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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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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瑾

“妹妹倒落得清閑,獨留我一人和那個老匹夫斡旋。”

泓澈翻進雁棲書林的後院,推門進入那天晚上闖過的房間。卸下偽裝的周若瑾,眼下正盤腿坐在茶案一邊,悠然自得地沖泡著茶水。

“可是姐姐叫我走的,妹妹聽話,反倒被姐姐嗔怪。”周若瑾故作委屈,“為了報答姐姐今日之恩,妹妹特地準備了謝禮。”

“哦?”泓澈毫不客套地坐在了茶案另一邊,“拿來看看。”

“田叔。”周若瑾提高聲調。

聞聲進來一位中年男子,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熱氣騰騰的包子。

“妹妹,你這禮物雖薄,卻送進了我的心裏。”泓澈嫣然一笑,“小雪的嘴真不嚴實,回頭我得好好跟她說說。”

“和小雪無關,”周若瑾笑道,“是你師父說的。”

“我師父?”泓澈驚訝,而後恍然大悟,“這個老頭子為了和別人傳送書信,居然把我給賣了,妹妹,難道你早就知道我?”

周若瑾搖頭,“不,幾日前剛收到消息,我才知曉,和秦嶺大人通信的,就是薛前輩。”

“看來我師父還有點良心,”泓澈笑笑,目光掃過那盤包子,“不過我還得嘗嘗,若是不合胃口,這謝禮我可不收。”

“姐姐嘗嘗看。”周若瑾笑著介紹,“這是田叔,做得一手好菜。”

“小人田忠義,原是長公主的部下,”田忠義倒是忍不住了,“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帶著哭腔道,“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長公主的後人。”

泓澈楞了一下,趕忙站起來走上前去,“快起來,快起來,田叔是軍中人?那為何會在此處。”

周若瑾接過話,向田忠義道:“田叔先下去歇息吧,我來和郡主解釋。”

田忠義一步三回頭地退出房間,帶上了房門。

“先嘗嘗,田叔剛蒸出來的。”周若瑾不緊不慢,擡擡下巴示意。

泓澈聞言,坐了回去,拿起筷子夾起來嘗了一口,“嗯,果真好吃,快比得上小雪家的了。自打我離開石橋鎮,還未吃過好吃的包子。”

周若瑾看泓澈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絲毫沒有詢問的意思,覺得有趣,“姐姐不好奇了?”

“不難猜。”泓澈咽下一口包子,“妹妹本事不小,衛國公趕走的人也敢接著。”

“姐姐冰雪聰明,一猜即中。”周若瑾看著她,“忠心之人,妹妹實在不忍眼睜睜看著被他趕盡殺絕。”

泓澈津津有味地吃完一整個包子,才放下筷子,看著周若瑾道:“我師父尚且不完全知曉來龍去脈,他為何要為難田叔。”

“他一視同仁。”周若瑾抿了口茶,冷哼一聲,“田叔他們從青州回來後,就被歸入了周家軍。從那時起,他便開始想著法地鏟除異己,凡是和長公主有些淵源的人,都難逃他手。”

“那時你才多大?就有如此能耐?”泓澈詫異。

“是後來,我偶然得知此事,便開始尋找他們。被迫害的士兵們有的攜家眷潛逃,有的改名換姓。所幸尋到了田叔,他認識的人多些,慢慢地也聯絡到了三五百個。”

“然後他們都成了你手下的信使。”泓澈了然,一挑眉,“不說這些了。這麽晚了,你也吃點,權當宵夜。”

周若瑾拾起另一雙筷子,夾起一個包子在旁邊的醋碗裏翻滾了一圈,才送入口中。

“不愧是以黎檬子作佩香的人,如此喜食酸物。”泓澈嘆道。

周若瑾等了半晌,看泓澈並無說下半句的意思,莞爾一笑,“姐姐果真與眾不同,妹妹沒有看錯。”

