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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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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噪

盛夏的蟬鳴像是淬了火的針,一蓬蓬紮在耳膜上。

秦洛曦站在“雲境”會所光可鑒人的大理石臺階前,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定制禮服的裙擺被傍晚的熱風撩起一絲,昂貴的絲綢料子貼上小腿,帶來短暫卻粘膩的涼意。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是香樟樹濃烈的氣息,混雜著遠處停車場豪車尾氣的淡腥。

五年了。

她沒想到再見到沈茗禮,會是在這樣一個衣香鬢影、浮光掠影的場合——慶賀“茗初資本”最新一輪融資成功的酒會。據說,融資額創了業內新高。

“茗初”。這兩個字在邀請函燙金的字體上,刺得她眼睛發疼。

“洛曦,發什麽呆?” 周維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帶著慣有的、恰到好處的圓融,“快開始了,薄總他們估計已經到了。”

秦洛曦回過神,對合夥人扯出一個無可挑剔的社交微笑:“走吧。”

她今天的角色,是“維圖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受邀而來的專業嘉賓。不是誰的舊愛,更不是誰故事裏的註腳。高跟鞋踩上冰涼的石階,發出清脆規律的聲響,像某種心照不宣的倒計時。

水晶吊燈的光暈流瀉下來,將整個宴會廳烘托得如同虛幻的琉璃世界。香檳塔折射著璀璨的光,空氣裏漂浮著昂貴香水、雪茄和高級食材的覆雜氣味。人影綽綽,寒暄與笑聲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秦洛曦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指尖冰涼。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全場,心跳在胸腔裏敲著沈悶的鼓點。

然後,她看到了他。

在宴會廳的另一端,人群自動分開的中心。沈茗禮。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墨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一顆,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比起五年前,他輪廓更深了些,眉宇間那股曾經的銳利張揚沈澱下去,化作一種更沈穩、也更疏離的冷峻。他正微微側身,聽旁邊一位銀發老者說話,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公式化的笑意,眼神卻平靜無波,像結了冰的湖面。

隔著衣香鬢影,隔著五年刀鋒般的光陰,隔著那些她至今未能完全消化的、冰冷而模糊的碎片——最後一次爭吵時他摔門而去的背影,後來那些語焉不詳、只剩冷漠的短信,還有最終那通宣告分手的、簡短到殘酷的電話。

秦洛曦的呼吸滯了一瞬。香檳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她的指尖滑落,帶來一絲清醒的涼意。

就在這時,沈茗禮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擡起了眼。

目光隔著喧囂與光影,猝不及防地撞上。

時間仿佛被拉長,又像是瞬間凝固。周圍的談笑、音樂、杯盞碰撞聲,都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那道視線,平靜,深邃,沒有驚訝,沒有波瀾,甚至……沒有一絲一毫舊日痕跡的殘留。就像看著一個初次見面的、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秦洛曦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都凍結了一瞬。她強迫自己維持著臉上的平靜,甚至極輕微地、禮節性地頷首。

沈茗禮的視線只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便毫不停留地移開,重新落回身旁的老者身上,微微點頭,仿佛剛才那一眼,只是社交場合中一次最尋常不過的視線交錯。

徹骨的冷意,從秦洛曦的脊背竄上來。

“喲,這不是秦大律師嗎?”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插了進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片刻。

秦洛曦轉頭,是薄錦珩。沈茗禮的發小,如今大概也是“茗初資本”的重要人物。他一身淺灰色西裝,桃花眼彎著,笑意卻未達眼底,手裏晃著一杯威士忌,目光在她和遠處沈茗禮之間微妙地轉了個來回。

“薄總,好久不見。”秦洛曦端起職業笑容,語氣平淡無波。

“是好久不見了。”薄錦珩走近兩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某種玩味的探究,“沒想到你會來。這幾年……過得不錯?”

“托您的福,還行。”秦洛曦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香檳,氣泡在舌尖炸開,微酸帶苦,“薄總倒是風采更勝當年。”

薄錦珩笑了笑,沒接這話茬,反而朝著沈茗禮的方向擡了擡下巴:“過去打個招呼?老熟人嘛。”

“不必了。”秦洛曦拒絕得幹脆,“沈總貴人事忙,我就不去打擾了。”

話音剛落,宴會廳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個穿著珍珠白色小禮裙的女孩挽著一位中年女士的手臂走了進來。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肌膚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五官精致得像個瓷娃娃,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絲怯生生的、依賴般的神情。她的出現,像是給這浮華喧囂的場子註入了一股格格不入的、脆弱的純真。

