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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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機會。”山無名毫不猶豫道:“找到你心臟的埋藏地後,即刻送你回無啟國。”

回家的誘惑顯然不一口不知好不好吃的土誘惑要大。

任十一忙不提地點頭,“好嘞好嘞。”

埋藏地距離端王別院有些距離。

三人越走越荒蕪,一點人煙也無。

地廣草稀,遠遠望去只能看見有一棵異常繁茂的大樹。

李陶然甫一靠近,心中一股親切感油然而生。

任十一頗為懷念又有點嫌棄地單膝跪在樹下,摸著樹旁的一小塊土地,“沒想到這裏竟然是靈力最充沛的,我還嫌這土口感幹巴巴的,不好吃呢。”

山無名沒有理會他的嘀咕,目光落在眼前這棵大樹上。

樹木高聳,枝葉蓊郁得與周圍略顯荒蕪的景象格格不入。細看便會發現樹冠之下,緊鄰樹幹的區域,寸草不生,土地幹裂,而稍遠些的野草也蔫蔫的,缺乏生機。

他走近幾步,伸出手,掌心虛貼在粗糙的樹皮上,闔目感應。

“怎麽了?”李陶然察覺到山無名臉色不對。

“樹的根莖,曾意外紮入山海境結界一處細微的破損孔隙。”山無名收回手,“孔洞中逸散的微量靈氣,滋養了它,使其遠超同類,靈智將開未開,已至成精邊緣。這點子靈氣,讓任十一的心臟重煥生機,血肉覆生。”

山無名擡頭看向樹冠,不少葉片的邊緣已經發黃,“山海境的人離開,結界失去了微弱牽絆,自發彌合收縮,切斷了靈氣來源。樹也就斷了供養,本能地開始汲取周圍土地與草木的生機以維持自身,故而此地漸顯荒蕪,獨木強盛。”

李陶然聽得怔然,眼睛不由得重新落回這棵大樹上。

不知為何,她看著這棵在困境中本能求生、卻無意間耗竭周遭的老樹,她心底並未生出多少厭惡,反而泛起一絲覆雜的、難以言喻的親近與憐憫。

任十一倒沒想那麽多,他只關心自己的心臟,“那我的心臟……”

他人是走了,心臟還留在地裏休眠,不過也不能走太遠。任十一怕別的地方靈氣還不如這兒,幹脆孤身出行,等找到合適的,再回來挖。

哪知結界只認能動的,心臟動就認心臟;人動心臟休眠就認人。

山無名:“挖吧。”

任十一聞言,眼睛一亮,也不再嫌棄土質幹巴,雙手立刻開始飛快地刨土。他動作熟練得驚人,十指如同鐵犁,堅硬幹結的土塊在他手下如同軟泥般被翻開,不一會兒就挖出一個深坑。

坑底,赫然躺著一顆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色澤暗沈如老舊巖石的東西。

石頭表面隱隱有極其細微的、仿佛血脈般的紋路,甚至隨著任十一的靠近,極輕微地、如同呼吸般鼓動了一下。

任十一小心翼翼地捧出那顆“心臟”,愛惜地吹了吹上面沾著的土屑。那東西在他手中,仿佛與他的氣息產生了共鳴,暗沈的顏色似乎都鮮活了一點點。

就在心臟被取出的瞬間,李陶然似乎聽到了一聲極其細微的、仿佛什麽東西斷裂又松開的嘆息。

眼前那棵繁茂的大樹,枝葉無風自動,輕輕搖晃起來,並非歡欣,更像是一種脫力般的、漫長的顫抖。

李陶然摸著樹幹,“最後的靈氣來源也沒有了。”

樹冠依舊濃綠,但那股強行支撐的、近乎緊繃的“盛勢”,似乎隱隱松懈了一絲。樹下那片徹底失去生機的幹裂土地,也仿佛終於可以開始真正地“死去”。

山無名:“重歸平凡並非壞事。”

李陶然點點頭,掌心傳來的觸感粗糙而古老,沒有任何神奇的反應,但心底無法言喻的感觸卻異常真實。

“姑娘?”任十一一口吞下心臟,湊過來,好奇地看著她的動作,“這樹……有啥好看的?還是我的家比較重要!大人,心臟找到了,我是不是可以回無啟國了?”

山無名擡手,對著任十一虛虛一劃。

“等等!大人我還沒——”

話沒說完,他整個人便“嗖”地一下,被那股力量吸了進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原地只留下一個小小的氣旋,卷起幾縷塵土,隨即平息。

李陶然看著任十一消失的地方,眨了眨眼:“這就……送回去了?”