“嗯?”泓澈聽到這誇獎,不得其故。

“所有聞得我喜愛吃酸之人,總會接上一句,便是酸兒辣女,恭喜我日後一定會生兒子。”

泓澈笑出聲來,“這些人天馬行空,我是想不到這一層的。”

周若瑾拭了拭嘴角,由衷道:“姐姐玲瓏之心,通透明朗,人如其名。”

“哎,那你為何起了這個名字,還做起這個買賣來?你不知小雪有多喜歡你寫的話本。”泓澈突然想到,忙問起。

“小時候,一次看天,雲層積得厚,連接成片,就如停滯在那裏一般,不知飄往何處,好像只有等著風來,方可尋得歸路。”

“妹妹原是天生的文采飛揚,小小年紀便有此意境。”泓澈真心地誇讚道。

“看得多了,總有感慨。”周若瑾輕聲回道,“至於寫話本,就說來話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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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致遠祖上三代為將,頗受聖上重視,為了鞏固兵權,當朝皇帝總會選一位公主指婚給周家家主,親上加親。

周致遠的母親,便是其一。

其母從小養在皇宮裏,眾星捧月,難免恣意驕縱。生下周致遠的妹妹周楚顏後留了病根,再無所出。

不過仗著這一兒一女,周母依舊囂張跋扈,不許其父納妾,在府上也是說一不二。因有皇家撐腰,其父也無可奈何。

周致遠從小看在眼裏,暗暗下定決心,一定不能重蹈覆轍,做駙馬這苦差事,堅決不能落在自己頭上。

然而長平公主與他青梅竹馬,相處久了,難免互生情愫。周致遠貪戀李雲瀟的絕世風華,又嫉妒她的意氣風發,扭曲的情感逐漸變質,他終於下定決心做個了斷。

周致遠費盡心機,如願娶了禮部尚書謝凜的妹妹謝淩,可怎奈天意弄人,謝淩的頭胎女兒,繼承了周家的健壯體型。謝淩生產時,由於胎兒過大遭遇了難產,好不容易撿了條命,卻再無法生育。

周致遠又悔又恨,無處發洩,遂把所有的厭惡,都推到了周若瑾身上。

周若瑾何其無辜,從出生開始便沒感受過父愛,母親軟弱且病痛纏身,自然也顧不得她。她懂事得早,也想過習武討父親開心,沒成想,她這一舞弄起來,叫周致遠想起了李雲瀟,於是更加煩躁,折了根藤枝狠狠地揍了她一頓。

周若瑾再未碰過任何兵器。

她小小年紀,一直想不明白父親為何不喜愛自己。長在深宅大院裏,雖被喚作大小姐,但還沒有府中的下人們來得自由。

周若瑾最怕生病,生了病,父親抽身來看她,臉上卻也沒有慈愛,語氣裏滿是埋怨,訓誡她不要調皮貪玩。

直到兩個姨娘相繼生下弟弟,周若瑾才隱約明白父親的心。

周懷璟周歲宴那天,衛國公府內大擺筵席,往來賓客絡繹不絕,所有人都聚在前院。小周若瑾為了不碰見父親,平日只是窩在自己的天羽臺裏,這日難得清凈,便在府中閑逛。

偌大的府邸,小周若瑾逛了半日,漸覺無趣,正尋思著回天羽臺歇息,卻無意間發現了一個小屋子。她有些好奇,看門上那鎖頭年代久遠,像是很久沒有人進去過,不知裏面藏的是什麽寶貝。