秦洛曦看到,沈茗禮幾乎是立刻結束了與老者的交談,轉身,朝那女孩走去。他的步伐穩健,臉上那層冰冷的公式化面具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溫和與專註。他走到女孩身邊,極其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小包,低頭對她說了句什麽。女孩仰起臉,對他露出一個全然信賴的、甜甜的笑容。

那笑容,純粹,明亮,毫無陰霾。

刺痛了秦洛曦的眼睛。

她知道她是誰。傅洛初。沈家世交的孤女,據說身體一直不太好,被沈家照顧著。也是這“茗初資本”裏,“初”字的來源。

原來如此。

五年前那些模糊的傳言,那些他越來越頻繁的“加班”和“出差”,那些最終指向的、語焉不詳的“不合適”和“累了”,此刻仿佛都有了清晰而殘忍的註解。

不是她不夠好。只是他早已有了需要全心呵護的、更嬌弱的花朵。而她秦洛曦,成了那段過去裏,需要被徹底清理掉的、不合時宜的障礙。

“那是洛初,”薄錦珩的聲音適時地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好心”解釋,“茗禮一直很照顧她。小姑娘身體弱,難得出來一趟。”

秦洛曦捏著香檳杯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她聽見自己用平靜到近乎詭異的聲音回答:“很相配。”

薄錦珩瞥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

酒會繼續。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秦洛曦周旋在幾個潛在客戶之間,言笑晏晏,邏輯清晰,展現著一名優秀律師應有的專業與風度。只有她自己知道,後背的禮服已被冷汗微微浸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細微的、灼痛般的牽扯。

她再沒有看向沈茗禮的方向。但那個畫面卻像烙鐵一樣印在腦海:他走向傅洛初時,眼中那瞬間融化的冰層;傅洛初仰臉看他時,那全然信賴的、刺目的笑容。

中途,她去了一趟洗手間。冰涼的水流沖刷過手腕,鏡中的女人妝容精致,眼神卻空洞得可怕。她補了點口紅,鮮艷的顏色塗在蒼白的唇上,顯出一種近乎倔強的生機。

走出洗手間,長長的走廊相對安靜。她只想盡快回到喧鬧的大廳,用那裏的嘈雜掩蓋住內心崩塌的巨響。

拐過轉角,腳步卻猛地頓住。

沈茗禮站在走廊盡頭的露臺入口處,背對著她,正在接電話。傍晚最後的天光勾勒出他挺拔卻疏離的背影,聲音斷斷續續傳來,低沈,平靜,帶著一種處理公務時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冷感。

“……嗯,方案就這樣定。明天上午我要看到最終版。”

“洛初的藥?知道了,我會提醒李姨。”

“其他的事,你看著處理。”

簡單,高效,沒有多餘的情緒。是那個她在財經新聞裏偶爾看到的、冷靜果決的資本新貴沈茗禮。

秦洛曦站在原地,動彈不得。想轉身離開,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想開口說點什麽,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仿佛過了很久,又或許只是幾秒。沈茗禮掛斷電話,轉過身。

目光再次相遇。

走廊昏暗的光線裏,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具體表情。但秦洛曦能感覺到,那視線落在她身上,比之前在宴會廳裏更久,也更沈靜。靜得像深潭,不起波瀾,卻能把人溺斃其中。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裏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一絲一毫舊日戀人重逢該有的覆雜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寒的漠然。

仿佛他們之間那五年,那些熾熱的愛戀、親密的廝守、激烈的爭吵、以及最終冰冷的離別……都只是她一個人的幻覺,從未在他生命裏留下過任何痕跡。

最終,是他先移開了目光,仿佛她只是走廊裏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他將手機收回口袋,邁開步子,徑直從她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秦洛曦聞到了他身上極淡的、清冽的雪松氣息,混雜著一絲陌生的、也許是傅洛初留下的、甜甜的香水味。

他沒有停頓,沒有回頭,背影消失在通往宴會廳的拐角。

走廊裏重歸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永不停歇的蟬鳴,一聲聲,嘶啞,尖銳,像是要嘔出血來。

秦洛曦靠在冰涼的墻壁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傷痕,傳來細微的、尖銳的痛感。

這痛,真實而具體。

提醒著她,那個曾被她珍藏在心底最柔軟角落、以為只是暫時迷路了的夏天,原來早在五年前那個同樣蟬聲聒噪的黃昏,就已經死了。

死得透透的。連一點灰燼,都沒有留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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