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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意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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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意洶湧

此時的白正康,正站在水雲居的門口打著哈欠。

即便為了輪值,白日裏睡了半日,但獨自一人多少有些無趣,剛開始為了驅趕睡意還能在門口繞著小圈走走,等到轉得累了,他便直直地站著發呆。不出一會兒,眼皮就開始一個勁兒地向下耷拉。

好在醜時將近,屆時,白正康便能鎖上大門回去睡覺了。

眼瞅著時辰要到了,白正康剛要回身進府,忽看到大門被人推了開,門縫裏傳來隱約的說話聲。甫一擡頭,便看見對面站著的安陽郡主,原是她親自送嚴守淵出門來了。

白正康連忙側過身子,微微鞠著躬站在一旁,畏縮地低著頭不敢正視。

泓澈與嚴守淵並肩站在門口,她看著越來越近的馬車,想了想說道:“侯爺若是日後想到了什麽,還請直言相告。”

車夫將馬車停在二人前方,嚴守淵偏過頭說了聲“一定”,便坐了上去打道回府。

泓澈目送著嚴守淵的馬車消失在街角,轉過身往回走,瞥了一眼白正康,壓抑著心中的不滿,說道:“等下落了鎖,喊石雪去我院裏。”

白正康連忙答應,泓澈也沒再理他,頭也不回地擡腿走了進去。

待石雪終於來到院子裏時,泓澈已躺在搖椅上合眼酣睡,許介也不知所蹤,應是回到了他的梁上。

石雪見狀,邁進泓澈的閨房裏,翻出件稍厚一點的衣裳,輕手輕腳地走到泓澈身旁,想要為她蓋上。

衣服剛落到泓澈的身上,她便朦朧地睜開眼,見是石雪到了,挪了挪有些發麻的大腿,石雪看泓澈醒了,先開了口,小聲說道:“阿泓,進屋睡吧。”

泓澈搖搖頭,示意她坐在自己面前適才許介坐的位置上,緩過神來道:“怎麽這麽晚才來。”

“今天府上事情多,淩霄和白芷又告了假,有些忙不過來。他來找我時,我正安排著明日的餐食,脫不開身。剛剛整理好,急匆匆地就來了。”石雪坐到搖椅上躺了下來,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真是辛苦你了,”泓澈看向石雪的方向,隱約看見她在黑暗中閃爍的眼眸,接著欣慰地說道:“不過也好,小雪,以你現下的本事,日後也能在京城裏做個管家了。”

石雪聽罷,有些疑惑,“我為何要在京城裏做管家?”

“等我查清了我娘的事,就離開這裏,你有了一技之長,就算是不想回石橋鎮,也能在京城立身,我也好放心。”泓澈緩緩答道。

石雪想了想,斟酌著問道:“那,陸大人,會和你一起走嗎?”

“這,還要問他本人。”泓澈在黑暗中扯起嘴角。

她雖如此說,但心中卻有九成把握,確信陸安會與她一同離京。他說他不愛跳舞,官場上爾虞我詐,想也無甚留戀,為何不走,與她一同浪跡天涯。

“沒事,阿泓,不必擔心我。”石雪輕松地說道,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驕傲。

“怎麽,現在就尋好下一份差事了?”泓澈隨口一接,玩笑著說道。

可是許久,石雪都未回應,泓澈覺出不對,望向深邃夜空的雙眼移到了對面的石雪身上,“小雪,你,不會要與白正康結伴吧?”

“是。”石雪聽得泓澈的問話,沈吟片刻,一字一句地說出自己思慮許久後的答案,“我們兩個本就是同鄉,在京城相互扶持照應,也是應當的。”

“小雪,”泓澈一時無言,過了一會兒說道,“不然,你明日就寫封信回去,知會父母一聲。”

“不必了,”石雪冷淡又堅定地回道,“我在家時,對我也沒費多少心思。而今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我又何苦寫信回去打攪。”

“那,你大姐呢?”泓澈也不再晃悠椅子,坐起身來,低聲勸道,“婚姻大事,總該有家人知曉。”

石雪未直言反駁,想了想問道,“阿泓,你還記得,我姐姐和弟弟都叫什麽名字嗎?”

