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趙景翊回來得很晚。

從一進屋子，卿卿便發現了他情緒不對。雖然極力想讓自己看上去很輕松，但是卿卿能感覺到，他心中情緒的波濤起伏……

趙景翊走到屏風後面換了一身褻衣出來，卿卿走到他的身後，輕柔地將他頭上的發冠拿掉，蔥白的手指輕柔地探進他的發絲間將長發打散。

兩個人都不說話，房間裏一時沈默無言。

即使他不想告訴她朝堂上的事情，她也能夠知道一些。

良久，卿卿柔聲開口：“我知道，你不想讓我為難，可是我不想要什麽都不知道……就算會很難，也不要瞞著我……”

趙景翊忽的一楞，心中一時不知道是什麽滋味……這種事情，若是要瞞住那等普通百姓尚還可以，可畢竟他們都是生長在卿大夫家族的人，世子和郡主，天生就會比別人有敏銳的政治察覺力……更何況，這次的事情與他們息息相關……

趙景翊稍稍猶豫，靜靜開口：“下午，岳父將父親和韓世伯找去，言語間多有暗示，希望父親能夠與他聯手，討伐進攻……先將晉國改朝換代，後出兵征討秦國……”

卿卿心頭一驚，“那父親與韓世伯……”

“拒絕了……”趙景翊輕聲道。

卿卿也不知該如何作想，自從雲煙將魏環的秘密告訴她，她就知道晉公不是那麽簡單的。做了那麽多年的傀儡國公，他強烈地想要收回散落在四卿手中的權利，可是卿卿猜不透他會如何做……

僅僅對於出兵征討秦國這件事而言，她想，晉公的做法或許是對的。一旦兩國交戰，無論是哪一國的兵力損傷，受苦受難的都是百姓……蕭喃曾經問她，她怎麽可以棄一國百姓於不顧？她知道，她沒有，她也不會為了給智安報仇而讓晉國的百姓在戰火中流離失所。她想，智安也不會同意智伯的做法……

況且，對於趙家和韓家來說，他們與智家魏家不同，他們沒有野心，他們只想安安穩穩地生活，盡自己的職責去幫助晉公守住江山。這麽長時間，卿卿看得很清楚，四卿都是開國的功臣，可唯有趙家和韓家還保留著初心。她知道，只要晉公一聲令下，趙伯和韓伯甚至可以交出手中的兵符和所有的屬城，絕無遲疑與二心……那是他們對家族的承諾……

過了一會兒，趙景翊接著道：“而且……父親已經得到消息，魏承揚已經和岳父聯手，魏淮揚已經趕往全州暗中操練軍隊……”

“怎麽會這麽快……”卿卿驚訝道：“他們……他們應該沒有權利只會知州交出城軍啊！”

“你忘了，四卿手中有開國晉公留下的兵符……”趙景翊看著窗外，音容嚴肅，靜靜道：“一塊兵符可調動屬城軍隊，四塊兵符合並，可指揮禁軍，征討晉公……”

卿卿頓時毛骨悚然……這個時候她才意識過來，為什麽晉公做什麽事都悄無聲息，不敢露出一點馬腳，不敢讓人看出他的每一步計劃……因為四卿手中的兵符，那四塊兵符的權利遠遠不是他所能招架的……

卿卿喃喃道：“父親這是要為大哥報仇……”她楞住，這樣一來，韓趙與魏智便正式對立了……

見她蹙起了眉心，趙景翊緩緩道：“父親本不讓告訴你的……”

卿卿心中了然，搖頭道：“不，父親錯了……我是晉國的郡主，是智家的女兒，也是趙家的兒媳，無論從那一方面，我都沒有辦法撇開關系，所以不論將要發生什麽，我都應該知道……”卿卿頓了一頓，覆又問道：“下一步，你們要做什麽……”

趙景翊看著她的眼睛，靜靜道：“我明日會去廷陽，韓邑去奉就，操練調兵，以備不時之需……”

卿卿想了一想，開口道：“帶我一起去吧……”

