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李斯特在雕像下一坐就是一天, 不吃不喝，就擡頭看著凱瑟琳雕像掌心的那個位置, 也不知道是在發呆還是怎麽, 眸光暗沈沈的一片。

他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後背, 只覺得那深入骨髓的疼痛又冒了出來, 他第二次莫名其妙的開始回憶起, 幼時那些並不美好的時光。

所有竹子都要經歷幾段蛻皮時期，龍鱗竹也不例外。就跟動物蛻皮脫毛一樣，稚嫩的皮毛脫落換上新的堅實的皮毛，而竹子的一生會伴隨成長, 經歷好幾次蛻皮期, 多則七八次，少則三四次, 時間也有長有短。

他第一次蛻皮來得早，正好跟李斯諾的撞在一起，身上細細麻麻的癢，還起了一片紅色，很難受。

他看李斯諾也很不舒服，便自作主張提出要幫忙, “要不我們把半蛻的皮撕下！”

李斯諾楞了一下, 點了點頭。

撕扯的過程很痛, 李斯諾慘叫了一聲, 臉色變得煞白, 他都有點不敢再繼續下去了。

“別停, 不能白疼了。”她說。

李斯特於是咬了咬牙還是撕了下來。

然後晚上，李斯諾就發起了高燒。

“啪——”母後的巴掌狠狠扇在臉上，她赤著眼怒斥道，“蠢貨！你是想害死你姐姐嗎！？”

“我……”我沒有。他看著病床上人事不省的姐姐，啞口無言。

“哼！”父王咬著牙冷聲道，“錯了就要接受懲罰，既然你這麽喜歡蛻皮，那便讓你也試試。”

“不要！父王！母後！我知道錯了……不要……”他害怕的後退，拼命的搖頭。

士兵上前一把按住他，手伸向他背部。

“不要！”他哀求的看向父王，父王冷哼了一聲，他又看向母後，母後扭過了頭。

“撕——”

後面那一整塊帶著肉的皮被撕扯下來，就丟在他眼前。

好疼啊……他趴在地上，眼前冒著紫紫藍藍的星光。

他不像姐姐已經蛻的差不多了，他的蛻皮期才剛剛開始……幾乎就像剜肉一樣。

他被關進黑屋子裏，沒有陽光沒有土壤，背後的傷好的很慢，一動就撕裂開，沒有血流出來，幹幹凈凈的。

因為竹子是空的，不會流血，這樣也不會死。

後來姐姐醒了，父親親自來小黑屋對他說，“犯了錯就要受罰，不管是什麽原因。”

“……我知道了。”

後來這件事傳了出去，全國上下的子民都義憤填膺的要求國王處死他。

“居然對自己的親姐姐下手，必須處死！”

“一直跟這個人待在一起，我們的小國師會被作踐成什麽樣！？”

“殺了他！”

“殺了他！”

他們吼叫著，就像他是多麽的惡毒一樣。

我惡毒嗎？我只是犯了一個錯，我沒有想殺她！如果犯錯就這麽不可饒恕，那姐姐呢？姐姐以前也犯過很多錯誤，她甚至還把我弄丟過……可為什麽姐姐不一樣？

他張了張口，有很多話想問，卻什麽也問不出來。

他知道答案的，因為李斯諾是國師。

所以他百口莫辯，只能自己站出來，跪到祭臺上，在全國子民註視下，掀開他衣服，露出傷痕累累的背，將那些新長好的傷口，再次撕裂開來。

即便最後姐姐醒過來，解釋了這一切，所有人只是松了口氣，沒有人關心他。

那一刻他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自己和姐姐的差別。

李斯諾和李斯特，明明就差一個字。

其實早就明白了他們是不一樣的，只是他始終不甘心而已。

父王思念成疾病逝的時候，將他喊到床邊，拍著他的手叮囑，“一定要找到你姐姐……一定要找到她……”

姐姐……姐姐……姐姐！即便她消失了你們口中心心念念的還是她！

李斯特攥緊了手，又驀然的笑了起來，“你放心……”她回不來了。

李斯諾回不來了，他親眼看著威特將她帶走，也是他開啟的通道送他們離開的，他無比清楚的知道，姐姐……已經回不來了。

王宮裏一共有三個孩子，除了他和李斯諾，還有一個是母後收養的金絲竹母族那邊的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的名字，就叫威特。

威特的處境比他更慘，他並不是龍鱗竹，沒有繼承權，趨炎附勢的仆人不會把他當真正的主子。

他有一天看到他在凱瑟琳雕像下許願，“母神，我想見到你，我想要成為國師，接受您的洗禮，永遠信仰您！”

這年頭居然還有人信仰這個古老的母神？

他嘲笑著，卻在聽說他要綁架李斯諾做研究對象時動了心思。

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就這麽看著李斯諾被綁架走，甚至還在威特被抓回來做了取消公民ID的手術，要流放荒蠻之地時，偷偷將人放走了。

