用鋼筆草草寫下的日期標記。

那個日期……

秦洛曦的瞳孔,驟然收縮。

正是五年前,沈茗禮向她提出分手的,前一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