趙景翊稍作思忖，點頭道：“好！”他知道，她一定有了打算要去完成什麽事情，而他，不會阻攔她……

由於事情比較緊急，趙景翊與韓邑不能耽擱，第二日便要啟程出發。就在水色拿著披風過來為她披上準備出發的時候，墜露來通報，智三老爺來了。

卿卿叫墜露到前頭吩咐，讓馬車隊伍稍作停留等候，然後快步走出去迎智遠進來，笑道：“再晚一會兒三叔就找不到我了，三叔怎麽這會兒來了？”

智遠隨意地坐下，道：“我算著時間來的，定能趕在你出門之前見到人！”

“是什麽事要三叔這樣趕著？”

智遠擡手撣了撣衣服的下擺，舒了一口氣道：“三叔是來跟你道別的……”

“道別？”卿卿驚訝道，“三叔這是又要出去雲游了？”

“差不多吧……”

差不多？卿卿心中狐疑，以智遠的才學，不會看不出如今的形勢，絳州越來越緊張，家中尚沈浸在悲傷之中沒有緩過來，他這個時候離開，到底是為了避開絳州的紛亂，還是要排遣一下心情……

看到她疑惑的樣子，智遠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道：“你知道你父親想要做什麽，我阻止不了他，但是我不能也不會幫他……我走之前，有件事情要囑咐你……”

“三叔請說……”

“上次小喬去看婉儀時我見到了她，我瞧見了她手上那串珠子……”

卿卿睜大了眼睛，訝異道：“三叔也……”

智遠微微頷首，“你比我清楚，魏淮揚不是她的良人……待你從廷陽回來，想個法子，將小喬帶回來吧……”

卿卿想了一想，點頭道：“是……”她知道，魏淮揚從來沒有忘記過景月……

“還有一件事，我想你應當知道……”智遠猶豫了一會兒，斂去了面上多餘的神色，嚴肅道：“你祖父有四個兒子，你父親行二，你大伯父名智虔，雖才德兼備，但是你父親一直想要得到世子之位，他曾多次想說服廢掉你大伯父，改立你父親為世子，而你的祖父也多有動搖。其實，你還有一位叔祖父，是你祖父的胞弟，名智果。你叔祖父認為你父親有才無德，性情暴虐，野心過大，若是襲爵必定給智氏帶來災難，所以一直反對將你父親立為世子……”

智遠看著窗外，眼神飄搖，似乎想起了很久遠的事情，“後來……大哥突然病了，沒過多久，便離開人世……二哥終於如願地當上了世子。而叔父也因此事大怒不已，帶著家眷脫離智氏，另立氏族，並立下誓言，與智氏死生再無瓜葛……父親去世後，二哥襲爵，先後並範氏、中行氏，手握重權，一步一步讓智氏成為四卿之首，功高壓主……確實是功績豐厚……可是……”智遠突然轉頭看向卿卿，對上他的眼睛，無比認真道：“我是大夫……我去看過大哥的屍首，大哥根本不是得了疾病，他是中毒身亡……父親不是不知道這件事，只是他愛子心切，加之二嫂賢惠，智安懂事，他更加不忍心讓他們成為孤兒寡母……所以才緘口不提……”

卿卿身體一震，她從未想到自己的家族曾有過這樣一段往事……她也不敢相信，自己一向敬愛的父親，竟然會為了世子之位而殘害手足……

良久良久，卿卿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冰涼，“三叔……你為何今日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三叔不想讓你為難……”智遠對著她輕笑了一下，緩緩道：“開國晉公曾說，世上生存是物競天擇，晉公若守得住江山那是他的本事，若是守不住，那便請老天再賜給晉國一位明君……我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知道，你父親，不會是那位明君……”

說完，便站起了身，甩了甩袖子一邊往外走，一邊道：“信鴿還在你那裏，有事寫信給我……”

卿卿楞楞地站在原地，看著智遠逐漸消失的背影，心中十分覆雜……

是啊……那可是生她養她愛護她的父親……可是，為了世子之位而殘害親生手足的人，怎麽能做得了一國的國君呢……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因為拔牙，對麻藥的副作用反應太大了，就缺稿了，但是這次我發誓，十一月之前我一定結稿！！

還有啊，我明天滿課，晚上九點半才下課，很有可能又要缺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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