威特帶著李斯諾離開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每一次跪在教堂裏，聽著下面悲戚的哭喊，聽著他們求神明將國師還回來，看著他們在絕望中將他當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牢……

他惡毒的想，李斯諾回不來了，我們跟著一起完蛋，這是個多麽美好的結局啊！

可是李斯諾回來了，他的姐姐，穿過隕石亂流中，回來了。

他幾乎忍不住扭曲了臉色。

該死的威特，果然就不應該信他的！

“國王，東西都準備好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從後面過來，將李斯特從回憶裏驚醒，士兵長沈默了片刻，還是問道，“真的要將通道……封起來嗎？”

李斯特沒有立刻回答，他漠然的擡頭看著那雕像，直到感覺脖子酸疼了，才站了起來，他說，“封。”

士兵長張了張口，最後嘆息了一聲。

士兵們無言的張羅，搭著梯子爬上去，將厚厚的石膏糊在雕像手心的火種那裏，用特殊的漆料填充。

“我給過你機會的李斯諾，”他看著士兵們的動作，失神的囁喏，“你不能怪我……”

李斯諾回來了的事實讓他束手無策，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裏，他根本無法下手，他只能日覆一日的焦灼。

而這個時候威特找上來了，他說，“李斯特，我可以幫你。”就像很多年前，他從樹後走出，對著威特伸出手時一樣。

他此時，別無選擇。

果然如威特猜測的那樣，沒過多久李斯諾就來找他，可是他猶豫了。

他知道這次威特不會留手，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實驗品”除了獻祭，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

他不合時宜的想到了小時候。

李斯諾算是一個還算合格的姐姐，而且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是會走神發呆，然後犯錯。

聽母後說，幾乎所有的國師都有這個毛病，慢慢長大了就不會了，醫生說，可能是因為承載力量的機體太小了，就像下了大型游戲的商務筆記本一樣，總是會死機卡死。

有一次李斯諾帶他出去看祭典，結果走到一半發呆，兩人被人群沖散了。

他那時剛化形不久，什麽都不知道，懵懂害怕的穿梭在人群中間，抖著嗓子喊“姐姐”，一直到祭典結束，人群全都散去，所有店鋪關門，他也沒有找到姐姐。

他就縮在角落裏，打著顫過了一晚上，直到淩晨才被士兵找到帶回去。

回到王宮後，她一直跟他道歉，他受了驚鬧著脾氣不肯說話。

大概是看得煩了，嫌他矯情，母後皺起了眉，“鬧一鬧就夠了，這件事你姐姐也不是故意的，你再這樣下去就過了。”

他更委屈了，明明這件事他是受害者啊……可是他看著父王母後佯怒的臉，最後只能拽著衣角低下頭去。

“嗯。”他妥協了。

一次妥協只會換來往後一次又一次的退步。

直到蛻皮事件之後，再李斯諾又一次找他道歉之後，他冷著臉發火了了。

“為什麽都是你，每次都是你！一次又一次，耍著我好玩嗎？我認輸了好不好？你別玩了，我玩不過！你能不能不要這麽虛偽？還是你覺得我不夠慘？”

“你為什麽不消失？你消失就好了。”

李斯諾當時楞了很久，才怔怔的說，“你要，我就給你……”

然後後來，李斯諾就真的消失了，是他夥同威特下的手。

“國王，已經弄好了。”士兵們將成果露出來。

李斯特看著已經被徹底封實了的門，滿意的笑了。

確實，經過上一次的烏龍事件，就算威特說的再好聽，在他這裏也要打一個折扣，他之所以還要聽信他的話，只不過為了一個借口而已。

天下所有人，都只會認為她李斯諾是為了追捕逃犯掉進的荒蠻之地，而不是他設計了自己的親姐姐。

多年前祭臺上的那一幕，再也不會重現了，而且荒蠻之地處於這個世界之內，不管她死還是活著，龍鱗竹國都會繼續繁榮昌盛下去。

李斯諾，永遠永遠，都回不來了。

正在這時，有人急匆匆的跑了過來，“國王不好了！教堂的靈牌墻掉下來了！”

“什麽！？”他匆忙趕過去，那個延續了數千年的靈牌墻掉在地上摔的粉碎，所有人都圍著那一堆絕望的哭喊，他們第一次想起了母神，祈求她不要拋棄他們。

然而他們的祈求沒有效，直到百年也沒有新的國師誕生。

但是龍鱗竹還是延續了下來，只不過新生兒空有神智無法化形，能化形的竹子也在漸漸退化返祖。

再後來，有人穿過了那片隕石亂流，來到這裏，龍鱗竹國成為了星際第二百一十四個被承認的國家。

越來越多的物種混入進來，當然，大熊貓這種以竹子為食的被堅決抵制在外。

史官來記錄的時候，李斯特看著外面那尊美麗聖潔的凱瑟琳雕像，後知後覺的想：我好像見證了一個新的時代。

破碎空間懸賞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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