“嗯。”山無名收回手,悄悄松了口氣。周身因任十一不斷試圖靠近而隱隱繃著的冷淡氣息,緩和下來。

他下意識地更靠近了李陶然一些,牽住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喜歡這棵樹?可以挖回去種下。”

“談不上,”李陶然沈吟,“就是感覺怪熟悉的。”

山無名眉頭蹙起,再次仔細看向那棵大樹,目光在李陶然與樹幹之間逡巡片刻。

李陶然:“我爹說我娘生我的時候難產,曾受一個道士的指點,去山上挖了一棵草,才把我生下來。”

山無名表情凝固,握住她的手緊了緊,“別動,我看看。”

一絲極溫和的靈力緩緩探入她體內。

“……難怪,”山無名像是自言自語道:“草與樹一樣,那株草約莫也是吸了山海境的靈氣。”

難怪最初他不排斥李陶然的靠近。

“什麽!”李陶然捂住嘴,少見地驚呼出聲,“我娘豈不是吃了精怪!?那我……”是精怪嗎?

山無名失笑,“能被岳父采下,想來並未真的成精。”

“……這樣啊。”這語氣聽著好似還有些失望。

山無名:“不是精怪,但比普通凡人更多了點靈氣——更聰明,體魄更佳,抗摔打……也更招貓貓狗狗什麽的喜歡。”

李陶然的面頰上突然泛起了點點紅暈,她甩甩頭,註意力回到眼前的大樹上:“所以這樹……”

山無名:“帶回去?”

“行吧。”李陶然看著那蔫頭耷腦又隱隱透著股倔強的樹,點頭,“反正咱家後山地方大,不差它一塊土。”

山無名效率極高,沒見他怎麽動作,那棵需要幾人合抱的大樹連同土球就迅速縮小,變成了李陶然懷裏一株蔫巴巴的“盆栽”。

回到村裏,去接小黑回家時,王桂娘見到他們還松了口氣,“可算回來了!這是在山裏找到的?”

她好奇地看了眼山無名手裏提溜著的小樹。

“嗯,山上挖的。”李陶然面不改色。

“看著精神頭不大好,”王桂娘熱心道,“要不先給添點水?”

“不用不用,”李陶然趕緊擺手,“不麻煩嬸子,我們趕緊回去找個地兒種下就成。”

王桂娘:“成,趕緊的吧。”

家裏幾日無人,卻依舊整潔,只是少了些煙火氣。

山無名放下樹苗,很自然地挽起袖子,去廚房生火燒水。李陶然則先把小黑安頓好,又打了盆清水,小心翼翼地給樹苗的土球澆了點。

“你說,它能活嗎?”李陶然蹲在樹苗前,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一片卷邊的葉子。

山無名:“看它想不想活,明日找個地兒種下,剩下的就看它自己了。”

李陶然想想也是,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種在山上的鋪子邊上吧。那裏樹多,指不定還能交個朋友。”

山無名不說話了,只點了點頭。

比起交朋友,這棵樹大概更需要充足的養分。

第二天一早,山無名便拎著那盆依舊蔫蔫的樹苗,和李陶然一起上了山。

無名山貨鋪周圍林木蔥郁,多是些有些年頭的尋常樹木,長得紮實而安靜。

李陶然在鋪子側面找了塊空地,土質不算頂好,但也不算貧瘠,有陽光能照到,又能借著點旁邊大樹的蔭蔽。

“就這兒吧。”她拿過山無名手裏的樹苗,蹲下身開始挖坑。山無名沒插手,只在一旁看著。

坑挖好了,李陶然小心地將樹苗連土球放進去,填土,壓實,又去鋪子裏舀了點水澆上。

做完這一切,她拍拍手站起來,看著那株在微風裏輕輕晃動、顯得格外細小稚嫩的樹苗。

“種這兒挺好。”李陶然滿意地摸摸小小的樹葉,“你看周圍這些樹,都老老實實長自己的,該抽芽抽芽,該落葉落葉。你在在這兒看著,是不是也能學學怎麽當棵普通的樹?”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做個普通人也挺好的。”

聲音再低,也逃不過山無名的耳朵。

山無名從背後輕輕環住李陶然,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

“想什麽呢。”他聲音不高,卻很清晰,“岳父岳母是凡人,人個有命。至於我……我還在學習如何做一個普通人。”

山無名很清楚李陶然心中所憂。

他是有些自責的。

岳母難產而亡,岳父死於打獵留下的暗傷,還有自己不知人事時的不告而別。

李陶然有時會想,若不是她,莫雲娘不會喪命,李嶴山不會因為想要給她一個好生活而拼命打獵。

要是她再厲害點,再厲害點,能多幫幫她爹,是不是李嶴山就還能活著。

李陶然這麽做了,村裏的確沒有不長眼的敢再來惹她。

撿到山無名後,李陶然又想,她要是再厲害點,是不是山無名就能放心的托付她,她也能幫上一些忙?

“我知道。”她悶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摳了摳山無名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就是……偶爾瞎想。”

山無名“嗯”了一聲,把她轉過來,低頭看她眼睛:“不用瞎想。你現在這樣就很好。能把我撿回家,還能把這棵樹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陶然被他這“誇獎”逗得噗嗤一笑,心裏那點小糾結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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