“石雨,石陽。”泓澈不解其意,卻還是答了。

“你猜猜,這名字有何含義?”石雪又問道。

泓澈推測道,“你們姐弟三人的名字,皆為天氣之詞,難道是生辰那日的天象。”

“是了,”石雪答道,“我爹娘不曾讀過什麽書,取名字也只能借著這些簡單的意象。不過,也真是趕巧,那幾日的天氣,像猜中了父母的心思一般。”

頓了頓,在泓澈發問之前,石雪接著說道:“太陽出來了,雨雪便消失了。”

半晌沈默。

泓澈終是先開了口,“偏心兒子,是你爹娘的不是。可小雪,你萬不可自輕自賤,白正康若不能規規矩矩地娶你進門,倘有一日,他背棄了與你定下的誓言,無人撐腰,你又如何能與他抗衡,為自己討一個公道呢?”

“阿泓,有些話,我從未對你說過。我總想著,你不是我,難以懂得我的處境,便是說了也無法改變什麽。”石雪心底的難處,時時掩蓋著,以為日子久了,便能真的消逝不見,可泓澈的這一番真心勸阻,又勾起了她的回憶。

石雪抿了抿嘴,嘆了口氣說道:“前幾年,姐姐到了出嫁的年紀,來來回回說了幾戶人家,總是不滿意,爹娘便有些不高興了。這時又來了個媒人,這次說的雖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人家,卻也世代清白,對方又是個讀書人,婆家離石橋鎮只有一日路程。這對姐姐來說,已是不錯的歸宿。爹娘很高興,以為姐姐嫁了過去,日後做個秀才夫人也未可知。哪想到,將我姐姐明媒正娶過去後,那家的婆婆和姑子便露出了原本的面目,有什麽臟活兒累活兒都推給她做,她們娘兒倆倚在一旁閑扯。便是姐姐懷孕了,也日日不得消停,那男的更是死了一般,姐姐被欺負,他卻像無事一樣,坐在屋裏翻看聖賢書,偶爾嫌外面吵得兇了,就起身將窗子合上。只要飯菜還按時端上桌,衣裳和被褥都是幹凈的,他便不會多嘴一句。姐姐開始咬牙忍了,可兔子急了也咬人,總有爆發的時候。這些事便是姐姐承受不住,大吵一架後回了娘家我才聽說的。過了兩日,礙於姐姐的身孕,他來家裏請姐姐回去,我爹娘也跟著勸她,幾日後,姐姐便回去了。”

泓澈想到確實有幾天,見到了石雪的姐姐和姐夫,當時以為回娘家探親,未想太多,哪知道這背後還藏著這些故事,“所以,你想和我一同進京,就是為了擺脫父母定親?可白正康雖是獨子,娘親依舊在世,若她也不是好相與的,你又該如何。”

“婆婆刁難媳婦兒,本不是什麽稀罕事,我娘就沒少被奶奶辱罵,打小我便看在眼裏,姐姐也是,不然也不會在婆家忍氣吞聲那麽久。”石雪咽了口唾沫,答道,“其實,我決心離開石橋鎮後,心裏總是沒底,可又難免生出一絲期待。我想知道,京城和石橋鎮,會不會有什麽不同,京城裏的婆婆,和娘親姐姐的婆婆是不是不一樣。”

“現在呢,你看清楚了?”泓澈輕聲問道。

“沒有,但懂得了些別的。”石雪娓娓道來,說出自己日夜思索的答案,“我忽然明白,嫁人,應當更看重男子。若是我爹和我姐夫,能在他們的妻子受辱時站出來,那我娘和我姐姐,又何至於被迫咽下那麽多的苦。”