小周若瑾好奇心起,順手撿了根細長的樹枝捅了捅,沒想到門居然“吱呀”一聲開了。

小周若瑾推門進去,黴味兒撲面而來,這小屋裏面竟有幾個架子的藏書。

許是周家祖上,也曾有善文之人,後來改為尚武,這些藏書便被棄置此處。

小周若瑾彼時剛開蒙,她隨手取了一本,拂去上面厚厚的灰塵,剛翻了兩頁便立刻被吸引住了,愛不釋手。她如饑似渴地讀著,不知不覺天色已晚,可還未讀得盡興。

她眼珠一轉,把手裏這本藏在身上,關了這間小屋的門,將那鎖頭虛掛著恢覆原樣,像是從未有人來過。

待回到天羽臺,她遣開侍女,偷偷地挑燈夜讀。

這是周若瑾讀的第一本書,自此便一發不可收拾。她不再沈湎於父親的忽視與偏心,她的眼裏心上,豁然出現了一片嶄新的天地。

之後的數年,周若瑾讀了四書五經,讀了兵法史書,詩集話本也有涉獵。她陶醉於這一隅心安,曾以為自己此生都將與這青燈古籍為伴。

偏生命運多舛,一日,周若瑾揣著幾本讀過的書,準備放回秘密小屋裏,再換幾本新的,卻不料去的路上正撞到兩個姨娘帶著周同珺和周懷璟在花園裏玩耍。

周若瑾不想多事,平日裏和他們本也沒什麽往來,就徑直走了過去。

周若瑾本就沈默寡言,那兩個姨娘不知,便覺得她是在擺大小姐的架子。

衛國公府誰人不知老爺疼兒子,一個女兒家,便是嫡女,又怎敢給她們臉色看,於是相互使了個眼色,攛掇兩個兒子去鬧姐姐。

那兩個小孩被授了意,原早就看這個冷漠的姐姐不順眼,便跑到周若瑾身邊,推搡了起來。周若瑾最不願與人接觸,忽然有兩個小孩在身旁打鬧,只得暗暗加快了腳步。

那兩個小孩子卻不依不饒,圍著周若瑾打轉,還趁機踩了好幾腳周若瑾的裙子。

周若瑾被吵得心煩意亂,她只是冷漠,卻並不怯懦,於是大聲喝道:“離我遠點,再敢碰我,小心挨揍。”

“你要揍誰?”周致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周若瑾心頭一緊,她是聽說周致遠出門去了才敢白日換書,可怎知他竟突然回了府。

“父親大人,女兒無心之言,父親切勿責怪。”周若瑾行禮道。她知道自己無需費口舌解釋,左右父親也不會聽,倒不如早些認錯,快點脫身。

“無心之言?”姨娘譏諷道,“老爺,妾身聽著,大小姐可是字字確鑿,真情實意啊。”

“姨娘說笑了,都是自家弟弟,玩鬧而已。”周若瑾低頭。

周致遠在曹衍處吃了閉門羹,正在氣頭上,“你知道是自家弟弟,還說得出如此話來!”

周若瑾看周致遠語氣不對,暗道不好,便不再說話,妄圖遮掩過去,就算是被家規懲治,也好過被他看到懷中的書。

“大小姐行色匆匆,不知是有什麽要緊事,讓大小姐對弟弟,竟說出如此惡毒之話。”另一個姨娘添油加醋道。

眼看著自己寫過的話本真真切切地發生在眼前,周若瑾只覺想笑,可惜自己沒有從天而降的公子,也沒有能護住自己的父兄,今日之事,恐不能善終。

周同珺只年長周懷璟一歲,但他從小習武,眼睛尖些,聽得此話,細細地打量起周若瑾,看出來她身上藏了東西。

“姐姐說,要給誰送東西去。”周同珺叫道。

“什麽?這,這傳出去,丟的可是衛國公府的臉面。”姨娘忙添油加醋,“大小姐,若是有心上人……”

“閉嘴!”周致遠怒道,“身上藏著什麽,還不快拿出來!下賤的東西!”

周若瑾閉上了眼睛。

那日,一屋子的藏書都被周致遠付之一炬,周若瑾被罰跪在這場大火之前,眼看著自己僅存的念想一點點化成灰燼,化成跳動的火星,化成漫天的濃煙,最後散入空中。

火焰的溫度蠶食著周身,周若瑾心如止水,只覺寒意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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