“你覺得,白正康是這樣的人?”泓澈疑惑問道,她怎麽看,白正康也不像那般有擔當的能站在妻子身前的人。

“也許吧,”石雪輕聲一笑,說道,“也許因為他說,他不回石橋鎮,這輩子就打算在京城謀生,再不濟,也要去冀州城或是青州城落腳,絕不回家。”

泓澈一時不知該回些什麽,她隱隱覺得這理由勉強,又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張了張嘴,泓澈最終也只吐出一句,“既然你打定主意要自行做主,那定要挑個自己喜歡的。”

“我喜歡他,”石雪爽快地承認道,“在鎮上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和別的男孩兒不同。異鄉有緣再見,我才發現自己對他的感覺,果真像書中寫的那般,便確定了心意。”

“書中當真能習得情意之道?”泓澈疑惑問道。

石雪未答,只是歪頭回問道:“阿泓,你是如何知道自己喜歡陸大人的呢?”

石雪這一問,倒勾起了泓澈的思緒。此前她的確未曾琢磨,現在想來,她對陸安,應是一見傾心。

彼時,一頭白發的他穿著薄薄的透紗藍衣,在九州樓正廳的臺子上翩翩起舞。

陸安的側臉像濟蒼山的峰巒,流暢俊秀,他像月亮,周圍的燈火通明遮掩不住他自己的明亮皎潔,沈默的外殼下積攢著無盡的靈氣。他舞步輕盈,姿態優美,她卻一眼看見他衣裳下繃緊的身體和額頭鬢角處滲出的汗珠。她的心臟狂跳不止,她不可抑制地被他吸引,目光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泓澈細細地回憶著後來與陸安的一切,良久,她才慢聲慢語地說道:“雖不曾有話本依照,可對他的情誼,總是與旁人不同,每次見到他,與他相處,總會很高興,忍不住一直看向他,想要把他的臉,他的所有神態,都刻進腦子裏。只要一想到第二天要見他,有時前一晚會激動得睡不著,便是勉強睡了,夢裏也全都是他的影子。有很多個瞬間,我都會想,若能與他在這世間如此刻般長久相伴,直至老死,我也就沒有什麽再想要的了。”

石雪聽得她這一席話,握住了泓澈微微顫抖的手指,看見了她的赤誠坦率。

情意洶湧,無計可施。

她們被相似的覆雜情感牽動著心緒,在能模糊望見幸福的路途上,才是心底最充盈愉悅之時。

她聽到泓澈接著說:“小雪,我們在石橋鎮一起長大,情分總是不同,將你帶來京城後,又因自顧不暇而對你多有疏忽。我只是害怕,若你稍有不慎,因識人不清而踏入火坑,那我該如何自處。”

石雪悄悄濕了眼眶,她又怎能不懂泓澈的心,抽了下鼻子,她故作輕松道:“阿泓,我知道你忙,你也不必太擔心我。白正康人還不錯,他跟我說,曹緒德身邊總有侍妾圍繞,不知是胭脂塗得厚,還是他不敢細看,總覺得那些人都長得一個樣,好容易記住了長相,過陣子又覺得像變了個人,老是分不清。好像其中有一個女子,還是咱們的老鄉呢。一次曹緒德喝多了酒,還問他要不要小妾,身邊那幾個隨便選,他哪敢應答。能對我說出這些,想他心裏也算坦然,況且我對他也算知根知底,不至於是火坑的。”

“這話從曹緒德嘴裏說出來,倒也不意外。”泓澈舒了口氣,輕笑一聲說道。

話音剛落,一個疑問自泓澈的眼前倏地劃過。若白正康覺得不錯,曹緒德的妾室的確時時變換,可牙行只供女使,九州樓的花魁一年才出一個,他那許多的小妾,都是從哪裏而來,又歸於何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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